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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人間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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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之聖人,其和愉寧靜,性也;其志得道行,命也。

“古時候的聖人,和愉寧靜是他的天性,但他志向能否實現卻取決於他的命運。”

所以裘千淮只怪自己命不好。

他可不敢把自己的這些小心思說出來,旁人聽了定要諷他幾句:你還不滿意!最大的道法門派人間谷的現任掌門,堂堂的不老真仙,居然還嫌棄自己的命不好!

未免太不要臉了點?

這人間谷,稱得上是世間名聲傳得最廣的修仙門派。世上門派繁多且雜,可人間谷不同,自不老真仙飛升之後,修仙之人竟折了大半,稍微弱小點的雜魚門派都玩完了,回家種地去吧。而人間谷,該修仙的留下修仙,不想修這破道的也可以把這裏當個大學堂,全當是來念書,是個安穩心性的好地方。

起這谷名的人,正是那個一飛升就不知跑哪快活了的不老真仙。他給自己的道號起作不老,可叫無數人暗暗吐槽:這麽直白不做作,可能是個起名廢。

至於裘千淮,冠以不老真仙的美名,不過只是個狐披熊皮的現任掌門,騙騙外人而已。這麽多年來,就沒見他使用過什麽高等的術式啊!!!除了鬼畫符鬼畫陣還真沒見他有什麽本事!如果有奸邪入侵門派,裘千淮真的是指望不上了。

即便是個廢柴,但他嫌惡自己這個掌門之位,也是嫌惡得真心實意。

這幾年算下來不過是過的這種無聊日子:閉關,出關,生病,養病,帶半月徒兒,生病,養病,閉關……如此反覆。

裘千淮恨不得立馬飛升跑路,只要他做得到的話。再這樣長年累月下去,怕是自己頭上都能生出小蘑菇,摘下來炒個小菜下酒了,可能還是青黃瓜味兒的蘑菇。

此刻。青衣道人正在房中,生無可戀地嘆了口氣,靜坐榻上默誦著經文。周身的靈力一運作,竟真顯得他有點仙人的模樣。閉關也是有點用的,又不是天天宅起來睡覺,就算每天只是念一百遍經,幾年下來也能倒背如泥石流了。

前掌門在把衣缽統統拋給裘千淮,自己還俗之前,語重心長的對他說:“你好好修行,你跟他們都不一樣,你肯努力是一定能成大事的。”

嗯~我聽了~所以呢?

裘千淮敢肯定他也對二師弟白芹、三師弟梁昭說過同樣的話。

正巧此時,門外傳來人聲:“師父,師叔們……”

“怎麽,不方便啊?還得通報。”梁昭說著已經自己推門進來了。裘千淮睜眼擡頭望了望,見人淩目生威,濃眉俊朗。

人間谷分作四院。人間院位中央,由掌門親守。梁昭則是地形院坐西南。地形院的弟子慣出來的都是一大批戰爭販子,跟梁昭一個德行,武功練到裘千淮懷疑他們到底是道士還是游俠?不如還俗去好個瀟灑。真是浪費。

裘千淮的確想說幾句好聽的,但是一時想不出:“你一個人?”

梁昭大眼望了望身後,低聲罵了句什麽,裘千淮沒聽清,就見他又出門去背了個白衣男子進來。放在布墊上搖醒。

白芹悠悠轉醒,“啊我……又睡著了?”慵懶的語調還伴隨一個哈欠飄出來。他面如冠玉,舉止出塵,衣袍似乎略顯寬大更顯得人單薄,渾身透著書卷儒雅之氣。緩緩道:“掌門師兄安好。”

