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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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好了,別藏了, 我都看到了。”老王溜溜達達地過來, 將唐清朗和段霽上下打量了一番, 弄得臉皮厚如城墻的唐清朗也非常的不好意思。

他的目光像是探照燈一樣, 在唐清朗和段霽身上轉了一圈兒, “你們兩個,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呵呵。這個事情還真不好說。唐清朗只能報以無比尷尬的圍笑。

看她那副樣子,老王就知道了, 沖她擺了擺手, “算了算了, 不問你了。”他把段霽放在唐清朗身邊, 原本是希望段霽能感召唐清朗, 讓她安分點兒,沒想到沒把唐清朗弄安分了, 反倒把段霽給拖走了。想想都覺得糟心。

還好他家小棉襖段霽貼心,“王老師, 你還有事情, 先走吧。”

王老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唐清朗, 沒做聲, 沖唐清朗招了招手, 把她給叫過去了。兩人走到一邊,王老師對唐清朗小聲說道,“段霽家裏沒有其他人了, 你看看,能不能讓你家搭把手。我在這裏,他恐怕也別扭。”

對啊。唐清朗眼睛一亮,她還可以回去找她媽媽啊,梁若耶對她學生都那麽好,對段霽肯定也是一樣的。

她連忙點頭,“老師,你先過去吧,同學們都在等你呢。”

老王見她答應,點了點頭,這才轉身過去,跟段霽告別,“那我就先走了,有什麽事情打電話,不要一個人撐著。我過去坐一下,然後再過來。”散夥飯,怎麽可能沒有老師在呢?

段霽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將王老師送了下去。

唐清朗被他一個人留在上面,走不是坐也不是,在原地走了兩圈兒,最終還是拿出電話來,給梁若耶打了電話。

她先是告訴梁若耶自己晚上可能要很晚才能回來,然後把段霽這邊的情況大概說了一下。她都是懵的,說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把自己現在看到的、掌握到的信息說出來。她這樣一說,原本還以為她今天晚上要出去浪的梁若耶頓時放下了手中的筆,“段霽現在在你旁邊嗎?你把電話拿給他,我問問他。”

“不在——哦,過來了。”她話音剛落,就看到段霽從電梯上面下來,連忙把電話遞過去,告訴他,“我媽媽。”

段霽已經不是第一次跟梁若耶通電話了,也不那麽緊張。況且他現在滿腦子都是他媽媽的事情,想緊張也緊張不起來。他低聲交了一聲,“阿姨。”

“嗯,段霽。你家的事情,清朗跟我說了。”梁若耶溫柔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你現在錢夠嗎?要是不夠,阿姨這裏可以先借給你。”

“夠了夠了。”段霽連忙回答道,“謝謝你。”

“謝什麽。”她笑道,“上次梁若耶爺爺摔倒,不是全靠你幫忙嗎?阿姨現在就是相當於還你人情了。可千萬不要客氣。有什麽需要的,一定要說。”

段霽輕輕應了一聲,想到他如今還在病床上面的媽媽,有些慚愧。上次他媽媽還專門打電話過去找梁若耶呢,然而這次出了事情,她依然能不計前嫌地來幫助自己。這樣的寬宏大量,真的不知道該讓他說什麽好。

段霽把掛了的電話拿給唐清朗,在她身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林靜還在急救室,現在都沒能脫離危險,段霽哪兒也不能走。他將頭靠在醫院的墻壁上,因為冷氣而變得冰涼沁人的墻壁好像是一支鎮定劑,把他身上快要沸騰的血液給鎮定下來。唐清朗看了他一眼,也不敢吵他,自動坐到他身邊,是從未有過的乖巧。

“叮——”地一聲,電梯門再次打開,裏面走下來兩個年輕男人,唐清朗楞楞地看著他們,一直到他們停在了段霽面前。

走在前面那個,仔細看,還跟段霽有點兒像,只不過年齡要大一些。他開口叫了一聲“段霽”,靠在墻壁上的段霽聽到聲音,睜開了眼睛。

段霽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裏的神色都變了,而那個人看到段霽,臉上的神色也有點兒覆雜。

一時之間,只剩下唐清朗一個人坐在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完全不知道他們這是怎麽了。

還是段霽像先開了口,不過不是對那兩個男人說的,而是對唐清朗,“清朗,你先回去,幫我拿套衣服。”他身上還穿著之前那套血衣,根本沒有來得及換。整個人看上去,有種狼狽的頹廢感。

唐清朗知道段霽這是在把她支開,不想讓她聽。她還沒有來得及發表意見,段霽就已經把鑰匙掏出來,放到了她的手上。

這下唐清朗就是想拒絕都不行了。

不過,看段霽平常的樣子,他的家庭好像一直都是他不想提及的話題,他不想讓自己知道,也是正常的事情。唐清朗很快就說服自己,拿了鑰匙,轉身出去了。

段霽家裏她其實沒有去過,但因為兩人隔得近,問一下就能找到了。她也不知道段霽要穿什麽,進了次臥,隨便給他拿了件T恤和一條褲子,本來想跟他拿內內的,但是唐清朗太害羞了,沒敢動。

家裏亂糟糟的,客廳裏還有沒能止住的血,從主臥一直蔓延出來。唐清朗站在原地看了會兒,最終還是邁開了步子,悄悄推開了主臥的門。

被子被人扔在地上,床上隱約還有一個人形,只看那個形狀,應該就是林靜當時躺的地方。地上的血跡已經幹涸了,但是依然能看得出來她當時流了多少血。即使已經過去了,但光看這個場面,唐清朗就能想象當初的觸目驚心。

