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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斷義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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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龍行雲坐在靠門的一張桌子旁,柳狂書和孟銷魂分侍左右,三人俱都滿臉疲憊,便好似一夜未曾合眼。

林懷璧笑道:“龍公子昨天沒有返回碧海重樓嗎?可真湊巧,也住在這家客棧?”眾人在他身後停住,俱都凝神戒備。龍行雲眨了眨眼,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忽然仰頭大笑,“哈哈,堂堂林大小姐,竟然跟一個野小子私奔,傳了出去,怕要成為天下最大笑柄。”林芳菲怒叱道:“這不是私奔!我已經跟家裏斷絕了關系,現在正跟隨心一樣,是個孤兒,我的終身大事自然不再由旁人作主。”

龍行雲似乎想起了什麽,“嘖”的一聲,點頭道:“沒錯,你現在跟野孩子也沒什麽分別,那麽便由我來管教管教你好了。”話音甫畢,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龍行雲像陣旋風似的卷了過來,扭住林芳菲雙臂,將她帶回到門前,動作之快,根本容不得眾人救護。

林芳菲雙腳後踢,龍行雲以真氣護體,也不躲閃,任由她踢了兩腳,這才彈指封住她穴道,林芳菲登時動彈不得,又羞又怒,叱道:“你幹嗎?放開我!”龍行雲道:“對不住了,是林將軍派人連夜將我追回來,讓我把你帶去碧海重樓的。”

林懷璧心一沈,暗道:“原來是爹的意思,他派人去追龍行雲,我竟毫不知曉,爹對我也有所防備了。”

林芳菲扭頭瞪視著龍行雲,罵道:“我看錯你了,你是個混蛋,枉我當初把你當成正人君子!你抓到我也沒用,我寧死也不會嫁給你的。”龍行雲笑道:“你放心,我不會逼你做自己不喜歡的事,三日後的婚禮取消了,我會給你時間,讓你回心轉意。”林芳菲啐道:“呸,你這輩子都等不到那麽一天。”龍行雲皺了皺眉,索性又點了她啞穴。林芳菲直氣得兩腮鼓脹,籲籲嬌喘,卻想罵一句也已不成。

浪隨心怒道:“龍行雲,你若尚知一絲廉恥,便放開芳菲,用這種手段對付一個姑娘,你不覺得有失身份嗎?”柳狂書和孟銷魂站在龍行雲身後,向他連連搖頭,示意他另想辦法,不要急著跟龍行雲動手。

龍行雲淡淡說道:“我龍行雲喜歡的東西,還從來沒有得不到的……”話音未落,忽聽門外有人冷笑道:“包括‘化龍神功’,是也不是?”人影一閃,一男一女出現在店內,卻是白檸和文修,適才說話之人,正是白檸。她在碧海重樓被龍行雲以詭計取勝後,含憤而走,卻又惦念著浪隨心,便讓方璃、鬼目神殺率群雄先回無德幫,自己和文修則留在了潤州,等著侯青青的消息。

住了一夜,第二天他們悄悄返回金山,沒能尋到侯青青,反而看見龍行雲和林芳菲一道,帶著滿載聘禮的車駕離開金山。當然,他們並不知道車上裝的是什麽,只是奇怪林芳菲怎麽也在碧海重樓?白檸覺得龍行雲不在,正是千載難逢的救人良機,遂耐心的等了半日,料得龍行雲已出了潤州,才和文修以黑巾蒙面,潛入碧海重樓。

朱還、李五殘等一幹高手盡皆攔擋不住,被二人闖入山洞,卻只見四根鐵鏈,並無浪隨心的蹤影,一問之下,才知龍行雲昨天便已將他放了。二人白白費了一番力氣,只得離開金山,因為親眼看到林芳菲和龍行雲在一起,白檸一時並沒想到浪隨心會去金陵,於是又在潤州耽擱了一日,到得晚上,才決定來金陵找找。浪隨心每次都住在青雲客棧,白檸率先趕到這裏,恰好瞧見龍行雲強擄林芳菲,原本正遂她意,並沒有插手的打算,只是聽到龍行雲適才之言,忍不住便接了一句。