天文院鎮東方。白芹作為天文院掌司,裘千淮很是好奇。這麽迷糊的二師弟,怎麽把人間谷的情報網管理得如此之好。天文院另也是人間谷作為一個平民大學堂的集中地,這交學費便能進的天文院,學徒們學完就能回家,該考功名的考功名,該經商的經商。天文院也不止白芹一個師父,他手下還有幾個同級師兄弟留在人間谷教授學業,只是地位完全不能如同日而語,自從掌門、掌司換了一代,新官上任便像麻雀變鳳凰一樣。天文院除了養外勤,還兼備藏經閣和囚牢等,所以占據人間谷一半地盤舉足輕重。

“咳,師弟近日可好?”裘千淮尷尬一咳,目光直直留在了門外。

“吃好喝好,徒兒們都乖巧懂事。”梁昭出口回答卻顯生疏。

門外傳來女子聲音道:“梁下巴不就是想讓師兄別管徒弟們,多陪陪咱,對吧?”

這特殊的別稱還是當年裘千淮第一個弟子起的。

梁昭被揭穿,一臉不爽道:“廢話爛在肚子裏。”

“哼~”她低哼一聲,便不再多言了。

該女子名叫柳梢青,幾人的小師妹。時則院由她守西北此院負責內務較多,全是女弟子,但也是有白芹、梁昭前去授課的。但僅女弟子一點,已是時則院的最大特殊性。她每天的日常,除去授課,基本就是一邊嗑幹果一邊看外勤捎回來的外鄉小話本,悠哉悠哉~

至於人間院嘛,不過是個名單罷。三個分院中,由掌司挑選出的最優秀的弟子,會被劃分到人間院,由掌門親自授課。但看裘千淮這窮病秧子,自己能活長就見了鬼了,他教人修道之法還不得誤人子弟呢!所幸,當掌門無法授課的時候,人間院的弟子可以回本院學習。除了首徒。

“元戒。”白芹啟唇喚人來。

元戒立即端著茶過來,他已在門口杵了許久,靜候差遣。他給師父、師叔們一一滿上茶,輪到白芹時多擡眼瞄了一下。元戒正是天文院選出來的,見到白芹自然分外親切。只可惜,他已被改了“戒”字,是掌門的首徒。若非有正事是不能去其他三院閑逛的。

首徒這個頭銜,等同於未來的掌門。但裘千淮顯然沒把首徒當回事,大家都心知肚明。想當年收的第一個首徒就無比隨性。問過柳梢青,那個在出谷時遇見的,說是要來人間谷的小子叫什麽來著?柳梢青回道:“封瑭。”裘千淮聽了,若有所思道:“嗯,封戒,不饒舌。好。”

當年,首徒就這麽收了。還不是梁昭把自院的封瑭交上去,直接把人要走。

梁昭聽了都想打人。

可這師徒倆的相處是真的極其默契,倒不如說是不要臉到了同種地步。全人間谷都聽說過封戒的光榮事跡。

有那麽一回,谷外的人來人間谷要人,因為他們家小少爺離家出走,說是要來人間谷天文院拜師學藝。封戒多管閑事,跟他們說小少爺學的特別好,是整個人間谷最拔尖的那批,叫他們回去,他說小少爺不是鬧著玩的。那幫人過了十日又來了,說老爺不許他在人間谷當學徒,非要把他帶走。封瑭哄他們,叫他們等一個月,一個月之後再來叫小少爺回去,到時候肯定能給他們家老爺長臉。這話把他們都唬住了,他們老爺真傻乎乎等了一個月,再來的時候,封戒卻道,小少爺失蹤了,誰知道跑哪去了。那幫人作勢要把人間谷翻個底朝天,被封戒跟梁昭領頭趕走了。我們都說沒人了,你們還偏要找,那就不怪我們不客氣了。關門!放梁下巴!

裘千淮笑他滑頭,給那個從未來過人間谷的小少爺爭取了這麽長時間的自由。封戒也笑:“就怕他沒過上他想要的生活。”裘千淮道:“如果沒有,他早就自己回家了。還用等這一個半月?”

