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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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準既已伏誅,剩下便是搜其黨羽,徹查發落。

因有搜出來的密信,姬允自己心中也大略有個名單,兩相對照,這項進行得倒很順利。

姝作為姬允遭刺時的目證人,自也遭了訊問。但姝並非普通人,乃是姬允身邊的愛寵,姬允也不負他素來的昏庸名聲,親自同刑獄司打了招呼。

是以不過略關幾日,姝便毫發無損地出來了,還是李承年親自來接的人。

看得出李承年有多麽不情願,看他的眼中是絲毫不掩飾的厭惡,甚至於是仇視了。

若是往常,姝定是權作看不見的,這回卻有些承受不住。他避開那仿佛是在斥他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目光,沈默地登上車。

便看見昏暗車內,正中間坐著一個人。

姝惴惴不安地跪在車中,姬允並沒有叫他如此,但他並不得意忘形到以為自己犯下這樣大的錯,姬允卻肯撈他一把,自己就果真無事了。

姬允果然也沒有讓他起來。

車內垂了簾幕,光線透不進來,一片靜靜的昏沈裏,姬允垂目望向他。

那目光透過眼前的人影,落到上一世更加枯瘦的脊背上。

大抵這世上的愛恨,都是有其情由,需要等價交換的。

上一世姝待他忠心若此,正是因為自己救他一命之故,何談其他呢?所謂恩愛,有恩才有愛,這一世他於姝無此恩情,卻還想著姝能夠如前世一樣待他,終究又是他自作多情,生了癡念。

他花了些時間來承認這個事實,卻又感到幾分疲憊,或許還有些心涼。

在這沈默裏,姝越發覺得手腳發涼,心中慌張起來。

他忍不住擡起頭,急急道:“陛下,姝真的不知他們……”

姬允卻擡一擡手,止住了他。

他面上看著是很平靜,仿佛無喜無怒,道:“你想說,你雖然將我帶去河岸,卻不知道他們想要行刺,是嗎?”

姝張著嘴,原本要說的話都堵在喉嚨裏,心臟驟然發緊,隨即無底洞似的,往下搖搖沈去。

他在獄中為自己想了很多種解釋,他的確背後另有主人,但他從未想過害姬允,他做得最多的,也不過是偶爾遞些不那麽緊要的日常消息出去。

那人雖是要他帶陛下過去,但他絕沒料到會有刺客!那人竟然敢,竟然敢……他就不怕萬一,萬一弄巧成拙呢,萬一那箭再低一寸呢?

然而就是他的沒料到,他自以為的不可能,他的無意為之,讓陛下陷入險境。

他保持著張開的嘴型,頃刻之間眼中聚滿了淚水。

姬允心中是願意相信他的,願意相信他不會涼薄至此,狠心到能置自己於死地。

甚至看見對方紅了的眼眶,沾濕的眼睫,他就已經感到心軟了。

但是那又如何呢?

“孤不敢再信你了。”

他低低地嘆息,似也感到了傷心,聲音低下去,幾乎有種沙啞了,“……你走罷。”

啪嗒一聲,隱忍許久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

姝怔怔地看著他,眼睫上還沾著淚意,仿佛不能明白他說的話。

卻又突然醒過神來,他爬到姬允腳下,拽住他的褲腳,泣道:“陛下……”

姬允任他拉著哭求,聽那哭聲由大至小,哀求由強漸弱,才以兩指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憊地,道:“你到底服侍過孤一場,這輛馬車還有贈你的盤纏,且去吧。”

姝再想緊緊揪住他,但那衣料滑不沾手,姬允一抽,便抽回去了。

姝只能握住空空的手心,睜著濕潤發紅的眼睛看他,聲音極輕:“陛下你曾經說過,不會趕我走的。”

姬允微微一頓,想起來,他的確是說過那樣的話。

他還記得那時姝垂著眼睫,耳朵紅透的模樣。

他閉閉眼,道:“忘了罷。”

到下個路口,姬允先下了車。

馬車噠噠,送著那裏邊兒的人,一路往城外的方向駛去。

從此大約是再無相見了。

而他原本是以為,至少姝是能夠一直陪著他的。

姬允獨自步行,走一走著,便覺得太累。他走不動了,只能停下來。

回頭一看,卻發現原來只走出了很短的一段,馬車留下的轍痕仍然蜿蜒著過去。

他心裏一瞬浮起很多的念頭,他想,此刻著人去追,想必還能追得回來。

那念頭如滾漲的沸水,激烈地冒起泡。他感到身體僵硬,仿佛有另一個人在操控他,想要將他從原地扯起來。

然而他的雙足卻始終如釘進石樁的釘子般,穩穩當當,絲毫不動。

他終於繼續往前走了。

李承年忙忙從身後跟上來,他也終於反應過來,姬允親自來,竟是要將姝趕走。

一時又震驚,又覺得太便宜了姝,但總歸是去了一樁心病,又得意歡喜起來。心情不可謂不覆雜。

姬允心中沈郁,信步亂走,不覺便上了玉帶橋。

李承年有心想要陛下展顏,開心一些,便順口討好:“聖人可要去見白小郎君麽?”

