宮中秋宴和熱鬧實在掛不上什麽鉤，皇上借此體現與群臣同樂，群臣宗婦把這當做表現的機會，從門口一路向內宮走來，宮女或是貴婦們，身體都像繃緊了的弦。

秦荇和淩琬同進同出，引來不少人側目。今天宮宴正式隆重，淩琬一來便要應付不少人的拜見，趁兩個夫人前後見禮的空當，淩琬給鶴暉一個眼色，小聲叫秦荇去偏殿，“這些場合最讓人不耐煩，荇兒去偏廳等著便好。”

偏廳裏已經坐了不少盛裝的貴女們——皆是各家最得寵的嫡女，因為有母親的疼愛，她們只需要見過那些該見的、重要的夫人們就可以躲著閑話而不必時刻緊繃著了。

看見廳裏的格局，秦荇無端想起年初時候在應家與應嬈嬈羅裳姐妹幾個鬧別扭的事情，今天她們還是在一起，身邊圍著的貴女們大致還是那幾個。

不同的是今天地方寬敞，座位充足，各家貴女均只帶了一個貼身侍女，而且貼身侍女需得緊緊跟在自家姑娘身邊不能隨便走動，殿裏自有小宮女們服侍各樣事物。

加上今天大家都小心謹慎，誰也不願意、確切地說是不敢，在這裏鬧事。

秦荇便放心地挑了個安靜處坐下，和旁邊寥寥兩位貴女點頭算作打招呼後，就自己摸出話本子來看。

可她到底不是淩琬，對情節曲折揪心的內容實在入不了迷，看似眼睛還在書上，耳朵已經跑到了旁邊各處話題裏。

有人在說時興的簪釵首飾，有人在論女學先生教的的課業，倒都平常無奇。

“你這位大表哥，可真厲害！”這道艷羨的聲音其實正常，沒有特別大，只是因為廳裏大家都低聲耳語，便顯得突兀了些。

旁邊不少目光看過去，秦荇向來看熱鬧不會落後，她這位置視野很好，一眼就發現說這話的是江硯——果然也就她能做出這般奪人耳目的事情，秦荇收回視線繼續看書。

江硯的聲音卻繼續鉆過來，“沒想到他讀的好書，能被周大人收為學生，現在還能代替端王掌印......”

秦荇翻書的手一個不穩，刺啦一聲撕破了半張紙。

她把撕開的兩邊胡亂對作一張，卻沒心思再看下去——起初耳邊嗡嗡的，漸漸她的心靜下來。

江硯話裏話外對羅裳頗為羨慕，畫本子裏才有的少年忍辱負重一朝得意這種事就發生在身邊，而且離自己這樣近！

秦荇聽得松了口氣，如釋重負。她就知道，淩均那個人不會成個什麽病弱子弟被王府棄用。淩均，是要做輔政王的人。

羅裳只是低低笑，不時給江硯說兩句自己和表哥真的還不熟的話。話是這麽說，細細彎彎的眉毛得意上揚，分明是很為這位表哥自豪的意思。

旁邊貴女們得體地笑著，部分人發自內心地誇讚羅裳，仿佛現在被端王重視、將要大顯身手的是羅裳一樣。

絕不會有人在這個時候提什麽“端王府還有兩個嫡出公子呢”這種話來掃興的。

“這裏太悶了，我想出去走走。”秦荇把書扔在桌上，明知道自己生的是閑氣。可就是忍不住，便叫了鶴暉去殿旁走走。

她就是看不慣那些人的樣子，以前淩均勢弱，便提也不提淩均一句。現今淩均被重用了，就都一股腦地去誇淩均，反而忘了端王府還有兩個雖然文才武略不如淩均，但心底純善刻苦上進的孩子。

淩均兄弟三個，可都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

世風竟如此了。

秦荇心裏有氣，眼前花草樹木都難讓她溫和下來，但有個人卻可以。

“荇兒。”這聲音比平常沈靜得多，因為在宮裏，溫如意不是溫如意，而是溫家子弟，他人都到秦荇眼前了，仍舊是禮儀周全，行止有度。

秦荇笑他:“名門子弟不好當吧？”

卻不料反被他笑，“非也非也，名門子弟做來簡單，不過是約束自己罷了。倒是紈絝不好學，得下功夫！”

兩人性格相似，很有話說，邊走邊聊近況，不知不覺便到了花園盡頭。前邊就是貴女們休息閑聊的地方。

溫如意停步，滿臉為難地與她告辭:“給你說的那幾家鋪子已經看好了，等你有閑去定掌櫃的。前邊人雜，我就不送了。”

