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書房裏，多是溫家人的書、畫，但都是仿品——溫家子弟的真跡向來不許外流，為的是不讓子孫過於驕矜。祖父很是欣賞溫家子弟克己的功夫。

“祖父他生於末世，後又經戰亂。”淩歡邊把祖父最得意的仿品給溫如謹看，一邊回憶，“以前祖母說，他們前二十多年都沒想過有朝一日會成為皇親。那時候，先皇也只是北地一個善戰的異姓王，祖父他們家中僅能顧全溫飽。讀書......”

是沒機會好好讀書的。

而那個時候，溫家已經盛名滿天下了。

溫家對祖父，就像一個夢，遙不可及的夢。

溫如謹專註地看那些由東山王耗盡心力仿出的作品，由衷讚嘆，“祖父臨摹父親這些字跡，我若事先不知，一時也難辨真假。可我記得不錯的話，祖父雖常去溫家，卻也只是看而已，從未在我家中動過筆墨吧？”

只是靠看，就能把父親的筆跡臨摹如此相像，可見功夫至深。

淩歡自豪地點點頭，“是呢。我隨他去過很多次，有幾次我偷偷揣了筆墨去，想讓他對照臨摹，可他不。祖父就是......骨頭硬。”在這件事上，祖父硬氣了一輩子。

溫如謹把那些卷軸細細收起來，斜靠書桌邊緣，和淩歡說話。

他說，“方才祖父給我講了你小時候的事。”

“不可能！”淩歡本能地反駁，可隨即又好奇，“講我小時候什麽事。我小時候可從沒做過什麽......應該沒做過什麽丟人的事。”

她這副嘴硬還心虛的樣子，實在可愛。

溫如謹失笑，“祖父說，你只生下來哭過一聲，之後就總愛笑。他和祖母擔心你胎裏染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特意求神拜佛。結果在寺裏遇見了我祖父，祖父見你後讚你笑如新月，讓人歡喜。所以，祖父才給你取了笑娘的小名。”

“你這話裏你祖父我祖父的，誰能分得清！”淩歡故意挑刺，往昔回憶卻緩緩流過心上。

這樁故事，祖父當然講過。

因為自己讓他第一次和溫家人有了接觸，小時候祖父可是很得意地講了不少遍呢。

“笑娘。”

溫如謹的聲音把她從回憶裏拉回來。

淩歡板起臉，“雖說這名字是因你祖父而得，可你也不能這麽隨便......”

“笑娘。”溫如謹仿佛沒聽到般，猛然起身迫近她身前，清澈的眸裏滿是探究意味，“祖父說你笑起來好看極了，可我怎麽，很少見你笑？”

在這府裏能好好過下去都不容易，哪有心情笑。

淩歡別開臉，“你離我遠些。”

“不成。”溫如謹搖頭，“咱們已定親了，我對我爹說想娶你是因為對你情意深重。若是太生疏，別說我爹，方氏和裴氏保不準都能抓到破綻。笑娘，你看這樣可好。”

溫如謹同淩歡商量，在成親前，淩歡每隔兩個時辰就給他報個平安，順便把府裏有什麽動靜告知他。

他特意強調，這不僅是為了淩歡的安全，還為了他的親事不出岔子。

看他說得誠懇，淩歡不疑有他，爽快應允。

她還在琢磨怎麽把消息送出去，溫如謹就指指她窗外那棵楝樹，“我在樹上做了個窩......”

“噗——”淩歡驟然聽見這話，沒忍住笑出來，“你？做了個窩？”

溫如謹故作愁苦地捏了捏眉心，眼神卻絲毫不離開她，“嗯，不是那個意思啊......”

他是故意那樣說的。

不僅如此，整件事從一開始他就是故意的。

精心謀劃接近她，聽起來是不如隨緣相遇情投意合來的不造作。

可她笑了......

