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沒想惹事的，可她自己找上門來……”出門前說要逛花園的秦荇，此刻正在花園暖閣中和公主“哭訴”剛才的情況。

此處專供淩琬休息，沒有外人。

淩琬沒好氣地點向秦荇眉心，嗔怪道，“我只不過提了一句十幾年前應老夫人看不起我，你就這樣為我報仇？

還有啊，打個丫環算什麽，敢打老太太才算本事呢。方才打的是哪個身邊的，可打聽出來了？”最後這句是問鶴楚。

秦荇剛說完這些事，鶴楚就派人去打聽了。

現在淩琬問到，鶴楚立刻回稟，“公主，那丫環叫綠玉，是應家三小姐應嬈嬈身邊的。不過就在方才，應嬈嬈把綠玉送給了她表妹羅裳。”

“誰？”秦荇下意識追問。

鶴楚又說了一遍，“應老夫人的外孫女，兵部尚書獨女羅裳。那個綠玉，被應姚姚送給了羅裳。姑娘可是見過那位羅家千金？”

秦荇搖頭，“只是聽過。”

心裏卻後悔。

剛才不該用撣子，應該用帶刺的鞭子。

綠玉，就是羅裳身邊那個綠玉麽。

現在的綠玉，還沒有十年後那副模樣，怪不得沒認出來。

不過綠玉那副倨傲無比的神情，倒和十年後像的很。

她意外的是，應家竟是羅裳的外家。

怪不得，她父兄戰死後不過兩月，羅氏便忙著把自己休棄要另娶羅裳。那時自己只以為羅氏是心疼娘家侄女，卻不曾想，羅裳的外家竟是安平侯府應家。

羅裳不過是未嫁女，沒能力買通那麽多殺手，甚至是官兵。羅尚書是兵部尚書，可他那時沒有兵權。

有兵權的是安平侯。

所以自己的死，幕後不僅有羅家，還有應家。

既如此，那殺身血債，應家就先還來三分利息吧。

秦荇理順關系後，迅速想到另一件事。

“公主，聽聞應家規矩很大，怎麽會有這樣不穩重的丫環？瑞香平素膽小愛哭，可走路從來都穩穩的呢。”秦荇一副好奇模樣，她相信以公主的聰慧肯定能明白這裏邊的問題。

淩琬平素無心摻和這些後宅事，卻不是不懂。

兩個丫環，急急忙忙出門必定是得了主子吩咐。

可今日來拜壽的官員，非五品以上是不會帶家眷的。婢子不懂規矩，沒道理主子也不懂。

丫環的步子亂了，說明主子心慌。

淩琬偏頭看鶴暉，沈吟道，“去問問次間裏方才有誰，今日都做了什麽。”

鶴暉應聲出去，淩琬不忘轉過來教育秦荇，“荇兒，無論什麽時候都不可慌亂，你可記下了？”

“當然知道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秦荇端的是乖巧伶俐。

淩琬沒好氣地點點她額心，嗔道，“說的倒是好聽，等會那羅裳找來，看你怎麽應對！她爹可是兵部尚書。”

她話音未落，秦荇已經緊緊摟住淩琬的胳膊，表情很是英勇，“我才不怕呢！尚書如何，尚書家的丫環也不能指責荇兒沒規矩！”

淩琬任她摟著，美目微冷，“就算羅忠良來了，也不能說荇兒沒規矩！”

她特意從皇兄那裏把養育荇兒這事過了明路，就是為了讓荇兒在公主府不因身份而自卑，讓荇兒在京城有擡得起頭的身份。

可今兒打從進了府就沒見哪個有眼力的來尊著敬著荇兒。

這讓她很不開心。

鶴暉不多時回來，回稟的話從容沈靜，內容卻讓人驚訝。

“次間裏是應家三位小姐應嬌嬌、應姚姚、應嬈嬈，羅家千金羅裳，禮部尚書之女江硯，兵部裴侍郎之女裴惠。”鶴暉說完，頓了頓才又說，“據裴惠身邊的丫環說，應嬌嬌和應姚姚是要相看哪位公子。”

淩琬蹙眉，相看公子？

秦荇前世沒了解過應家，疑惑道，“應家姐妹三個便是那商戶女沈氏所生嗎？”

來的路上公主大概給她說過應家的情況。

安平侯府從前朝屹立至今，和應家知道低調守拙不無關系。這位沈氏，便是老侯爺在新朝初立那會為了不招眼，給他兒子也就是如今的安平侯，娶了位商戶女。

“小時候，有那居心不良的人知道應老夫人看不起我，便到我這裏來說應家的笑話。”公主在車上這樣說過，“說挑兒媳的時候，應老夫人百般不願挑商戶女，無奈新朝立形勢不明，兒子又不能不成親。索性放低了出身，卻要求未來的兒媳婦能生養。”

