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語裳靜下心，將所有的意識聚集起來，緩緩向腦海深處探去，可那裏一片死寂，什麽聲音也沒有。

這種時候千語裳沒有可以用來耽誤的時間，一旦這裏沒有達到預期效果，她就立馬翻身上馬前往下一處地點。

明晗沒有時間等待。

在她坐在馬背上，就要抽馬鞭的那一刻，腦海裏藏起來的聲音再次出來，“我是明神族少主……”

千語裳手一頓，閉上眼仔細聆聽記憶深處的聲音。像是電影快進一般，無數個畫面在她腦海掠過，最終只剩下一張微擡著下巴自豪的俊顏。

直至這裏，回憶突然中斷，又是黑乎乎一片。

千語裳作罷，睜開眼沖一旁安靜等候的皇甫翊越點頭，馬兒率先狂奔出去。

這時，天山寺後院的那株血紅色緣結，灰白色似乎又多了點，而那名等候她的男子也越來越虛弱。

眼看那抹血紅色已經退至相交處，守在旁邊的齊沅歌拔腿朝前院跑去，她什麽也不顧，當場就給了守衛一頓鞭子，撒腿急速朝屋內而去。

風弦稟告了皇甫翊黎，他只是擺擺手，道：“讓她在那照顧明晗吧。”

風弦想了想，道：“院主，屬下想回一趟明神族，少主如今的情況還沒有讓族長知道。”

皇甫翊黎想了想，轉身看著風弦，“明神族族長一定早已知道，他至今不來看明晗，一定有原因，你且等等，先照顧好少主。”

風弦聽他這樣說也不好再說什麽，這能遵命退下。

千語裳和皇甫翊越朝著月神族的方向而去，在西北那條路快到盡頭時，一名中年男子從馬車裏探下身子。

男子看上去五十多歲，身穿白色裏衣，外面罩著淺灰色罩衫，虎步龍行之間隱藏著令人窒息的壓力。

兩人停下，打量起他精致到無與倫比的俊顏，微微狐疑後，便知道他的身份。

千語裳率先下馬，忍著心頭的委屈單膝跪下，“明叔叔。”

明楓眼眶微紅，他彎腰扶起千語裳，慈愛地望著她，“語裳，晗兒……怎麽樣？”

千語裳心頭微澀，低著頭哆嗦著雙唇。

“好了語裳，叔叔不怪你，叔叔都知道，快走吧，明神族族門已經開了。”明楓輕輕拍了拍千語裳，安慰道。

三人跟著明楓走到路的盡頭，那裏明明是一片水澤，沒有任何可以踮腳的地方，但三人卻是步伐平穩地一步步踩在水澤之上，與在陸地上行走別無他樣。

皇甫翊越從未到過明神族和月神族，對兩族的具體情況也不得而知，如今看這奇特的通達方式，他心中更加堅信兩大神族實力不是任何一個國家可以相抗。

走了不知多久，遠方隱隱出現一條黑線，越來越近後才發現那是一塊陸地。其實與其說是陸地不如說是小島。

島上山清水秀，人煙裊裊，仿若世外桃源。

島上的人看見明神族族長親自領著一天仙般的女子和一俊美的男子很驚奇，紛紛盯著兩人看起來。

人群中不知是何人突然出聲：“那不就是少主看上的千大小姐嗎？”

頓時，四周鼎沸起來，他們擱下手裏的東西，俯身在地，高呼：“少主夫人安好！”

千語裳腳步一頓，嘴角掛上苦笑，若是他們知道他們敬愛的少主因為她馬上就要從這個世界消失，不知他們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向她問安。

“謝謝你們。”

一個小女孩起身匆匆跑到千語裳面前，她帶著友好的笑容看著千語裳，“語裳姐姐，少主在哪啊？我們好久都沒有看見他了。”

千語裳身子猛地一顫，她感覺自己對不起這些淳樸的村民，愧疚之意在心頭嘩一下彌散開。

明楓看了眼千語裳，蹲下身子拍拍小女孩的頭，道：“晗兒現在在東聖國忙著提親呢，我想看看語裳，晗兒就派人送語裳過來了。小魚，告訴明叔叔，你喜歡語裳姐姐嗎？”

小魚點頭，“喜歡，語裳姐姐長得很美，天下只有語裳姐姐配得上少主。”

明楓笑道：“小魚好眼光。”

千語裳眼中含滿淚水，皇甫翊越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頭。

明楓直接將千語裳帶到明晗所住的院落，他攔住皇甫翊越，千語裳一個人走了進去。

明晗是一個很挑剔的人，雖說這是小院，格局裝飾卻十分別致，圍墻四周竹葉沙沙作響，仿佛在引出她腦海深處久封的記憶。

千語裳走過前院，沿著平整的石板來到後院，在看見滿院嫩竹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一年前剛來到這個世界昏迷中看見那抹白色身影。當時明晗周圍的情景好像就是這個地方。

