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琬臉色變了。

什麽溫家二公子！哼！她的荇兒才多大，溫家竟然這樣膽大麽！真以為皇兄護著他們，真以為他們溫家名聲好，就敢往她府裏伸手了！

“讓那個沈氏候著。”淩琬聲音已然變得冷冽。

鶴楚應諾出去吩咐小宮女了。

淩琬卻還氣得毫無頭緒。

鶴楚在旁邊看了一會，猶豫開口，“公主是在煩心什麽？”以往公主只需皺皺眉，她便知道公主需要什麽，可這次她卻摸不透。

整個公主府上上下下都經歷過各種各樣的事情，可養個小主子，這不還是頭一回嗎，實在沒經驗......

淩琬纖細的手捏捏眉心，良久，她嘆氣，“鶴楚，我當初怕皇兄為難，也怕秦威不同意。所以我說的是代替秦威養荇兒，荇兒她並不算是我的養女、義女。若溫家真是有那個意思，我，我......”

“公主是想說，沒有那個名分嗎？”鶴楚下意識接話。

淩琬煩悶地甩了甩帕子，“就是這個問題。”她沒想著荇兒嫁人是什麽樣子，她一直都覺得荇兒還小——而且確實還小呢。

都怪溫家太過分！

鶴楚穩了穩心神，現在公主是關心則亂，她自己可不能亂。

深吸口氣，鶴楚出言勸淩琬，“公主，要不先去見見沈氏？或許，她不是為秦姑娘的事來的呢？奴婢想，身為溫家的夫人，手底下還有不少生意，沈氏應該不是那沒眼色的人。”

這說的也是。

淩琬站起身，有些挫敗地承認，“是我關心則亂了。”

沈氏是來告罪的，見了淩琬立刻跪伏在地求公主賜罪，淩琬反倒一頭霧水，“夫人快快請起，佛前只有眾生，沒什麽公主。”

沈氏謝恩站起來，把今日在店裏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說，末了，沈氏擡眼看淩琬，語氣很誠懇，“公主，臣婦管教手下無方，招待秦姑娘不周，所以前來領罪。”

聽她是為了這樁事來，不是為了什麽鬧心的兒女之事，淩琬心情好了不少，“荇兒什麽性子我比你清楚些，你雖然瞞著我，我卻也知道昨天後京城必定傳開了——荇兒仗勢欺人，對不對？”

沈氏猶豫點頭，“那些流言，臣婦確有耳聞，但不過是流言，公主不必在意。”

“紈絝？我倒是喜歡荇兒做個紈絝。”卻不想淩琬笑嘻嘻道，“我府上的人，不做紈絝做什麽？端莊嫻雅的大家閨秀，見了誰都要乖巧問好麽？呵！”

這話說得大膽，沈氏知道聽聽就好，隨即把話題岔向別處。

兩人一番話下來，淩琬對沈氏大為改觀。這些年京城的貴夫人們要麽在她面前諂媚阿諛，要麽見了她畏畏縮縮話也說不利索。今日見沈氏，她先是請罪，而後把事情說得條理分明，再看沈氏言辭懇切，語氣不卑不亢。

再聯想到溫亭在朝中的名聲，沈氏作為溫亭恩愛多年的夫人，見識教養也定然比其他短視婦人好許多。那這樣，溫家決不至於做出縱容兒子接近荇兒的下作事......淩琬徹底松了口氣，這樣看來，應該是荇兒自己與那溫如意聊得來了。

淩琬臉色晴朗，鶴楚幾人也放下了心。

就在這時，沈氏忽然開口，“公主，臣婦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淩琬挑眉，定定看了沈氏一會，道，“既然有話，說了便是。”

“公主容稟。”沈氏又起身跪在了地上，這次比剛才來時神色嚴肅得多，“臣婦想為小兒如意求一次機會。”

此話一出，鶴楚幾人對視一下，俱是同樣的擔憂神色——壞了！

這沈氏果然是來捋虎須的。

再看公主臉色，已經比剛才見沈氏前還差了——公主向來不掩飾心情，在皇上面前都是如此，更何況面對一個普通命婦。

沈氏似乎不知道自己說了多麽駭人的話，還在那裏跪著，等淩琬開口。

“溫夫人，公主在此是為禮佛修心，受不得那許多叨擾。”屋裏安靜得可怕，良久，鶴楚以為淩琬不會搭理沈氏了，這才出言給沈氏一個臺階下。

卻不想這沈氏倔起來和她那夫君有一比，就是跪著不起。

要是擱在以前，淩琬面色難看不說話，底下跪著的人有機會立刻就逃了，淩琬也就習慣了用冷臉來趕人。

這次卻發生了變化，淩琬蹙眉看下邊，這個沈氏......竟不肯走麽？

淩琬本已不看她，這會又移回來目光，自然與先前的和氣不同，她現在的語氣冰冷且可怕，“沈氏，你夫君在朝堂上直言進諫，數次冒犯皇兄而免於一死，是因為他心中所向，是百姓。

你以為，你今日在這裏梗著脖子不肯走，就會和你夫君一樣讓人稱頌嗎？”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鶴楚顧不得什麽，蹲在沈氏身邊勸她，“夫人，公主最忌你這般威脅，快給公主認個錯離開吧。若再晚些，怕溫大人來了也難保你......”最後這句，鶴楚說得小聲。