浪隨心喜從天降,叫道:“來得正好,聽說你武功大進,若真如此,快幫我把芳菲搶回來。”白檸怨毒的望著他道:“因為你,我空有一身武功,卻不能為父報仇。可你倒好,脫困後只記掛這姓林的狐貍精,立刻來金陵會她,你有過怕我擔心,想回湖州告訴我你已經平安的打算嗎?”浪隨心聽郭縱講過,白檸和方璃窩窩囊囊的敗給龍行雲,因為有約在先,不得再找龍行雲報仇,當時他確也心懷感激,但畢竟不想跟白檸牽纏太多,若能一輩子不再相見,那才最好,所以完全沒有回無德幫的打算。

林懷璧聽她辱罵妹妹,戟指喝問:“你說誰是狐貍精?”白檸如刃的目光向他投來,竟不認得,那便無需顧忌臉面了,只見她手掌一翻,一道勁風匝地而起,林懷璧也是個習武之人,卻完全沒有抵抗之力,在勁風席卷之下,倒撞在樓梯上,再滾落下來。林芳菲瞋目欲裂,苦於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兄妹兩個都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兒。

白檸覆又望向浪隨心,一指林芳菲,“如今這狐貍精落在別人手上,你有本事便救她,我憑什麽幫你?”侯青青抗聲道:“殷夫人這麽說鬥拐了唦,我們得是患過難的老朋友,今天這樁生意你要紮起哦!”

白檸一張臉騰的紅了,怒道:“我當她是朋友,她可沒當我是朋友!當初小浪親口答允娶我為妻,她也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到頭來還不是橫刀奪愛?”頓了一頓,接著道,“還有,我討厭‘殷夫人’這個稱呼,誰再敢亂叫,休怪我不客氣。”她何止討厭這個稱呼,更討厭這個身份,尤其在浪隨心面前,即便全天下都知道她曾做了一個月的殷夫人,也不能容許在浪隨心面前提起。侯青青縮了縮脖子,果然不敢開口。

浪隨心嘆道:“你變了,不是武功,而是整個人都變了。”白檸冷笑道:“是嗎?那也是因為你!我對你還不夠好嗎?你為何偏要喜歡這個狐貍精?”

文修在旁邊聽著,她話裏話外,還是無比眷戀著浪隨心,不禁醋意大生,道:“師妹不必跟他廢話,我來替你教訓這個沒良心的。”從白檸身邊擦過去,便要痛下殺手,借機除掉這個情敵。白檸探手一抓,後發先至,將他生生扯了回來,斥道:“我跟他的事,輪不到你來插手。”文修現在對她是既愛又怕,一張臉漲得通紅,卻不敢頂撞。

浪隨心將不老翁扶坐在椅上,道:“如此便不勞駕白幫主了,我拼了一死,也要救下芳菲。”雙腳用力一蹬,離弦之箭一般射向龍行雲。侯青青和郭縱早已準備多時,他一發動,二人立刻跟上。

龍行雲起初見白檸突至,也吃了一驚,上次他以巧計使得白檸落敗,兩個人卻並沒有正面交手,白檸的武功究竟如何,他全無了解,只是通過傳聞,得知白檸已晉身魔境,對她自然生出一分忌憚。及至白檸翻掌震傷兩丈開外的林懷璧,再輕松抓住文修,他心下暗凜:“這丫頭果然非同小可,我若與她單打獨鬥,欺她欠缺臨敵經驗,或可小勝。但這幾個小崽子各有際遇,個個武功不俗,若聯手出戰,我萬難抵敵。”這時見白檸和文修各吃各的醋,都沒有相助浪隨心的意思,不老翁又在此前被自己所傷,看樣子神威難覆,只剩浪隨心等人,便無須懼怕了。他將林芳菲向後推給柳、孟二人,道一聲:“照顧好林小姐。”虎軀一震,周身真氣鼓蕩,三人未及靠到近前,便被彈了回去。

浪隨心怎肯甘休,雙腳甫一著地,即又前沖,一招“鯨濤怒浪”驀然出手。他此刻盛怒已極,這一招威力陡增,龍行雲見他來勢兇狠,也不敢掉以輕心,左掌輕撥,右爪五指疾抓而下。浪隨心遂又一式“痛徹心扉”,雙拳之力已逾千鈞,直搗龍行雲心窩。這時侯青青和郭縱也再次攻到,相比之下,二人武功相差甚多,除了能讓龍行雲稍稍分心,其實並無多大用處。

龍行雲不想跟他們過於糾纏,當下全力施為,身子微側,引得浪隨心拳風略略偏開,斜撞在後面門框之上,“轟”地一聲,將那粗壯結實的門框生生打斷,倒塌下去。龍行雲手上不停,斜劈一掌,正對準了侯青青耳際。侯青青對他本存懼意,見他這一掌力道雄渾,來勢好快,立時便慌了手腳,總算他輕功卓絕,百忙中屁股猛的一沈,向後滑開半尺,連續兩個空翻,在間不容發的當口避開了這淩厲的一掌。

