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送我回來。”

看著車子就穩穩當當地停靠在她住的高檔小區門口，門禁森嚴的保安清晰可見，安沁藍蔥白的手指輕輕拂上胸前的安全帶，卻並不急著解開，似乎並沒有立即下車的意思。

關照眉一挑，唇角邊噙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沒什麽，小事而已。”

他們倆剛從一場慶功酒宴上下來，舉辦方自然是安吉集團。一來是為慶祝安吉成功收購怡楓酒店，開始進軍酒店業；二來也是祝賀他們跟樂禾集團的合作。國內的大企業一向愛搞這種風光熱鬧的大宴大場面，安吉集團自然也不能免俗。

關照和安沁藍都在席上喝了點酒，關照還好，畢竟見慣了這種場合。倒是坐在他身邊的安沁藍，酒過三巡之後似乎就有點不勝酒力了，一副面憨耳熱的樣子喊了幾句不太舒服，愛女心切的安慶年就急急地讓她回來了。關照知機，又正好不想在酒宴上多待，索性便自告奮勇送她回家，安慶年聽見這句話的表情如同中了億萬大獎，讓人看了不免好笑。

關照自覺要盡到一個紳士的責任，問清楚她的地址便讓老湯將車開到了她住的小區門口，也不進去。

安沁藍垂下眼睫，一張原本喝了酒而染上一抹紅暈的臉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風吹過的緣故，看上去白皙了幾分。

車裏很安靜，老湯識趣地一聲不吭，還放了幾首舒緩悠揚的輕音樂。關照神態輕松地靠坐在寬敞的車椅上，言行之間不見一絲拘謹和不耐煩。

她暗暗嘆口氣，緩緩轉過頭睇著他。“酒店的事……以後可能要跟你們多打交道了，畢竟，我們安吉對這一行並不熟悉。”她盡量以一種自然的口吻對他說道。

他微微一笑。“這個你們不用擔心，樂禾集團對酒店管理有多年的經驗，而且也有不少相關人才，相信我們會合作得很愉快。”

他官方式的口吻讓她的眼神暗了暗，撫在安全帶上的手不禁微微滯了一下。

“怡楓酒店才剛剛收購過來，千頭萬緒的一大堆事要忙著處理，”她牽起嘴角淺淺笑道：“該派誰去接管、以後由誰來主要負責酒店的運營……現在公司裏吵成了一團，很多人都盯著這一塊。”

他聳聳肩，了解地頷首，卻並不答話。怡楓酒店是塊好餅，它會被收購是因為資金鏈斷裂的問題，如果經營得當再創輝煌並不是不可能的事，但凡有點企圖心的安吉高層不會不動心。

她不知他心中所想，悵然開口道：“我最近也在跟我爸談這件事，希望他把酒店的事交給我……”記得剛聽到樂禾集團也要加入進來，跟他們安吉合作經營怡楓酒店的時候，她除了感覺有一點意外，剩下的更多的就是狂喜。

那一刻她想的不是樂禾有什麽企圖，不是樂禾跟他們合作以後會不會有什麽問題……她想的只是她可以更加接近他，他們將會有更多的機會在一起，難道不是嗎？兩家企業既然都白字黑字地達成了契約關系，那麽她找他他見她不是順理成章的嗎？甚至她還不自覺地想到他會因為這項合作而留在這裏。

她的心怦怦地跳動著，想親耳從他的嘴裏聽到她想聽的話。會極力爭取怡楓酒店的管理權並不單單是出於利益上的考慮，更是因為有他在裏面。

然而，他說出的卻是另一番話。“慢慢來吧，現在沖進去不一定是好事。”他面無波動，一副在商言商就事論事的態度。“不如等事態明晰了再做決定。”怡楓才剛被接手，馮博銘那邊的人還沒理清，現在急忙忙地想進去建功立業顯然還為時過早。

她神情一怔，想說什麽，垂下眼又忍住了。握在安全帶上的手終於動了動，修剪完好的指尖輕輕一按，系帶開了。

“也許你說得沒錯，”她盈盈一笑，伸腿準備下車。“現在可能還不是時候，不過……我總會等到的，你說呢？”話落，車門推開，人便出了車廂。

他抿緊唇，目送著她娉婷而去的背影。

“開車，回樂禾。”一聲令下，老湯二話不說，開車掉頭就走。他意興闌珊地靠回椅背閉目養神。

安慶年和安沁藍的意圖已經越來越明顯，他再裝聾作啞恐怕於事無補。

還是得趕緊把這邊的公事都處理完，剩下的就讓關註關欣他們派人來處理了，不能總奴役他一個人，是不是？

~~

蒙萌發現樓競言好像變了，他好像變得一點也不關心他們公司能不能跟樂禾集團簽約，也好像在突然之間對樂禾集團失去了興趣。

這種變化來得莫名其妙，也讓她隱隱有種不知道該怎麽辦的無力感。

公司的其他各部門看起來安然無恙，至少每天都處在緊張而有序的忙碌中，甚至那些等著找她茬或者看她笑話的人都少了許多。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該感到慶幸。

最近公司都在忙著他們那款新推出來的衛生護理產品，就是她帶到安吉記者招待會上想說服關照的那件樣品。這款產品材料環保，技術先進，定位也比較高端，一推出來市場反響就非常不錯，已經有不少百貨超商透露出代理他們產品的意向了。