“多謝溫哥哥，那你先把幾個掌櫃的資料送給我看看，待我看完再決定。”秦荇和溫如意之間越來越不客氣，她想學掙錢的本事，溫如意便自告奮勇幫了這個忙。

一路從考慮做什麽生意到選址，溫如意每一步都盡心幫她，秦荇也踏實肯學。

溫如意打心底裏是敬佩她的，是以幫她也就不遺餘力，聽她這樣說當即表示，“知道你事事要親自過手，東西都給你備好了，只等你回去看。”

秦荇彎起嘴角，正要打趣他向來恣肆也有為難的時候，就聽身後一陣喧鬧，回頭看去，只見幾個小宮女小跑過去，不知出了什麽事。

十幾步遠之外，秦荇看見幾個華貴身影出現，雖離得遠，但她能認出正是羅裳和江硯幾個愛玩在一起的幾個。

羅裳眼中全是好奇，但羅裳只是款款站著，並不做什麽。江硯性子急，幾個小宮女還沒到她們面前，她就已經讓貼身丫鬟去攔了。

溫如意遙遙看著，輕聲斷定，“她們是問不出什麽的。”

“為什麽？”秦荇不解地回頭。

溫如意笑，“這是宮裏，那些宮女年紀再小，也都是層層訓練出的人，羅家小姐或還可能問出些什麽，江家那位……呵！”他笑的輕屑，秦荇則是無奈——江硯性子急心思直，要不是有自己這麽個“大紈絝”在前頭，江硯就是名門之間名聲最差的千金了。

果然，那幾個小宮女到了江硯跟前後，江硯臉上就浮出了薄薄怒氣，溫如意輕聲道：

“問個話還磨磨蹭蹭，真當在宮裏我就拿你們沒辦法了嗎？”

這？

秦荇訝異轉頭，“你還會唇語？”

溫如意目不轉睛盯著前方，嘴角顯是有些得意的，話卻還要強作出溫家子弟謙遜的樣子來，“不過是些淺薄之學……那幾個宮女只是不斷認罪，說宮中失儀自請責罰，別的一概不談……”

想也想得到，宮中要真出了什麽讓小宮女們變色的事情，不說只是一頓打，說了保不準連命都沒了。

秦荇對發生了什麽事沒興趣，她只惦記著自己要開的幾個鋪子，還有那些掌櫃都是什麽人物。

既然前路有人擋著，她轉身要回。

卻被一只有力的手拽了回去，“別動，再看會。”

能讓溫如意駐足的熱鬧，肯定是好看的熱鬧。

秦荇再回頭，就見剛才一副萬事不關心狀態的羅裳參與進來了。羅裳臉上仍是那副得體的大方的笑，若沒有經歷過生死相逼的場面，秦荇對羅裳的評價還會是那句“笑起來讓人如沐春風”。

“羅裳說什麽？”秦荇不會唇語，只能求助溫如意。

溫如意搖頭，“只是說了些宮中不容易，大家理應互相關愛，不要動不動就請罪的話，還說江姑娘不是那種不饒人的人。”

這還真是羅裳的風格……

“我就說麽……”溫如意忽然冷笑，目光也收回來了，“羅忠良教出來的女兒，能有這麽善良解意？”

秦荇不明白，“怎麽了？”

溫如意還是笑著，臉色比以往嚴肅了不知道多少，他用下巴指指羅裳，“這種人，以後能避則避。知道嗎？”

秦荇點點頭，“好，可是你得告訴我，為什麽？”對羅裳能避則避，這道理上一輩子她就知道了。

但她想知道溫如意離得這麽遠是怎麽看出破綻的。

“所謂笑裏藏刀，她藏的也太淺薄。”溫如意毫不客氣地評價，“她把自己的裙子上的紗花扯下來，對那些宮女說我知道你們不是故意撞破我裙子的，反正這裙子是貴妃娘娘賞賜的，我再去要一條肯定也沒問題……”

宮女們不會怕什麽宮外的貴女，可在宮裏擡出貴妃來壓人，還用這種手段……

“淺薄是淺薄，可那些小宮女能有什麽辦法？”秦荇天真笑道，心裏冷了一片，“難不成去向貴妃申辯，這裙子是羅姑娘自己扯破的？”

就是這樣拙劣的手段，從前不也把她哄的團團轉麽。

有時候不能怪世道險惡，是這雙眼睛太瞎了。

“溫哥哥，你要幫那些宮女麽？”秦荇明知故問。

旁邊溫如意久久沒有答話。

秦荇疑惑扭頭，就見溫如意臉色很不對勁。

下一刻，對那些貴女避如瘟疫的溫如意扔下一句“大哥出事了”就朝她們跑過去。

秦荇顧不得許多，本能跟跑過去。

那幾個宮女只說前殿皇上召見群臣，溫家大公子不知道犯了什麽事正在被問責，皇後娘娘身邊的宮女叫她們去找溫夫人。

“溫家大公子犯了什麽事！”溫如意向來沈穩，可今天他沒做到。

幾個小宮女當然說自己不知道。

溫如意擡腳就要去前殿。

“所以從前你鎮定，都是因為事不關己麽？”秦荇不知道怎麽攔著他，情急之下便如此說道。

溫如意腳下頓了頓，面色慚愧，可朝向前殿的腳尖卻表明他內心真正的想法，“他是我大哥，如果有難，我們一起承受。”