侯青青後挫的同時,龍行雲右掌攻向郭縱,等到侯青青退遠,郭縱胸前已著他一掌,倒飛出去。好在龍行雲絲毫未將二人放在眼裏,攻他們的只是虛招,並沒有使多大力氣,隨即變掌為爪,拿向浪隨心兩邊“太陽穴”,這才是力貫指尖的致命一擊。

浪隨心仰頭躲閃,龍行雲雙爪貼著他鼻尖扣到一處,陡然下沈,砸他胸脯。浪隨心招架尚且不及,哪還有閑暇發拳?只得全力暴退,一飄丈餘。龍行雲打到這時,已不再顧及林芳菲的感受,眼中只剩下浪隨心一個仇敵,想道:“我便一舉將他殺了,也好讓林小姐死心。”未等浪隨心站穩,他已貼了上來,雙爪凝聚畢生之功,往他胸口抓到,眼看便可將他來個開膛破肚。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人影乍閃,白檸的身法竟比龍行雲的抓勢還要快,輕輕巧巧的擠到二人中間,雙掌平推。龍行雲收勢不及,雙爪直抵她兩只手掌心。一聲悶響之後,白檸紋絲未動,龍行雲反倒連退三步,驚恐的瞪著白檸,心下大為駭然:“她的內力竟勝我數籌,這不是魔境又是什麽?”十年來,他始終被奉為“天下第一”,也便習慣了這樣的日子,陡然間冒出一個年歲遠不及自己,功力卻在自己之上的女人,實在讓他難以接受,於是更加堅定了將林芳菲占為己有,從而得到靈心寶石,獲得更上乘武功的想法。

“莫非白幫主上次輸得不服,還想再跟龍某較量一番?可別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你不能再找碧海重樓的麻煩。”龍行雲有意提到上次的勝局,以解宭境。

白檸道:“我自然不服,但我白檸言出必行,你的事我不會管,但我絕不能允許任何人傷害小浪,即便真要殺他,天底下也只我有這個資格。”

龍行雲淡淡一笑,心道:“這個時候,我也沒必要跟她死纏爛打,待日後學成全本‘煙花祭’,再收拾這賤人不遲。”當下拱手道,“既然如此,咱們後會有期。”說罷向柳、孟二人招了招手,退出客棧。二人萬般無奈,只得架著林芳菲,隨他如飛而去。

浪隨心得白檸相救,逃過一劫,心中雖然感激,卻因為林芳菲之事,對她深感厭煩,冷冷的道:“我是生是死,與你何幹?不敢勞煩白幫主出手。”白檸頓足道:“你別不知好歹,那狐貍精有什麽好?除了生得一副賤樣,她還有什麽本事?你跟我在一起,保證你在武林中呼風喚雨,再沒人敢動你一根毫毛。”

浪隨心厲聲道:“你休要汙辱芳菲!從今以後,咱們兩不相欠,各走各的,你現在有本事了,殺我可以,但想我委曲求全,萬萬不能。”

白檸氣得粉面煞白,瞪著浪隨心,那目光好似兩把利刃,要把浪隨心刺穿一般。文修見師妹動了肝火,以為時機成熟,突然欺到浪隨心身前,擡手便是兩記耳光,口中罵道:“你當初不過是一個臭書生,少裝成大義凜然的樣子。”浪隨心被他當眾打了兩個耳光,無異於奇恥大辱,便要動手拼命。卻見白檸揮掌向文修後背劈去,她動作實在太快,文修來不及轉身,手臂反折,去托她皓腕。不料白檸玉掌陡然一轉,左右開弓,從後面回了他兩記耳光。白檸是何等功力,這兩巴掌直打得文修口血飛濺,雙頰一下子腫起老高,牙齒也脫落了將近一半。

他捂著臉頰,轉身怒道:“師妹,你幹什麽?”因為嘴裏含著牙齒,說話含混不清。他對白檸用情至深,剛剛為她打了浪隨心兩記耳光,沒等得意,白檸便替浪隨心還了回來,他又是傷心,又是嫉妒,卻知道白檸為了浪隨心,殺他也並非全無可能,哪敢發作?