意識到這點，千語裳異常興奮，她焦急地穿梭在這些嫩竹間，仔細地在每一棵竹子上查探，終於，仿佛有了靈魂感知般，她轉過頭，看見幾顆翠綠的嫩竹上沾著幾乎淡到不可察覺的血色。

緩步踱至那裏，千語裳顫抖著手覆在上面，喃喃道：“明晗……”

而此時，那名昏睡在床上的少年身體一僵，像折斷的木棍一樣攔腰折起，他目光空洞，無視緊張地喚著他的齊沅歌，嘴微微張開，氣若游絲地喚道：“裳兒……”

最後便如被人勾了魂一般砸下去，尚且不甘心閉上的眼角滑落一滴清淚。

千語裳忽覺心頭被人割下一刀，還未來得及將手按至心口，眼前一片混沌，昏倒在地。

此時的齊沅歌睜著圓圓的眼睛，裏面充滿了驚恐，她感覺世界在晃動，明晗也在晃動，她嘗試了無數遍，終於將手伸向他的臉側，指尖不同於活人的觸感止住了她的呼吸。

“明……晗……”齊沅歌輕喃一聲，眼中的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在臉上形成一條條淚痕。

此時，房門“砰”一聲張開，在看見床上一動不動的明晗的那一刻，月清予慘白的小臉突然染上一抹神色。

她一步步行至床邊，失魂般跌跪在地。

“明晗……對不起……”

跪了半晌，月清予輕聲說出這句話。

“你現在說還有什麽用？”齊沅歌憤懣的聲音也變得有氣無力，“明晗已經死了，他聽不到了……”

月清予死死咬著下唇，她想憋住眼中的淚水，可它不受控制，一滴滴地滴在床沿之上。

……

千語裳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她按著微疼的頭坐起來，想起自己剛剛心頭一痛，昏在了後院。

她伸手放在胸口之上，剛才的那個心痛讓她不安。

“醒了？”

皇甫翊越推門而入，坐在床邊看著千語裳道：“你昏倒了？怎麽回事？”

千語裳想了想覺得還是不要說這件事，她笑著搖搖頭，“可能是趕路累了。”

皇甫翊越蹙眉，他可不相信她的說法。

千語裳推開被子下床，邊穿衣裙邊道：“你陪我去後山吧，我隱隱約約覺得那裏有什麽。”

知道讓她休息也沒用，皇甫翊越索性點頭帶她出發。

後山就在明晗小院的後面，兩人給下人說了一聲就起身飛到後山山頂。

落地的那一刻，千語裳心頭又是一顫，皇甫翊越忙抓住她的手，“怎麽了？”

千語裳幾乎痛的窒息，她深喘著氣，呻吟聲越來越重，最後既然變成了痛哭聲：“明晗他每次，都這麽痛嗎？”

皇甫翊越身子一顫。

“每次都讓人覺得生不如死嗎？二哥，明晗要是死了，你殺了我吧！”

皇甫翊越另一只手也抓住她，嗔怪道：“胡說什麽呢？！”

“明晗不會死，你也沒必要去死！”

千語裳抓著胸口的手漸漸沒了力氣，她掙開皇甫翊越的手，咬著下唇往山崖邊走去。

他說的沒錯，他們兩人都不會死！她還有時間，一定能想起一切！

站在這裏眺望遠方可以看見明晗的小院，但收回視線向下看去卻是黑漆漆一片，崖低究竟有什麽，看不真切。

“給千大小姐、四皇子請安。”

身後突然響起的聲音讓兩人有了不好的預感，幾乎是條件反射，千語裳轉過身，看見眼睛紅腫的風弦時，瘋了一般大喊：“你來幹嘛？快滾回去！不要讓我看見你，你快走！”

風弦閉上眼，神情悲痛難忍，聲音沙啞哽咽：“稟，稟千大……小姐，少主……死了……”

千語裳猶如天雷轟頂，腳下軟綿無力，木然地搖著頭使勁道：“不會的……不會的……明晗不會的……”

“語裳……”皇甫翊越怔在原地半天沒有反應，他反應過來一把將語裳抱住，“語裳，你冷靜下來！”

千語裳已經聽不見他人的聲音，一個勁地搖著頭，一個勁地重覆著一句話。

突然，千語裳起身掙開皇甫翊越，皇甫翊越未抓穩，千語裳腳下一滑，整個人墜落山崖。

“語裳！”

“千大小姐！”

兩個人立即施展輕功飛身追下，可再如何努力也追不上自由下落的千語裳。

崖低寒風從千語裳耳邊呼嘯而過，可此時的她聽不到任何聲音，一切的聲音和場景都被腦海中絢爛的畫面一一填滿。

記憶中所有的場景，原本缺少的那個人猶如飄散的點點光輝匯集，最後幻化成一個英姿颯爽，俊俏動人的小男孩。

“我是明神族少主明晗。”

“裳兒喜歡嫩竹，我就喜歡嫩竹。”

“十年，我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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