兩人默契相視一笑。

……

裘千淮拿過茶杯抿了一口,便放下了。之前分明說過茶味淡,定是元戒知道白芹來,故意又沏了淡茶。

白芹飲過後雙睫微顫,更顯困倦,想必是很滿意淡茶的清醇了。

元戒見他飲盡趕忙過來添,白芹卻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探他的內力。元戒一驚卻沒敢掙開。頓了頓,白芹緩緩道出幾字:“毫無長進。”

元戒霎時像被刺了手,猛地抽出退開:“弟子知錯!”

“掌門現在也不肯教你真本事。”白芹字句鏗鏘,裘千淮還以為白芹是要怪自己不怎麽指點元戒,結果下句還是直直砸給了他:“你都反省到什麽地方去了!”裘千淮感覺白芹氣得就差摔杯子了。

呃……貌似不能怪他啊。

裘千淮決定轉移話題,以免火|藥星子濺在自己身上。“師妹怎麽不進來喝杯茶?”

這話也是有意無意的一句,柳梢青此刻正倚著門框,並沒有進門來的打算。究其原因,裘千淮有一個怪毛病,說出來都不信——暈女人,尤其暈漂亮女人!

這件事情解釋起來簡直小孩沒娘。

但凡提起人間谷的不老真仙,總得想起那個來去無形的逢春娘娘。還有以其為首的逢春盟。

在人間谷,人們都這樣傳:

有著傾國傾城美貌的妖女逢春,迷惑了丹生王,做成了皇後,又貪圖天子之位,不老見其賊心,勸說不成,反被妖女反咬成了妖道。不老憤然離去,妖女卻不依不饒。最後在人間谷外用了整整七個大周天才封印了逢春。

此劫一過,不老真仙飛升。

但是現在的這個逢春娘娘到底是什麽來頭,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哪個鳥不拉屎的陰溝爬出來,誰會知道才怪嘞!

距離裘千淮上次出谷已有四年時間。那也是令他病得最重的一回。只是偷溜去無鋒崖尋人,氣運是真的不濟。

遠遠瞧見那紅衣美人,裘千淮就屁顛屁顛跑去搭話了:“姑娘怎麽獨自一人在這?附近山路崎嶇,入夜可就危險了。”

紅衣女子移開扇面兒,望著他淺笑。當真是長身玉立,明眸善睞,恍若仙子出塵。

裘千淮不知她是為何而笑,只感覺幾絲甜意湧上心頭,於是也微笑回應。兩人僵持半響,美人笑意漸漸消了,話語間帶了幾分失望:“你,不記得我?”

“啊?”裘千淮被她一句話問懵,那微小的一聲還是讓人給捕捉到了。

她失魂落魄地別過身去,口中喃喃道:“罷了……罷了……”

“姑娘?姑娘家住何許?天色漸晚,不妨讓貧道護送你下山?”裘千淮不可能同谷外女子有過情史,肯定是認錯了人,但看美人傷感,多少還是有點憐香惜玉之心。

“‘家住何許’?”紅衣女子背對他,輕笑一聲。“呵,無家……”說時身子漸漸轉過來。“你不是‘不老’了,但你知道我……”

“姑娘是?”

扇面兒遮人不識真相。待她再開口回應時也倏地移開扇面。呈現在裘千淮不過幾寸距離的那張臉,七竅湧血,眼眶是漆黑的兩洞,皮色發黑千瘡百孔的膚質布滿屍斑,朝著他張著血盆大口呼氣……

登時嚇得他魂飛魄散。很好的是,他第一反應掉頭跑,而不是癱在地上發抖任人魚肉。也沒管那不人不鬼的東西在背後撕長了聲音笑道:“枯木逢春——!”