沈氏卻堅定搖了搖頭，反而笑了，“公主還未聽臣婦說了什麽。”

“夫人......”鶴楚急了，直接給鶴響遞個眼色，兩人要把沈氏架出去。

已然晚了。

“你們退下，讓她說。”淩琬漫不經心把玩桌上茶盞，語氣似乎比剛才平靜了很多。

和沈氏同跪著的貼身丫環以為，自家夫人沒事了。

可鶴楚幾人卻清楚，這位溫夫人最後的機會就是她等下說出來的話了。

只要一個字錯了，別說溫亭，就是溫家老爺子來了也難保。

鶴楚松開沈氏的胳膊，臨起身時，飛快在她耳邊留下一句，“夫人可千萬別提秦姑娘了。”

可事情都到這份上了，沈氏怎麽會就此聽勸呢。

“公主，臣婦有二子，無女。”沈氏一開口不過是些平常的話，可隨即她話鋒一轉，“可臣婦當初，心心念念是想生個玉雪可愛的女孩。甚至關於養女孩會遇到種種困難，臣婦都曾想了個遍。可惜，造化弄人......”

淩琬沒動彈。

沈氏輕笑一聲，似乎很無奈，“要是哪家沒了兒子，那就是斷了香火。可真正有福氣的人，應該是要有個女兒的。她小的時候，抱著她給她講故事，穿最漂亮的衣裳。她大了，給她請最好的夫子，讓她明理。給她最大的庇護，讓她歡心恣意不用受世俗眼光......”

淩琬沒動彈，鶴楚挑了挑眉，心道這沈氏真是聰明呢。

她說的這些，講故事、穿漂亮衣裳、請夫子、庇護，個個不都是公主對秦姑娘做的事情？這馬屁倒是拍對了地方。

“我沒有女兒，可近來我有了笑娘。”沈氏是真的滿足，笑也發自內心，“不瞞公主，臣婦前陣子做了件讓族人非議的事情——我對自己親兒子動了家法，帶著兒媳婦住到了別院。”

“哦？”淩琬聽得入神，下意識反問了句。

底下眾人心中訝異，這沈氏這麽快就平息了公主的怒氣。但驚訝也只是在心裏，沒人露在面上。

沈氏點點頭承認，“我教導兒子，自認悉心盡責，他從前也卻如所有父母期望一般：求學勤勉謙遜，為人端嚴正直。甚至，臣婦聽人說過，溫家大公子驚才絕艷，不遜當初燕公子。”

沈氏說到燕公子時，語氣沒有半點停頓和不同，仿佛她口中的燕公子只是幾個字，和眼前誰也無關。

“你大膽！”鶴楚厲聲呵斥。這年頭竟然還有不要命的敢提駙馬爺！

淩琬用眼神制止鶴楚，“夫人請繼續說下去。平心而論，貴府大公子之才，確可與燕然比。”她慕燕然，從來不是愛慕燕然的才華，世間多的是人比燕然更驚才絕艷，可他的好，無人能及。

“我那大兒子，自以為事事在他指掌中，聰明得過了頭。”沈氏搖頭嘆氣，猶有怒其不爭之色，“公主或許不知，笑娘已有身孕了。我那自作聰明的兒子，自作主張找了大夫，打算不要這個孩子......”

沈氏話都沒說完，淩琬啪地一聲把茶盞頓在桌上，“笑娘如何了？孩子呢！”

得知笑娘和孩子都還好，淩琬松了口氣，“你做得對。”

可是，淩琬這時候反應過來了，“你來這裏，是為了說這個？”

當然不是了。

沈氏輕輕搖頭，她相信，面前這位尊貴的公主已經知道她用意在何處了，多餘的話也不必她說，只需要點明就好，“公主，臣婦有兩個問題，鬥膽問公主。”

“你問。”淩琬本質上是個有耐心的人。

“公主照料秦家女兒，用心之至，必定了解秦姑娘。秦姑娘與如意來往甚多，屢次單獨相見相談，公主以為此事如何？”

淩琬略加思索，笑道，“孩子們之間正常來往罷了，他們不曾長大，可咱們誰沒有小過呢？”荇兒和溫如意，都還小呢。他們眼中的世間，還很美。

沈氏又問，“那這事若在世人眼中，他們會如何看？”

淩琬不屑地笑了笑，“世人麽，他們是從來不看的，全憑一張嘴，想說什麽就說什麽。”自打荇兒來了自己府上，隨便做點什麽事都被說成紈絝，淩琬早就不信這世人的眼光有多清正了。

“臣婦說一句攀附的話。”沈氏逗趣般語氣笑了，“臣婦以為，公主之見，世人少有能及的。自此以後，臣婦絕不會再在意那些流言蜚語，臣婦相信，公主必定也不會忘今日之言。”

淩琬想了想，對她招招手，“快起來吧，你要是跪出個好歹，明兒溫亭怕要參我一本。”

“他敢！”沈氏下意識道，隨即掩嘴噤聲，眼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淩琬臉色徹底恢覆了正常，也說了些誇獎溫如意的話，言下之意，兩個孩子來往並沒什麽不妥之處。她本就不是忌憚世人眼光和流言的人，這種事只要說開了，根本不算事。

沈氏一顆心穩穩落到了心裏。

兒子誒，你給娘出個大難題，娘能為你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只是你現在還不知感情為何物，待以後知道了，娘希望你不要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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