姬允卻全不同往日那樣,每回出宮私會小白郎,面上倒是裝得沈穩矜持,卻連腰間玉穗都是經過了三挑四揀的。

他只偏頭睨李承年一眼,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又往前走了一段。

突然開口道:“白宸給了你什麽好處,你這樣向著他?”

他這話問得不輕不重,好似平時一樣興起啐他兩句的語氣。

但姬允才遭手足派人行刺,又是被身邊寵愛之人所背叛,李承年一時拿不住姬允的態度,只提起了小心,謹慎賠笑道:“聖人這是說的什麽話呢,老奴心中只記掛著聖人安危,哪裏還顧得上旁人?”

姬允神情不冷不淡,似嗤笑似不屑地,李承年心中越發惴惴,又稍稍地透了點縫:“不過因著聖人格外看重那位小郎,老奴才多加留意一些。”

姬允微微地冷笑,也不再多說。

行至白府小院門口,李承年知趣地上前,正要叩門。

一枚信鴿從院頂上方掠過。

姬允眼中掠過一絲陰翳。

經了行刺一事,現在暗衛時時隱在姬允左右,不敢再稍微疏忽,此時反應出奇敏捷,已跟著飛掠上去。

那只鴿子大約是被養得太肥了些,竟不及振翅飛高,就被徒手抓住。

取出信鴿腳上系著的小紙筒,姬允展卷一覽:勿使姝再入宮。

字跡清雋雅致。曾經在京中,一字可抵萬金。

白宸沒料到姬允會此時過來,匆匆出來迎他,臉上是全然的驚喜,眼裏都溢出了喜意。

迎面卻觸及姬允的面無表情。

以及李承年手裏揪著的,一只慫著小圓腦袋,仿佛委屈,見了他,還咕咕細叫一聲的肥鴿。

白宸頓了頓,卻始終神色自若,微笑著仿佛還有些不解。

姬允見他神色,微微扯了扯嘴角,道:“小郎君府上的鴿子餵得這麽好,作什麽浪費來送信呢,不如燒來吃了。”

肥鴿淒慘地又咕了一聲。

白宸顏色這才變了——當然不是因為心疼一只不合格的信使。

白宸看著面無表情的姬允,那一瞬的慌亂之後,竟很快鎮定下來,甚至很大方地承認了,說:“你知道了。”

兩人對面而坐,中間隔著一方矮幾,旁邊坐著尊小火爐。

姬允來之前,白宸正在烹茶。

上一世白宸經常煮茶,姬允雖不受他待見,一碗茶還是能喝上的。白宸的茶一向煮得很好,除開火候、茶餅、水源頗為講究,調料也很合他的口味。

姬允來得很巧,正好能吃上第一碗,茶香甘醇濃厚,謂作雋永。

白宸將茶碗遞給他,那個動作極眼熟,姬允略微恍惚,接過茶碗,吃了一口。

味蕾泛起久違的記憶,仿佛回到上一世,他與那人對坐吃茶。只是眼前水煙氤氳,他竟一時辨不清對方神色,是冷如霜雪,或是含著靦腆的笑意。

“他從未招惹你,也絕不可能擋你的路,你這麽處心積慮地要除掉他,”他道,“你想得到什麽?”

“我想要什麽,鳳郎豈不知麽?”白宸放下侍茶的長柄,擡眼看他,道,“他待在鳳郎身邊,就已經礙了我的眼。”

不知如何,他說此話的時候,臉上竟全無昔日姬允所見的靦腆純真,他神色冷淡,卻又咬住牙齒似的,使得臉上略微扭曲。

這種神情姬允並不陌生,上一世每回他強迫白宸,或者惹了白宸不高興,白宸便是這種強自忍耐,又不甘心的神情。

甚至在最後自己被捅那一刀之前,也對他露出這樣神色。

姬允感到自己心中有粒小小的黑點,在看到這樣的白宸之後,迅速地氤氳擴大起來。

他道:“所以你就收買李承年,聯合起來將姝排擠走。甚至在上元那日,刻意給姝創造和我獨處的機會。你說的不如試一試,就是這樣試的,是麽?”