她生長在一個充滿愛的家庭當中,所以根本沒有辦法理解一個當母親的為什麽要把這麽殘忍的事情加在自己孩子身上。她永遠無法想象倘若梁若耶這麽做了,她應該怎麽辦。但是段霽......段霽卻不得不要面對。

她在臥室裏看了一圈兒,果真沒有發現男人的痕跡,看來段霽的爸爸真的是不跟他們住在一起。最終,她的目光停在了床頭櫃那一片淩亂的藥瓶上面。之前王老師就說了,段霽的媽媽不僅割·腕,還生怕死不掉一樣,服用了大量安眠藥。

唐清朗粗粗數了一下,發現林靜囤積的安眠藥還真的有點兒多,看來她服用這類藥物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她翻了一下瓶子,居然還在裏面看到了抗抑郁之類的藥物。

這個不怪她常識多,而是這東西曾經她跟她媽媽去看一個產後抑郁的阿姨時,曾經在她的病床上面看到過。當時那個阿姨還在跟梁若耶說,羨慕她老公對她好,不用擔心這樣擔心那樣。

唐清朗對這個尤其熟悉。

所以,是因為林靜長期患有抑郁癥,所以段霽才一直不曾反抗嗎?好像這樣一來,也就解釋了為什麽當時她爺爺摔倒,段霽對醫院那麽熟悉。他那麽小,跟在林靜身邊,究竟跑了多少次醫院?在他一個人的時候,他是無助還是擔心害怕?

唐清朗那一瞬間不知道心裏是什麽感覺,總之就是,酸酸的,脹脹的,好像有什麽東西馬上就要破土而出了一樣。

段霽看似光風霽月,一片朗朗,誰又能想到他背地裏竟然背負了這樣多的事情?

唐清朗不忍心再看,連忙關上門,拿著東西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她到醫院的時候,段霽身邊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了。狹窄的窗口透出夕陽的薄暮,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長。他勾著頭坐在長椅上,唐清朗的角度只能看到一片陰影,那一刻,給唐清朗的感覺就好像是,他被人拋棄了一樣。

唐清朗心裏,好像被人拽住扯了一下,生疼生疼的。她連忙走過去,把衣服拿給段霽,“我給你拿來了。”

“嗯。”段霽輕輕應了一聲,“累壞了吧?”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唐清朗坐下。“剛才過來的那兩個人,一個是,是我血緣上同父異母的哥哥,另一個,是所謂的,我爸爸的助理。”

嗯?唐清朗驀地睜大了眼睛,不太明白他為什麽要突然告訴她這些。段霽不是不願意自己知道嗎?為此他還把自己支走了,為什麽現在要說呢?

段霽看穿了她的想法,低頭澀然一笑,“我不想你那麽早面對他們。”他頓了頓,說道,“我那個......‘爸爸’吧,跟我媽媽不是夫妻關系。我媽媽年輕的時候,總想著能找一個有錢人,從此過上好日子。她長得漂亮,的確是,是找到了,還是個有婦之夫。為了留在他身邊,甚至還,還未婚生子。”他擡起頭來沖唐清朗一笑,那個笑容蒼白極了,“就是我了。不過,有錢男人卻不是,那麽容易聽她擺布的。人家的妻子跟他門,門當戶對,生的也是個兒子,又怎麽可能離婚再娶我媽媽呢?因為她未婚生子,我外公不,不承認她和我,她又沒有一技之長,這麽多年來,只,只能依附於那個男人。她因為要逼那個男人離婚,跟人家大鬧了一場,加上外面鶯鶯燕燕,自然有更好看的人出現,那個男人也就漸漸忘,忘了她。這麽多年,除了打錢過來,再也沒有其他聯系了。”

“別人都沒有那個意思了,她卻還要抱著跟人家結婚的念頭。這些年,早就成了執,執念。生活不如意,自己也沒有什麽圈子,連個開導的人都沒有,想事情越來越狹隘偏執。”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裏面還有尚未完全弄出來的血漬,襯得那雙手越發蒼白,上面的紅色也越發醒目。“她今天中午自殺,是......”段霽緊抿了唇,仿佛十分難以啟齒一樣。唐清朗知道,他要說的事情,必然十分讓他難堪,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也不知道是該讓他別說了別把傷口拖出來給其他人看,還是該讓他說出來,發洩一下。

不等她糾結出個所以然來,段霽就已經開了口,“她今天中午自殺,是因為,那個人打算讓我回到他身邊。但是並不打算娶她。”

意思就是,段霽的“爸爸”眼看孩子被帶大了,要拿回孩子的撫養權,林靜也就這樣被徹底拋棄了。

她受不了,在明知道那是段霽高考最後一門也是最關鍵的一門前面,動手自殺。

段霽是她一生希望所系,是她一輩子的依靠,她傾註了所有感情放在段霽一個人身上,不管這中間愛有多少,功利心有多少,段霽牽著她的心是真的。現在突然要斬斷她跟段霽之間的聯系,打破她的希望,林靜一覺醒來大夢空,她早已經偏執成狂,怎麽受得了?

可是,她想過段霽嗎?

不管她如何想的,她跟段霽兩個人在一起我相依為命的時間不是假的,段霽對她的感情也不是假的。她就這樣一死了之,用自己毀了段霽,她知道段霽心裏會難過成什麽樣子嗎?

唐清朗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是此刻也有些想哭。

她伸出手,拉住段霽,正要跟他說說話,對面急救室的門被打開了。醫生走了出來,對段霽說道,“林靜家屬嗎?恭喜,病人已經脫離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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