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幾人的身影走遠，畫影倏地掩嘴笑出了聲。千語裳轉身看去，也不禁笑了，“你笑什麽？”

畫影目光流轉，“那小姐笑什麽？”

千語裳想了下，道：“我在想，要是皇甫翊靖和皇甫翊越知道皇上自己留下的冰疆果，到頭來也送來了語裳閣，會作何反應！”

“我想的也正是這個！不過——我覺著四皇子的反應只怕更委屈！”

“皇甫翊越？”千語裳轉念一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好了，你將這個一並收起來吧，等著宮主回來！”

“好！”

千語裳見畫影轉身離開，便也轉過身子朝院內走去。才走兩步，無意間瞥見門口的那棵大樹。現已初秋，但依舊枝繁葉茂，就像是後院長滿的嫩竹一樣，四季不雕零。

想起木翎稟告的那個刻滿了小時候千語裳的冰洞，雖然木翎的語氣中帶著不確定，但是她知道那一定就是明晗刻的，而且——投入了所有的感情。

這幾天以來，雖然她總是沖明晗發火，總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但身為宮主的替身，沒有人能比她更加清楚明晗對千語裳投註的深情，連她這個局外人都感動了。

如果……如果她真的是千語裳……

如果她能永遠當千語裳……

不知為何，她的腦中忽然劃過這麽一種可怕的念頭，又想到太恐怖，立馬掐斷了，擡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

天山寺，細雨綿綿。

明晗飄身落下，白色衣袂灑下的水珠在空中劃過一道弧度，落入廊沿外平靜的水灘裏，掀起小小的波瀾後，混為一體。

禪房內敲木魚的聲音持續不斷，在這寂靜的雨天，更顯空靈飄逸，為淪入紅塵的人們洗滌心靈的凡俗。

但是，明晗卻聽出了著木魚聲深處隱隱藏著的淡淡哀傷……

十一年前的那場驚天動地的勝負，十一年前神力耗盡的月神族，還有——十一年前失去的千語裳，徹底讓這個老人隱退紅塵，做一個再沒有情感波動的大師。

“明小子，老衲這裏可不是讓你面壁思過的！”

明晗對著房門出神，忽然聽見一方大師出聲，便笑了。隨手推開大門，嬉皮笑臉道：“一方大師的木魚敲得真好，本少主都難以自持了呢！”

一方大師手下一頓，木魚聲的節奏也亂了小半拍，但只是眨眼的工夫，瞬間就恢覆了。

明晗依著門框，抱著胳膊眨眨眼。腦中靈光乍現，嬌顏抹過腹黑的笑意。擡步走到一方大師身旁，在另外一只木魚前盤腿坐了下來。然後一手小心翼翼地扯過一方大師手中放著的長長串珠，套在自己拇指和食指之間，滿意地笑看橫在兩人之間的串珠。之後才拿起地上的木魚棒，閉上眼睛，跟著他的節奏有模有樣的敲了起來。

伴隨著雨滴落下的聲音，兩種節奏的木魚聲漸漸合二為一。屋外的雨越下越大。明晗睜眼看向一方大師，只見他手下動作越來越快，像是在追趕雨落下的節奏。

“明小子，節奏亂了！”

一方大師淡淡開口，明晗一楞，隨後咧嘴笑了，又再次閉上眼。除了雨聲以外，什麽也不再去聽。

天色漸漸暗下來，雨勢也漸漸小了，落雨的節奏也慢了下來，直到聽不見為止。

“咚！”

最後一聲落定，兩人同時停住了手下的動作，同時睜開閉著的眼睛，放出清明的目光。

“語裳……如何？”一方大師沒有轉頭。

聞言，明晗垂下眼簾，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子，入眼的是經過雨洗的嫩竹，安靜的守護著這裏。就像他一樣！

“叔叔，我想問——將軍府的裳兒有沒有可能不是裳兒？有沒有可能……裳兒的輪回出現差錯，靈魂與肉體沒有合二為一？”

一方大師蹙眉，“如何說？”

明晗沈默了幾秒鐘，開口道：“牽動緣結帶來的致死心痛，會讓處於昏死狀態的我潛意識裏靠近裳兒身邊……可是，每次醒來我的身邊，都沒有裳兒……而且所在的地方，都是……北倉！”

一方大師眼中閃過一絲漣漪，起身走到明晗身邊，同樣看著外面的嫩竹，沈下臉色。

“神術宏大，不得而知！”

頓了一會兒，再次開口，“明晗，你的時間不多了！”

明晗一聽，立即轉頭看向一方大師。一方大師臉色淡淡，轉過視線，忽略他臉上的哀痛，平靜地與他對視。

“呵呵……死老道，你那什麽表情？怪嚇人的！”明晗慘白一笑，努力想挽回什麽一樣，“不就是送了你兩次雪花釀和芙蓉燒鵝嘛，至於這樣嚇我嗎？”說著還沖他翻了個嫵媚的白眼。

一方大師不忍再看明晗慘白的笑意，收回視線，繼續落在窗外的嫩竹上，才沈聲道：“還有一個月，緣結的解藥就會失效……”

這個消息無疑是晴天霹靂，明晗頓時收起臉上的笑意，呆呆地看著面前這個著著道袍的男人。

良久。

“呵呵……呵呵……”屋裏響起虛無的輕笑，笑聲中摻雜著嘲諷，痛苦，“呵呵……”

“明晗！”一方大師大喊一聲，直接抓住他的肩膀，“你不能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你應該知道……”

“是！我知道！我什麽都知道……”

“對！你什麽都知道，但是你知不知道就算語裳她回來了，也不可能再記起你！如果……如果她不記得你，解藥再失效，你就會……”一方大師甩開明晗，別過臉，費盡力氣才從齒間擠出最後一字，“死！”

明晗一臉痛苦，雙腿失去了所有的力氣，直接癱坐在地上，靠著墻壁，緊緊地閉上了眼睛，“我知道……”

一方大師也是滿臉心疼，慢慢走到明晗身邊，屈身將手臂伸向他的後背，猶豫了一下，還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時間不多了，藥效一過，你就再也沒有選擇的機會！你——要想清楚！”

一方大師也很無奈，自己一代大師，卻無法護自己所在乎之人周全，一生都是如此。

“如果……我忘記她……她……會不會有事……”明晗斷斷續續說完。

“她已輪回一次，當年種下的緣結對她無礙，除非……除非她想起一切，包括你！”一方大師沈著臉。

“叔叔，你是愛過的人，該懂的我對裳兒的感情，沒有她我……生不如死……況且，我不忍……”明晗此時眼中已經蓄滿了淚水，頹廢地閉上了眼睛。

一方大師眸光一動，不再說什麽，起身走了出去，留著明晗一人坐在地上，也不知是舔舐緣結帶來的痛，還是回憶十幾年來的等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