白檸對他毫不理會,看著浪隨心,美目之中淚光閃閃,恨聲道:“浪隨心,你可以辜負我,我卻不會不心疼你。”她仰頭向上,深吸一口氣,似乎要把即將流出的淚水咽回去,接著說道,“但願這一別之後,我們永無再會之期,也許慢慢的,我會忘了你吧。”說罷扭頭便走,到了門前,又停下道,“文修,你還不走?”文修聽她有意忘掉浪隨心,正樂得神魂顛倒,渾然忘了適才的屈辱,當下顛顛的跟著她,出了客棧。

店內又平靜下來,夥計和客人早已躲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浪隨心一夥。眾人長籲短嘆,覺得白檸也有可憐之處,她將全天下男人都不放在眼裏,唯只對浪隨心情有獨鐘,能說是她的錯嗎?要怪只怪造化弄人,在這世上,還有一個林芳菲。

侯青青攤手道:“姓林的女娃給龍行雲龜兒抓去了,啷個弄?”浪隨心道:“刀山火海,我也要去救她。”他早已打算好了,林芳菲為了能跟他在一起,不惜與父母決裂,他怎能容許林芳菲在自己手中有半點閃失?說什麽也要把她救出來,否則自己這條命便留在碧海重樓也罷。

郭縱不無擔憂的道:“一個龍行雲足以將我們打得魂飛魄散,要想去碧海重樓救林小姐,無異於癡人說夢。”浪隨心毅然道:“我豈不知困難重重,但為了芳菲,我別無選擇。”侯青青道:“沖像一死,鬥這麽定了,老子陪你走這一趟。”郭縱跟侯青青是死黨,聽他此言,胸中熱血沸騰,當下說道:“老郭也非貪生怕死之輩,要去咱們一齊去。”

浪隨心知道他們皆是血性漢子,雖然跟去也起不到什麽作用,最多幫自己壯壯聲威,出謀劃策,但二人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若不準跟從,反有小覷之意了。轉向不老翁,說道:“老翁,我們這便動身了。”

不老翁料得攔擋不住,笑道:“這次老家夥幫不上你,也不給你添累贅了,我和王老兒先去清虛觀,等你們的消息。”王兆一哂然一笑,自己不會武功,只能跟不老翁同行。浪隨心道:“如此最好,有王大人在老翁身邊照顧,我們也可放心。”不老翁道:“你須切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無論到了什麽地步,保命要緊。”浪隨心一揖到地,“我記下了,老翁也多保重。”

惜別之後,浪隨心同著侯、郭二人,取道潤州,當晚便到了碧海重樓。他們深知樓內高手如雲,休想暗中行事,索性正大光明的叩門求見。龍行雲先他們一步回來,料定浪隨心會追蹤而至,也不意外,奇怪的是,他竟以貴賓之禮,將三人迎到廳上,不但奉茶寒喧,還吩咐下人準備盛宴,款待他們,只是不準提及林芳菲一事。

三人自知技不如人,若是硬來全無希望,要想從這裏帶走林芳菲,只能靠智謀取勝,於是也不著急,像沒事般與他周旋。龍行雲縱論天下大事,從江湖一直談到家國爭伐,無不說得頭頭是道,而且言談舉止,頗具王者的霸氣。三人都是欽佩不已:“他的人品固然算不得上乘,但這份氣度,卻遠非常人能及。他說這些,也不知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我們在人家的地方,還須處處小心才是。”

待得晚宴備妥,龍行雲與浪隨心攜手入席,並請出三君子坐陪。這頓宴席果然豐盛,龍行雲窖藏美酒數不勝數,隨便拿出一壇,都是三人從所未嘗的極品。浪隨心和侯青青都是好飲之徒,聞到酒香,便忍無可忍,料想龍行雲要殺他們易如反掌,絕不會在酒菜中下毒,喝起來大可放心。

席間,柳狂書和孟銷魂分別與浪隨心談敘舊情,俱都胸懷大暢。浪隨心跟二人極為投緣,加之二人沒少背著龍行雲幫他,在他們的殷殷相勸下,不覺喝得酩酊大醉,由柳狂書扶著,才回到客房歇息。柳狂書將他放在床上,悄悄出去,掩了房門,浪隨心兀自譫語不斷,頭腦之中轟轟鳴響。

過不多時,門忽然開了,浪隨心雖已爛醉,卻還知道身在碧海重樓,不敢放松警惕,聽到腳步聲,忙睜眼望去,不禁又驚又喜,進來的人赫然正是林芳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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