沈家是大商家，宗族龐大，沈氏自己姐妹眾多。娶回來也果真是個能生養的，

可冥冥之中，應家就該是香火慘淡的運數。

沈氏五年生了三胎，三位千金。

便是今日次間裏的嬌嬌、姚姚、嬈嬈三姐妹。

淩琬冷笑，“那應嬌嬌和應姚姚，雖說出嫁了，可也不過是過門沒幾年的新婦，竟也能相看別家公子了？”

當然不能。

所以那兩個丫環不知為什麽匆匆出門，原因八成出在這位公子身上。

“給應嬈嬈嗎？”秦荇不知道其他兩位作陪的千金和應家關系到底有多好，所以拿不準這相看是給誰看。

鶴暉點頭，“依那裴惠身邊的丫環所言，應該就是給應嬈嬈相看。不過不知道她們具體說的哪家。”

淩琬恩了一聲，“不管是哪家，這沒規矩的錯處捏在手裏就行。我今日不想找誰不痛快，告訴應家，待會就在暖閣用飯。”

這就是要那些預備來作陪的命婦們，做好準備。

淩琬往軟枕上靠了靠，忽然想起什麽，又騰地起來，美目睜大瞪著秦荇。

秦荇拿了紅豆餅在吃，剛咬了一口就被公主這般表情嚇得楞住。

“荇兒，你還小。”淩琬沒頭沒尾說這麽句話。

秦荇用力咽下嘴裏的紅豆餅，漸漸笑出聲來。

公主這是在提醒她，這話題她不該聽的。

可是……

秦荇仰頭看淩琬，“公主，你當初聽人說那沈氏五年生三個孩子的時候，有幾歲了？”

三歲時候阿爹成為至尊，淩琬年紀小身體弱，阿爹怕她水土不服，便讓她七歲才和阿娘一道入京。

應老夫人自恃出身世家名門，看不起出身平平的皇後，還有公主。

那個時候，淩琬自己也才八歲多。

“就是因為年紀小，才容易被利用。”淩琬沒好氣地反駁秦荇，“老夫人瞧不起我，我不痛快是應當的。可若別人找我來說應家的笑話，我因此就痛快了，那叫什麽！”

秦荇赧顏。

公主的氣度見識之廣，遠非她所及。

她愈發慶幸，自己有重活一回的幸運，慶幸自己還來得及珍惜。

皇上親自讓淩琬過來，還讓六皇子監督，所以淩琬今天來壽宴是很早的。

倆人閑閑說了會話，離壽宴還有快一個時辰。

淩琬便又看了半本鶴楚隨時都會備著的話本子，實在撐不住，昏昏欲睡。

秦荇在旁看她睡熟後，帶著瑞香和鶴留出了門。

剛才說要逛園子，可真真切切還沒看過半朵花呢。

安平侯府是舊朝時候就存在的府邸，雖不如公主府奢華，卻也是極有名氣的景韻俱佳之地。

鶴留還在回味剛才那兩撣子，“好久沒這麽痛快了！剛到京城那幾年，就數這個應老夫人對公主和皇後娘娘不敬。今兒總算小出了口氣。”雖然只打了個丫環吧，那也算是在應家生出事來了。

總好過這些年公主看似養尊處優其實煩悶孤苦。

明日就是十五，應家這園子裏除了幾處梅花外，擺出了不少暖房裏培出的山茶花、結香花和各色蘭花。

遠遠望去枝頭梅花怒放，樹下各花竟開。置身其中，花香浮動讓人心靜。

秦荇暗自稱嘆，為了老夫人的壽宴，侯府還真是下了本錢。

繞過一處匠心獨運、培植在石縫中的寒蘭時，秦荇多看了兩眼。

恰在這時聽到怪石另一側兩男子的說話聲，“那株寒蘭就在前邊。”

秦荇聞聲站定，眼前就兩條岔路，自己現在身量低步子小，無論怎麽走、走得多快都會被人看見。索性退了一步，隱身在怪石陰影處。

這個位置既不會過於隱秘，也不會完全暴露於人前。

也就不至於被誤會為在此處偷聽，對面的男子看到也會自覺離開。

“如謹，你當真不知道今天來是為了什麽？”

兩個男子走到怪石處，竟就那般巧地停在了看不見秦荇的位置。

被喚作如謹的男子身量頎長，背對秦荇，身上穿著竹青罩衫。即便只看背影，也能感覺到這是個謙正溫和的君子。

另一名男子正好被他擋住，看不見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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