“真是蠢！”秦荇冷笑，“你願意和他一起受難，你可問過他願意了嗎？他是不牽掛淩歡姐姐了，還是索性連淩歡姐姐腹中孩兒也不想要了？”

當人眼前不明時，最需要當頭棒喝。

溫如意冷靜了一下，倒退一步重新問那幾個宮女，“溫大公子到底犯了什麽事？”

看他這副樣子，秦荇氣急而笑——剛才他還能理智判斷這幾個宮女不會回答江硯的問題，現在到自己身上就忘幹凈了。

看來逼問這種壞事，還是得自己這個紈絝來做。

“現在的閨秀們都要這樣大咧咧聽別人說話了嗎？” 秦荇沒有直接問那幾個宮女話，而是把矛頭對準了羅裳幾人。

江硯這個爆竹脾氣怎麽忍得了有人這樣猖狂？還是個原本籍籍無名的將門女。

“秦荇你以為自己是什麽人？衛錦繡和衛玲瓏還不敢這麽對我們說話呢！”江硯張口便駁，心裏又生氣又委屈，憑什麽，一個小將軍的女兒都敢橫行到這裏來了。

秦荇長長地哦了一聲，“江姑娘的意思，誰爹爹官大權重，誰就膽子大了？”

我可沒這麽說！

江硯是性子直不聰明，可不蠢。

羅裳冷眼旁觀，眼見江硯占不了上風，伸出手指輕輕拉了拉江硯胳膊，“江妹妹，隨我去換件衣裳吧，站在這裏總不成體統。”

江硯還犟著不願走，羅裳看了看秦荇，又看看溫如意，說出的話還是溫和柔婉，“都是女孩子，拌嘴也是有的，真鬧開了，多不好看……”

這句話本來很平常，可不知怎麽，江硯就像聽到什麽佛語般幡然醒悟，低聲說了句，“我不與你計較！”

而後挽著羅裳的胳膊走了。

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可……算了算了，現在顧不上想這些。

秦荇收回目光打量那幾個小宮女，話語端的天真，“幾位姐姐，你們比我大不了多少。我不會像那位羅姑娘一樣，用貴妃娘娘壓你們。”

小宮女們互相看看彼此，心裏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我最多會告訴公主，你們讓我不開心了。”秦荇語氣仍舊天真，嘴角彎彎帶笑，仰臉看那幾個宮女，循循善誘，“你們告訴我，溫大公子到底犯了什麽事，我就不把你們交給公主，好不好？”

鶴暉今天是跟著秦荇的，但因為秦荇不喜歡別人跟得近，鶴暉就一直不遠不近落在幾步之外。

秦荇說完話，有意無意往鶴暉那邊看了看。

幾個小宮女在心裏衡量了一下，眼前這個秦姑娘，聽說在京城橫的很。剛才羅家江家兩個姑娘都被她說走了，她們幾個怎好違抗？

而且告訴了她，也算間接幫了溫家。

而且皇後娘娘有意幫溫家……

種種利弊在心中衡量起來不過瞬間功夫，為首的小宮女壓低聲音告訴秦荇，“北邊來了使者，不知怎麽和溫公子起了沖突。現下溫公子已經被皇上關了起來，餘下的，我們真的不知道了……”

秦荇擡眼看溫如意。

溫如意現在已經冷靜了很多，聲音有些啞，“知道這些就夠了，多謝。“

秦荇擺擺手，幾個小宮女忙不疊走開，心中都來不及想今天經歷了什麽。

“荇兒，我想托你件事。”溫如意深吸口氣，“大嫂和母親去了藏書閣，必定還沒聽說這件事，請你去陪她們一會可好？我去前殿找父親，看這件事怎麽解決。”

秦荇點頭，“溫哥哥不要這麽客氣，你就是不說，我也要去找她們的，只是，這件事要不要告訴她們？”淩歡姐姐身懷有孕，前陣子她和溫大哥鬧成那樣，現在又出這般事……

溫如意失笑提醒她，“大嫂和母親都不是承受不了事的人。”

秦荇赧然，她自己也是關心則亂了，淩歡姐姐是怎樣的人，自然不會怕事。

“切記冷靜。”秦荇在心裏打定了主意，如果溫如瑾惹的事很大，她就去求公主。

她有最大的靠山，她怕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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