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關燈
姬允跟在姝的身後,兩個人小心避開守衛,盡力貼著偏僻的墻根,準備先偷溜出去。

徐廣年磨破了嘴皮子想讓姬允走,姬允不肯,這位姝一出現,姬允便跟著走了,姬允也說不好為什麽,大約是因為姝長得美吧。

還沒有走出乾陽宮,兩人已經差點撞上了三撥侍衛,這樣的防守力度,姬允不覺得這只是出於對自己的保護。他之所以對徐廣年和那個所謂大將軍心懷隔閡,也是因為如此。白天的時候,他幾次不經意地說想要出去走走,卻都被徐廣年四兩撥千斤地拒了回來,而除了顧桓和徐廣年,他在自己宮裏,竟然再沒見過第三個活人,這些都讓他對自己的處境產生懷疑。

兩人走到一條岔口,姬允眼看著姝要左邊走,忙拉住他:“走另一邊,這邊出去是大路,很容易被發現。”

他剛說完,就見一小隊侍衛從那條路經過。

姝緊張地吸了口氣,連忙對姬允點點頭,小心地跟在他身後。

姬允知道乾陽宮有很多的小門,平時只供宮人仆役出入,為圖便利,有些還是和外面直接打通的,只是他對自己為什麽知道這麽多偏僻小門也不太清楚,就好像他曾經這樣走過似的。

姬允憑著對地形莫名其妙的熟悉,通過了幾處小門,平時這些地方也都是有人守著的,只不過大約是因為今天宮中混亂,小門無人把守,有些門甚至鑰匙都沒有落。

姬允帶著姝,正行走於宛如迷宮一樣的宮苑之間,突然身後一白,亮起了燈光。

“這麽晚了,陛下是打算去哪裏?”

身後響起踩斷枯枝的聲音,來人步步走近,聲音很年輕,微沈,帶了一點夜色的涼氣。

姬允渾身一僵,轉過身,看見一名長相與白日見過的大將軍略有相似的年輕男子,離自己數步的距離,身後跟著斂眉垂目的徐廣年。

縱然他心裏已隱隱有預料,此刻仍然火氣上湧,他目光不善地盯住了徐廣年:“是你通風報信?”

徐廣年越垂下頭,不敢答話,倒是那年輕男子拱拱手,道:“陛下言重,徐廣年受微臣叔叔大將軍顧桓的吩咐,貼身伺候陛下左右,卻發現陛下半夜失蹤,他自然是驚憂不已,只是微臣叔叔此刻正與逆賊白宸周旋,挪不出空,只好由微臣來尋陛下。”

來人卻是大將軍顧桓的侄子,領軍將軍顧襄。

顧襄又道 :“如今特殊時期,本來徐廣年要帶陛下避難,陛下不肯就罷了,還自己亂走,若是落到逆賊手裏可怎麽是好,還是暫且由臣來護送陛下離開吧。”

姬允這下是真的確定自己的境況很不樂觀了。

宮裏有個所謂大將軍以守衛之名囚禁監視他,外面還有個白宸氣勢洶洶地要進來殺他。姬允咬咬牙,也沒有辦法,就憑他和看起來就手無縛雞之力的姝,對上顧襄和他身後一隊士兵,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顧襄腳步匆忙,神色嚴肅,護送著姬允極快地往前走,姬允認出這就是往出宮的方向,他隱隱猜出那個大將軍恐怕戰況不佳,搞不好是被那個白宸按著打,所以他侄子才急匆匆地抓了自己,準備帶自己出宮,利用自己這個擋箭牌做籌碼,與白宸談判。

兩虎相鬥,他是兩虎中間爭來奪去的大繡球。

他被拉扯著走,因為顧襄實在太快,他跟不上,幾乎是被拖著的,到了某處宮門,竟然還備了一輛馬車。

這個時候沒人跪下來讓姬允踩上去,顧襄也沒那個時間讓他搞這一套,他直接將姬允拎上了車,粗暴得和他那個叔叔簡直一脈相承。途中姬允的金鑲玉腰帶還被車轅勾住了,配飾被扯落一地,姬允被粗魯地塞進車中,簡直狼狽不堪,體面無存。

車軲轆在石子路上滾滾而過,車晃得厲害,姬允幾次撞了頭,顧襄還在催促快一點。

姝見他眼前都要撞出金星了,忙伸手捂住他的腦袋,很傻地想用這樣的方式幫他擋住疼痛,雖在這樣情境下,姬允仍為他這樣一份心思感動,他將姝的手拿下來,握在自己手中 ,對他笑著搖了搖頭。

漸漸地姬允不止聽到他們這一匹馬飛奔的聲音,身後好像還跟上來了無數匹馬,突然聽到馬發出高聲嘶鳴,而後車子突然停下來,車內的幾個人都差點被顛出車外。

顧襄一掀車簾,馬夫不見人影 ,恐怕早被射落下去,而馬匹也身中數箭,已經跌倒在地,再跑不動了。

後面的馬群迅速趕了上來,將這輛馬車圍在中間。

外面響起一道難掩急切的年輕男聲:“陛下可在車內?”

姬允聽見這把聲音,莫名一楞,心臟突然縮緊了一下,但不待他反應,一把匕首突然抵住他的脖子。

顧襄押著姬允下了車。

日夜擔憂,如今白宸終於見到全須全尾的姬允,正要松口氣,又看到他脖子上抵著的匕首,那口氣又吸了上來。

他沈著臉,厲聲道:“顧襄,你們顧氏犯上作亂,膽敢囚禁天子,如今顧桓已經就擒,你們大勢已去,你還不認清現實,回頭是岸嗎?!”

