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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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宮已有月餘。

這一趟龍舟南巡,來回耗時近一年,雖然姬允幾乎將整個朝堂班子都帶走了,但宮中總要留人坐鎮,東宮尚且年幼,便由中宮垂簾,太子太保輔助太子理政。

一去一歲,太子都又往上蹭了一頭。甫一回宮,自然有無數政務等著姬允去交接厘清:每日朝會之後,要接見各部曹的主事,聽他們匯報一整年的政績,即便每日一部曹,姬允簡直都稱得上是宵衣旰食,一輪下來也已是一個月過去。

而這比起上一世,已經算得上是進度可觀,堪稱神速了。

上一世姬允在望郡搞了十裏錦幛,風流傳入王京,太子年幼,已顯荒淫本色,竟直言心向往之,太子太保白宴怒而自免其職,自出王宮,此後終生不入王城。

白宴撂了挑子,宮中只剩下皇後和太子主政,太子自不必說,廢人半個。皇後顧蘊乃是顧桓顧大將軍的嫡親妹妹,與其野心勃勃、權傾朝野的兄長不同,顧蘊長居深宮,不問朝政,垂簾聽政都不過是擺個姿勢,偶爾才叱一聲歪歪扭扭好似多動癥一樣坐不穩屁股的太子。

這樣兩個人掌政,可以想象上一世姬允回宮,面臨的將是如何一個讓人不敢直視的爛攤子。

這一世姬允作死沒那麽厲害,好歹沒把太子老師氣得擲冠跑路,回到宮中,白宴還領著他那不中用的傻兒子,讓自己聽那滿嘴胡言亂語不知所雲的執政心得。

太子姬蘅,年十一,因他前頭四個兄弟姐妹統統早夭,姬蘅出生的時候,姬允便提了十二分的小心,親上大相寺,求來了空住持開過光的護身符,貼身夾在小姬蘅的小襖中。還特意建了座小寺,供活神仙似的,專門供奉姬蘅的香火,如金似玉地呵護著。總算姬蘅雖是從小病歪歪,好歹一線燭火欲滅不滅,令人膽戰心驚地活到了這麽大。

姬蘅身體不好,倒不妨礙他承繼自己父皇的爛德行,生得是如珠如玉,任誰見了也要嘆一聲仙童子,腦子裏卻實打實地是一團草包。

上輩子姬蘅長久地做著太子,眼看著自家父皇沈迷美色,越老越有風情,距離咽氣遙遙無期,非常地憋氣,一時想不開要去上戰場,姬允想著讓這連真正兵刃都沒見過的小紈絝去見見世面也好,便將人托付給顧桓,帶他去親眼見見何謂殺伐。

那是一場別說顧桓,連姬允都不放在眼裏的小戰役。但就是那場小戰役,顧桓為了護著那個失了腳上一只鑲了寶鉆的靴子,不肯赤足落地的草包嬌氣小太子,被流箭射死。

重活一世,姬允仍然被姬蘅那種十分熟悉的蠢相氣得嘴角抽搐,幾乎要爆肝。他總算是明白了,怎麽他做太子的時候,楞是沒一個白家人想來當他的老師,想必白氏子弟一個個都極重風度,實在不願一次次被氣得腦門發昏,青筋暴起,風度全無。

但他眼見白宴面容平靜,眉目雋然,風采依舊,且每日對著姬蘅,長發仍然漆黑濃密,發頂美人尖沒有絲毫動搖的跡象,心中不由得十分拜服。

如此種種,這一月來,姬允楞是沒抽出一丁點兒的空閑來,讓他溜出宮去。

忙亂月餘,總算是能夠稍歇口氣,這日下了朝,姬允忙忙地回宮,換了身衣裳,領著李承年出了宮。

坐在車中,姬允聽著那車轆滾滾,碾過細碎的石子兒,車馬離王宮越來越遠,沿街市井之聲逐漸喧鬧起來。

耳膜鼓噪,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想到馬上就能見到那個人,手指尖都止不住地微微發麻。

不過一月不見而已。

姬允握了握自己的手,他為自己心頭那如瘋草生長起來,攥住了自己心臟的思念,而不由得感到了驚惶。

馬車經過專為豪門貴族所居的朱雀大街,穿過玉帶橋,拐進側帽巷。

側帽巷與朱雀大街一橋之隔,不如朱雀街上的府第雍容繁華,卻是以少年風流,含笑側帽著名。王孫公子,文人名士,多愛在此置些鋪面小院,或開書舍畫院,或辦金石博展,時常有盛會,廣發請帖,清談鬥詩,評文論道,是王京最風雅之所在。每逢人事任免季節,中正官員總愛來此逛逛,世家大族也時常地專派人到此來挑選幕僚。

側帽巷之雅名,連姬允也有所耳聞。白宸說白家在京中有產業,姬允原先倒沒料到是在這處。

姬允在巷口便下了車,側帽巷並不長,一眼過去便望到了頭,各戶門臉都很清靜,不過掛上塊匾額,孤築小院,瀚海波濤,松風閣之類,決計叫你看不出這些院落究竟是作什麽使的。

白宸住在側帽巷巷尾,一處極清凈的院落,連匾額也無。

姬允戴了兜帽,輕扣了扣門上拉環。

他這段時日實在太忙,只在剛回宮遣李承年同白宸帶了消息,之後便也顧不上,今日前來,卻是他按捺許久,強忍不住意氣出行,並不來得及同小郎君知會一聲。

他在院門口等了等,才等來一個神情疏懶,眉目間略有幾分清傲的小廝開了門。

“這位郎君找誰?”

李承年上前笑道:“我家主人找你家郎君,不知你家小郎君可在家否?”