她隱隱感覺這會是他們公司從其他競爭對手裏脫穎而出，成功跟樂禾集團達成合作的殺手鐧，所以一直很看重這款新研發出來的產品。那天去見關照的時候，她也把它當做重點推介的對象，然而……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進去。

她本來還期待著再找機會跟樂禾洽談，但是樓競言始終絕口不提這件事，是打算放棄跟他們的合作了嗎？她覺得以自己對樓競言的了解，他不像是這種人。

慢吞吞地收拾著桌面上那一堆有關樂禾集團的資料，還沒來得及鎖進抽屜裏去，樓競言便從外面走了進來。

“明天下午三點，”他雙手□□褲袋，像宣布一件十分平常事情的口吻對她說道：“樂禾集團約我們公司商談簽約合同的事。”

她眨眨眼，楞了好半晌才聽明白他的話。“樂禾集團……要跟我們談簽約了？”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她差點以為自己在做夢。

他聳聳肩，好整以暇地在沙發上坐下來。“拖了這麽久，也該做決定了。”他不疾不徐道。

她覺得自己一下子有些反應不過來，不管是對於樂禾集團，還是對於樓競言。

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她走到他面前。“這回……不會再有什麽問題吧？”她遲疑了半晌才問他。

他似笑非笑地瞄了她一眼。“我記得以前你對我們公司不是很有信心的嗎？為什麽現在反而瞻前顧後、畏首畏尾的了？”他語帶調侃道。

她聞言不禁楞了一下。

她的確一直對他們公司很有信心，但是現在，她發現有太多因素會影響她的這種信心，甚至會影響她的某種判斷，讓她不得不謹小慎微、誠惶誠恐地走好每一步，想好每一個關節。

他定定地打量了她幾秒，然後做了個緩和氣氛的輕松姿勢。“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我相信不會再出什麽問題了。”他攤開手仰躺在沙發上。“你也該對自己有信心才對。”他仿佛意有所指。

她心跳一緊，有些魂不守舍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她曾經想方設法希望能跟樂禾集團談成合作，可是偏偏事與願違，但當機會真的擺在她眼前並且很可能馬上就要實現的時候，她居然在那一瞬間覺得膽怯了，居然害怕……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一廂情願，或者，只是源自某個人的無聊戲弄。

雖然她的理智告訴她他不可能做這種事。

她極力鎮定地望著自己的電腦，卻不禁想起那天他對她說的那一句話——

“放心，我會給你一個答覆的。”

所以——這算是他兌現了自己的承諾嗎？她握著鼠標的手不自覺地微微有些顫抖，她一時分辨不出自己此刻的心情，欣慰，歡喜，還是悵然若失？

這種感覺十分微妙。她本該一心一意地去準備接下來跟樂禾洽談的事，但是她的思緒卻仿佛不受控制地開起了小差，總是恍恍惚惚地想到關照的身上。她想他會做這個決定是真心覺得他們詩悅集團具備了跟他們合作的資質，還是……僅僅是因為她？

這個問題幾乎就像一道蠱，明明有毒，卻還是讓她無可避免地一遍又一遍地反覆思考。

夠了！她閉上眼，差點對自己咆哮出聲——有意義嗎？能簽下合同就是好的，至於為什麽能簽約有那麽重要嗎？

如果是妮夢佳，恐怕他們才不會管自己是不是因為討好到了關愛才得到的這筆合同。

相比起上一次來樂禾集團的緊張和受到的待遇，蒙萌感覺這次的樂禾之行似乎要輕松愉悅得多。

“你們好，請坐，”接待小姐笑容可掬地招呼他們道：“我們的曹經理、黎經理他們馬上就要來了，請你們稍等一下。”

樓競言帶了市場部、財務部的幾位經理和她一起過來，她坐在樓競言的身旁拿著那一疊準備好的談判資料和數據，深感自己在這裏完全就是一個外行。

沒等多久，樂禾的那幾位經理就進來了，像是早就有了默契似地，雙方一見面便友好地握住了手。

接下來的談判她只能像聽天書一樣，基本插不上一句嘴。所謂的報價、利潤、扣點、營業額……那一串串數字以及寸利必爭的拉鋸考驗的不僅僅是他們的計算，更考驗的是他們的耐性。

她聽了一段時間，感覺自己需要出去透透氣，跟樓競言打了聲招呼後便悄悄地出去了。

她站在外面的走廊上，四處打量著整個酒店，她記得上次在這裏看見關愛的時候她還一副大權在握唯我獨尊的模樣，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

“怎麽？你好像挺閑的。”關愛沒看到，倒是看到了另一個人。關照一臉悠閑地從拐角處的某間房裏走了出來，瞄見她，眉頭一挑，不過表情並不意外。

她沒想到他正好在這裏，神色呆滯了一下。“你……”

他氣定神閑地朝她走過來。“你們公司的人呢？”他很自然地問了一聲。

她下意識地往會議室裏指了指。

他勾起唇，在經過她身邊時一把攬過她的腰。“走吧，看你的樣子待在裏面也沒什麽用，還不如陪我出去逛逛。”他眼神帶笑。

“誰說我沒用的？”她對他這句話很有意見，立刻抗議。

他斜睨她。“那你出來幹嘛？”還不如陪陪他這個老板，興許哄得他高興了，生意談得就更順利了，不是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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