所以那日,白宸才能這樣快地趕到他們身邊,簡直像是一直尾隨著他,然後為他攔下那兩箭。

“那你可猜到他是帶了刺客候著我麽,還是說那刺客原本就是你的人呢?”仿佛在做一個合理的推測,姬允邏輯清晰地捋道,“既能夠於我有救命之恩,又能徹底將姝擠掉,還聰明地栽贓給姬準。”

他微微笑著,不禁要讚嘆對方了:“白宸,如今你年紀雖小,倒是一如既往地好心機。”

足可窺見白宸後來所為,都有其先兆。

可嘆上一世他竟絲毫未有看出來,而至後來,分明白宸已露端倪,而他寧願裝作不知,不肯深究,終至身死淪亡。

癡蠢使人死。

不知是因為被他說中感到了心虛,還是如何,白宸面色發白,嘴唇微顫,道:“鳳郎,你竟是這樣想我的嗎?我在鳳郎心中,原來是一個用盡心機,不擇手段,將鳳郎安危視若等閑的人嗎?”

他聲音有些尖刻起來:“不錯,我是生了妒心,入了魔障。我每每想起他竟能夠總是待在鳳郎身邊,心中就如蟲蟻啃噬,想要發狂。我的確收買了李承年,我不願看見他,我想讓他消失,有誰比同樣嫉恨姝,又是鳳郎身邊人的李承年更合適呢?”

“而姝,他從來是一個謹小慎微的人,怎麽可能主動求鳳郎帶他去看上元花車。我心中起疑,才將計就計,果然遠遠地見他帶著鳳郎往偏僻處走,立刻趕了過去。鳳郎卻因此懷疑人是我派的,”他仿佛受盡委屈,眼眶鼻尖都微微發紅起來,“我怎麽可能讓鳳郎受丁點的傷害,我怎麽可能讓鳳郎有一絲一毫置於險地的可能性,哪怕只是作戲也不可能。”

他的告白聽來偏執而誠懇,姬允不是不心動,其實他自己心中也明白,白宸何必這樣大費周章,搞這樣的把戲。

他只是聽了太多這樣的話,每個人都說愛他,怕他敬他,最後都背棄他。

仿佛他姬允的真心便是鐵打的,磕著碰著從來不會受損。

他受了刺激,任誰都能聯想出兩分動機,口中控制不住,也想要傷別人的心。

他也不敢相信,無法理解,白宸為何能對他展現出如此激烈的情意。

分明他們不過認識數月,在此之前毫無相交。

於是他道:“你還沒回答我,你究竟想要什麽。”

在追求欲 望的時候,沒人能保持姿態,會露出渴望的嘴臉,會急不可耐,會丟人現眼。

人因為有所求,才會失態。

白宸靜了片刻,而後擡起眼,定定地看著他,道:“我想要鳳郎,我想要你只有我一個。”

他的神色篤定而坦然,幾乎顯出一種理所應當。顯然心中已經這樣想過無數遍,甚至為此做好了準備,等著他的興師問罪。

狂妄至極。

姬允一時只覺得不真實,幾乎要忍不住嗤笑出來:“白宸,你在發夢嗎?”

“先別說你我同為男子,你以後難道不成家不娶妻?”對方顯然有話想說,姬允止住他,“你娶妻或者不娶妻,孤自然是無從置喙。但你這意思,卻是要孤散盡後宮與寵幸,與你獨好?”

白宸抿抿唇,竟反問了一句:“難道不可以嗎?”

“我待鳳郎便是如此,除了鳳郎,我誰也不要。”

他的神色十分認真,因而近乎有種誠懇到天真的意味。

饒是此刻,姬允也不由覺得心神微微一蕩。

他總是不能抗拒來自這個人的告白,仿佛漂浮起來,又要失去自控力。

但他已接連受挫,雖不至十年怕井繩,此時竟也勉強能扛住,道:“孤從前只以為你年紀輕,又自小高人一頭,難免任性些。同孤在一起,吃醋受委屈是免不了的,你發發脾氣,也都由著你去。不曾想你竟有這麽大的野心,恐怕再得意的佞幸,也不敢如你一般了。”

“孤不可能答應你,別說孤的皇後,孤的三宮六院,不可能因你一人廢置。便是你自己,又能長情幾時?”他道,“姝已經被送走,不必你再費心竭力地謀劃,也算了了你一根刺,但也僅此而已了。白宸,你要記住自己的身份,你不是一個被孤養在身邊的一個討好小玩意兒。”

“孤不可能與你這樣糾纏一輩子。你若是覺得不公平,受屈辱,”

姬允一頓,那話沈在心中如有千鈞,吐出來卻又輕而易舉。

他道:“不如趁早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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