祖父還挺有眼光的，她笑起來果真好看。

溫如謹清清嗓子，繼續道，“我說，我在樹上做了個信鴿的窩，信鴿認識我家。”

原來是這樣啊，淩歡不好意思地對他道歉，“對不起溫公子，我不是故意要笑話你的。”

“笑娘。”溫如謹忽然出聲。

淩歡訝然，“啊？”

“咱們之間無需見外。”

清晨冷冽的氣息從窗縫流進來，淩歡睜大眼睛出神。

溫如謹走之前說的那句咱們之間，是什麽意思？

是說他們要成親了所以不用見外？

可眼下不過是定親而已。

她想不明白他的話，也更不明白自己是怎麽了，要揪著這樣一句沒意思的話想一晚上。

屋外傳來小丫環的聲音，“二姑娘，夫人和郡王妃請你等會去前廳用飯。”

淩歡骨碌坐起來，就著這一瞬間，她想明白了。

她要逃離方氏與裴氏，而溫如謹需要一個合適的成親對象。

他們是一條船上的，所以溫如謹才會說那種咱們不用見外的話。

嗯，一定是這樣的。

淩歡到前廳時，飯菜已擺好了。

大伯與父親都有差事，只有裴氏與方氏在。

淩歡到門口可以放慢了腳步，慢吞吞到桌邊，裴氏與方氏神色都沒什麽異常。淩歡提起的心才稍稍安穩——溫如謹果然有本事，自己見祖父的事，她們並不知道。

心中沒了顧慮，淩歡甫一落座就發現不對勁。

她擡眼看裴氏，“郡王妃，玉兒妹妹怎麽沒一起來用飯？”

以前裴氏方式在一起用飯總會由淩玉陪著，而她和祖父在一起用飯。

祖父病後，她少有胃口，常常不吃飯。

漸漸地，府裏前廳這張飯桌上也就沒了她的位置。

今天特意叫人請了她，卻沒有淩玉。

這根本不是叫她用飯，而是叫她來問罪的。

果然，她話音未落，裴氏和方氏就齊齊放下了筷子。而同時，身後響起“吱呀——”的聲音。

門被關上了。

淩歡屏住呼吸，捏捏袖口。

平素帶的那把刀還在。

她稍微踏實了一些。

馬蹄聲噠噠而來，又急匆匆離去。

秦荇從夢中驚醒，滿頭大汗。

瑞香和珍娘也才剛起床，倆人過來問她怎麽了。

秦荇只是大口喘氣，一言不發。

她夢見淩歡姐了。

那陣子爹成了秦帥，大哥是最年輕有為的將軍。自己因此活潑了不少。就在那時候，淩歡姐被接來府裏，倆人成了好姐妹。

淩歡姐被接來時已然多病纏身，她自己當時也苦於餘毒難解，府裏多了個吃藥的夥伴讓她感到不再孤單，她很快就和淩歡姐成了好朋友。

因為關心，她便留心從公主的憤怒指責中知道了前因：東山王去世後，淩歡在府裏備受欺淩。不知因為一樁什麽事，竟被嫡母下毒殘害。

可證據被毀，那毒婦又假惺惺掉了幾滴淚獲取東山郡王以及淩歡父親的信任，就那樣躲過了刑罰。

在夢裏，起初還是她與淩歡姐讀書作畫聊天的好光景，可不知怎的，便轉到了她出嫁前一年。

淩歡姐早有落發清修之意，但因她與端王府的親事定下來，淩歡姐便推遲了去廟裏的日子。

淩歡姐不過是為了留下來見證她的及笄禮。

可當夜，她便病發吐血而亡。

那一夜，淩歡姐是和她在同一張床上的。

她去喝藥的功夫，回來便見到滿床黑血。

當時她愚昧無知。

可現在淩歡姐的死狀入夢，她已然清楚了。

淩歡姐容貌才情遠在京中多數貴女之上，不管前世還是今生，淩歡姐沒有依靠，就像只毫無遮擋的兔子暴露在豺狼視野中。

“珍娘，你把棠白叫來！”秦荇理順回憶後，強忍心中悲慟，吩咐珍娘。

棠白很快過來。

秦荇單刀直入，“棠白，你可懂毒藥？”

棠白有些猶豫。

娘說過透露自己會調制毒藥的事情會招來災禍，可娘自己沒有透露這些事，不還是悲苦半生嗎？

所以只是猶豫了片刻，她就爽快承認，“懂一些，姑娘想做什麽？”

“如果一個人，口吐黑血而亡，那是什麽毒藥？”秦荇回憶不起淩歡姐前世身亡的更多細節，唯獨忘不了那些發黑的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