顧襄眉目鎖緊,周身透著一股子走投無路的陰沈。他從小備受矚目,被眾星捧月地吹捧著長大,他一生都沐在榮光之下,從未有過此等成為眾矢之的經歷,顧桓所做的事他並非不了解,也知道是謀逆的大罪,但是從家族裏催生出的自大與高傲讓他並不能想象事敗的後果,何況有顧桓在,皇後和太子也都是他們家的人,怎麽還有可能失敗——於是如今真的成了敗寇,遠比想象中更為沈重的落差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家族的榮耀從此不再有,他本人的成就也將被一筆否定,他在史書中留下的將是叛逆二字,被釘在青史中背負永世罵名。

白宸的話非但沒能讓他清醒,反而更讓他體會到了窮寇的困境,他的匕首下意識又往皮肉更近兩分,戳破了姬允的皮膚。姝就在旁邊,被另外兩個人抓著,看到這裏嚇得小聲驚呼起來。

白宸也被嚇得心頭一跳,嘶聲道:“顧襄!”

此時夜色深沈,唯有幾星燈火,每個人的面目都有些模糊,姬允看不清眼前這個人,但聽到他那中途就破了的聲音,仿佛是被嚇得肝膽俱裂,在這樣劍拔弩張的氣氛裏,自己還是最危險的那個人質,他仍舊感到了兩分好奇。

這個人是誰啊,看起來一副很擔心自己的樣子

顧襄被吼得清醒了兩分,他停住了動作,匕首卻仍險險地戳著姬允的喉嚨,他陰沈道:“你不要太得意,也別想著怎樣說服我,我現在就要你給我一匹馬,一袋水和幹糧,一包銀子,讓我和陛下一起離開京城。”

他不肯認輸,也還沒到認輸的時候,顧家雖然倒了叔叔一個,駱駝死了還比馬大,只要姬允在他手裏,他隨便找個什麽地方安營紮寨,就能以姬允的名義再招人手,卷土重來打回京城。

他這樣想,旁人自然也能想到,白宸還未說話,當即便有人急急勸道:“大人不可,若是真放他走,必定後患無窮。”

旁邊紛紛有人附和,連傅祗也道:“白大人,我們此次興兵,既然是為了清君側,就要斬盡奸臣賊子,不可放過一個。”

言下之意卻是不管姬允死活了。

說的也是,反正姬允在位期間,數十年如一日地昏庸,不曾利國利民,反不如太子姬蘅今日表現,果決又狠辣,實在不知比其父強了多少倍,如果姬允真的意外身死,正好太子可以名正言順繼位。

姬允聽到那人喊白大人,心裏一突,恍然大悟:這就是那位傳說中的白宸?

沒等他心裏那一突突完,就聽見那位白大人道:“陛下在你手裏,我不敢輕舉妄動,你要的馬匹盤纏,我都會給你。只有一點,你不能傷到陛下分毫。”

白宸一出此話,不止旁人發出噓聲,連姬允也楞了一下。

不是說這人要篡自己的位,殺自己嗎?

怎麽看著不太像呢?

他有些陷入困惑,又感到非常地驚異,好像這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連想都沒有想過的。

這個人好像並不是自己以為的那樣,很想要殺自己啊?

這個念頭一出來,好像有什麽郁結在心底的東西,一瞬間被揉化開了似的,雖然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麽東西,但是一股極大的愉悅感,卻從脊椎迅速攀上來,幾乎讓他忘卻現在自己的危險,繃緊的脊背都有些麻住了。

在等人把東西備齊的時候,眾人都有些騷動。

傅祗皺著眉,有些不滿:“若真的放走顧襄,讓陛下流落在外,成何體統?”

真正的陛下還沒死,那太子還能不能繼位?若是登基,日後姬允又回來了,那得是多大的麻煩?而 若是不繼位,那姬允一年半載,三年五年都在外面,或者甚至是被顧襄拿來當令牌,那太子就要一直名不正言不順了嗎?

其實對方就顧襄一個,若真的不想讓他離開,有的是法子,不過是對人質稍微冒險一點,但白宸簡直吃了秤砣一樣,絕不肯拿姬允安危做賭註。他好像一個最失敗的談判者,將自己的底線和弱點全盤托出,任顧襄捏著他的七寸,對他予取予求。

顧襄正在指使他們給馬配鞍,拴上水糧盤纏,突然覺得斜光裏不對勁,他餘光一瞟,看見人群中寒光一閃——

顧襄反應極快,他一把扣住姬允的肩膀,把他拉到自己身前,而那抹寒光越眾而出,一支箭矢沖著兩人直射而來。

白宸原本就一直死死地盯住姬允,盯著貼住他喉嚨的匕首,唯恐刀刃無眼,傷到了對方。這下眼見箭矢向著姬允飛射而去,他簡直心膽俱裂。

撲的一聲。

鐵器入肉的聲音。

姬允楞楞地張著眼睛,看著姝抓住他的手臂,仍然慢慢地滑下去。

姝不知何時竟然掙脫掣肘,在千鈞一發那刻撲到了姬允身前。

“陛下,姝終於把這條命……”他張著那雙美麗而濕潤的眼睛,柔軟地看著姬允,他聲音越來越輕,仿佛要消散在了空氣裏,他說,“姝終於……回報給陛下了……”

姬允來不及抓住他,顧襄用力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擋在自己的身前,他受到了刺激,一直在尖叫:“你們誰再靠近,再靠近我就殺了他!”

白宸剛剛心跳一瞬間差點停擺,此時仍舊驚魂未定,他流著一背的冷汗,聲音簡直稱得上是淒厲了:“誰都不許動!放他們離開!!”

夜色仍舊很濃,是黎明到來之前最黑的時候。

顧襄帶著姬允,消失在了濃稠的夜色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