那小廝也是個通透人兒,眼色極好,見姬允連正眼也不瞧他,行止間自有種旁人學也學不來的高貴氣派,便斂下傲色,垂目道:“我家主人出門會友,此時卻不在家。”

姬允不由輕微地皺一皺眉。

白宸從未來過王京,怎麽倒有了朋友需要相會。不過他是白氏子弟,京中向往白氏出塵者歷來不少,恐怕白宸一入京,便有人遞了帖子,想要與之結交。

只是今日來得實在不巧。

“那你家郎君何時回來,你可知道?”

那小廝道:“我家主人未提。”

那種來時的熱切與期待此時全洩了氣,讓他比在宮裏悶著不得出門更加不快。

姬允往來路回去,心中實在失落,經過一院落,聽到裏面陣陣喝彩聲,愈加煩悶。

“不曉得的還以為裏面聚眾賭博。”他皺著眉,滿臉不快,“去瞧瞧,裏邊在鬧什麽。”

這樣私人聚會,原是要有帖子才能入內,姬允卻不管那些,他帶了侍衛,又喝令李承年狐假虎威,強行要進,也引得這家護院打手亮出兵刃,正相執間,一名貴公子樣的年輕人走出來,皺眉道:“怎麽了,吵吵鬧鬧,有人敢在我這裏鬧場不成?”

姬允冷冷地拿眼睨他。

那人發了通惡,一轉臉,先是看到李承年,神色就一變,果然看到李承年身後站著的姬允。

登時就跪了下來:“陛,陛……”

姬允冷斥:“閉嘴。”

此人卻是陳唯。

“陛下,臣只是邀幾位好友賞花,隨性作幾幅畫題幾句詩,不想驚擾到了陛下,實在該死。”

陳唯陪著笑,姬允一貫曉得他是什麽德行,想是在船上過了一年,回來就有些憋不住。本朝不禁娼妓,但煙花之地到底庸俗,這些紈絝子弟總要找到些更風雅有趣的玩法,陳唯於風月上很有點心得,上輩子供奉了他不少好東西。

賞花賞的什麽花他也懶得去理,隨口教訓了兩句,也不打算進去了,便要走人。

陳唯又似討好地在他背後道:“白小郎君也在裏頭,陛下若有興趣,倒也不妨一觀。”

姬允停住了腳,面上一時看不出什麽情緒。

李承年便繼續為自家主子發聲,勞煩陳唯領路,拐過照壁和前廳,進了院內。

本朝花園庭院造景,講究的是大觀二字。從一特定視角看過去,務必要求將所有景致攬入眼中,庭院設計理念一般取疏廣之意,同望郡白氏五步一小景,十步一大景,景致層巒,拐過一廊又見一峰的素水園很不相同。

是以姬允甫一進園,便見得流水散花,美妙女郎執花相聞,或坐或臥,雲鬢或堆或墮,或低眉或回眸,或淺笑或嗔怒,無一不動人心神,無一不引人魂魄。飄紗亭中則傳出撥弄琴弦之聲,裊裊如仙樂。

其華其麗,倒像是九重天上的仙子們在聚會。

諸郎君揮毫潑墨,若是成就一幅作品,便互相傳送拜讀,嘖嘆之聲不絕。方才姬允在外聽到的喝彩之聲,恐怕便是由此而來。

陳唯也算是在這等風月事上極有造詣的人才了,所以上輩子姬允才那麽寵愛他。

姬允一貫愛極這種帶了色氣的風雅,此時眼中卻只粗掠過美人美景,目中微沈地,看向那坐在池畔樹下,身邊一左一右,有兩名絕色女子相陪的小郎君。

陳唯面上微笑更深,道:“這些女子都是桐花閣中人,尋常人求得她們一個青眼都不容易,小郎君卻極得女郎們歡心,與之相談甚歡,我等委實自愧不如。”

那張臉上雖是含著微笑,語氣中的嫉妒卻幾乎要藏不住,是姬允看得多了的,小人陰險的爭寵嘴臉。

他姬允是無道昏君,圍在他身邊的,也都是陳唯這等媚上邀寵,心術不正的紈絝佞幸。若他昏得公平一些,那也就罷了,偏自閬州望郡的白宸出現之後,昏君便只專寵於他,將旁的人全晾在一邊涼著,白宸顯出一絲的不高興,昏君恨不得把心肝都捧出來給他。陳唯本是在他身邊很受寵信的,無論姬允去哪,身邊總有陳唯隨侍,可自白宸出現之後,別說隨侍,他甚至連入見姬允,都要經過一層層通稟,還時常地以各種緣由被拒回去。陳唯心中又嫉又恨,卻又極想知道白宸究竟是如何拿捏住的昏君,是以面上對白宸處處討好,盛情邀白宸去各種宴會,私下裏卻又總要逮著機會給人小鞋穿。

陳唯明著是誇,暗裏卻意在挑撥。陳唯豈會看不出來這小郎君與姬允之間頗有些不清楚,私下裏卻借著宴飲尋花問柳,可不是在讓姬允沒臉。

姬允見慣了陳唯的嘴臉,從前倒也不覺得如何。貌美的年輕小郎君,即便是善妒爭寵,使些無傷大雅的小手段,在他看來也是有其可愛之處的。

現下卻覺出十足的厭惡之感,只覺有股火氣,直從心肺往上竄。

他也不管這火氣是遷怒還是什麽,只沈聲讓陳唯滾。

陳唯臉色一變,終究不能說什麽,神色難堪地退開。

姬允臉色陰晦,只盯住了樹下那白衣廣袖的人,片刻,才從喉嚨裏擠出來似的:“把他給孤叫過來。”

他本人卻是一眼也不想看下去,拂袖去了前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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