嚇死了!他敢發誓活這麽大沒見過這麽嚇人的怪物惡相。山路跑得急,他又無暇去註意腳下,屆時跌入泥沼,像只落水的小黃雞可憐地撲棱幾下。

沒過多久,他感覺正被人穩穩地背在背上。頭還在發暈,但那股熟悉的感覺令他鬼使神差地對人來了一句:“師弟你真好……不枉我平日裏待你百般好……”

對方竟冷冷回問道:“你說我是誰?”裘千淮沒應聲。

“我不是白芹。”

隱約聽見這幾個字後,裘千淮徹底暈死過去。

不是白芹,那就是梁昭。裘千淮終於清醒了意識,腦海還存有那張醜臉的殘影。他卻趕緊叫元戒把梁昭找過來,柳梢青順便跟來看看師兄病好的怎麽樣。裘千淮攥著梁昭的手就是一陣感激。直到梁昭一臉莫名其妙道:“你在說什麽?那晚是兩個谷外女子把你扶回來的,你到底怎麽了?”

說完裘千淮便往後一仰,不省人事。

他甚至都不知道柳梢青在旁邊猛勁拍他肩膀,還罵一句打一句十分有節奏,道:“你就不能哄哄他嗎?你是豬轉世嗎?你是不是傻?!”

接下來的一個月,吃補藥比吃飯都勤,幾乎天天都要流一杯鼻血,他都懷疑他們是不是想用這種方式把他毒死。補藥算是停了,但接下來眾人發現一個更嚴重的病癥。人間院凡是從時則院挑出來的弟子全被除名退了回去。裘千淮看著她們的臉就忍不住冒虛汗,腦海裏浮現出那張催人孕吐的屍斑臉就開始嘔嘔嘔嘔嘔——!

柳梢青的臉,裘千淮一直以來看習慣了,也是反應最不大的一張臉。反倒令柳梢青十分不悅,就好像自己的相貌美得不夠令他後怕。所以成天帶著面紗,也不愛正面裘千淮。

“掌門師兄怕是忘了今個是什麽日子了。”柳梢青探了個頭,粉面薄紗遮著看不清表情,但眉眼含笑,溫婉動人。她朝梁昭他們對了個眼色。四人齊聲道:“恭賀掌門飛升!”

好吧,走個形式。

裘千淮才記起今天是千年前不老真仙飛升的日子,人間谷都當這一天是個無比崇高的節日了,被後來的掌門定名為“齊俗日”,堪比過年一般喜慶,只是裘千淮剛閉關出來,當然不知道谷內已經忙裏忙外籌備好幾天了。而他作為掌門,假扮不老真仙,肯定也得受著這些禮數。其實師弟妹們也都明白這都是虛的,裘千淮總感覺他們每年一次不落地說這句,是拿他圖個樂子,畢竟他根本就不是什麽不老真仙。

柳梢青茶也不喝一口,“忙著呢,請個安,我就得去準備晚宴啦。”

“要我天文院幫忙嗎?”白芹軟軟糯糯的聲音很小,但眾人回應的聲音卻炸了鍋:“不不不不不!”

眾人集體把頭搖出了一個節奏。連裘千淮都反應很大地制止:“你看起來累了,不妨在此小憩片刻?”

“席子硬,不如我天文院的廂房。” 白芹嘴上說著嫌棄,一邊又討了杯人間院的茶。

嫌棄我人間院還那麽好意思蹭茶喝?

裘千淮起身送走了梁昭、柳梢青,許久沒有好好活動過的手腳深感麻木。眼瞧著庭前桂花正盛,順手折了幾段小枝,藏於袖中添香。

不知晚宴上會不會有桂花糖,現在讓元戒去準備是否有些遲。

裘千淮回去廂房,正想叫元戒,卻見他僵直地坐在席子上,只敢輕慢地比一個“悄聲”的手勢,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白芹倚著他已經睡熟。

裘千淮無奈地聳了聳肩,心道:還是他們更有師徒的樣子啊……

作者有話要說:

修一遍開頭√

加了段封子的劇情。

封瑭:“我拒絕這樣的加戲方式!!!我要師父親親抱抱舉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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