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萌看著市場部那邊交過來的最近那份新產品的各項數據和報表，正審核得入神，一份仿佛才剛出爐的財經新聞周刊便“啪”地一聲擺在了她的辦公桌上。

她一怔，樓競言的聲音便自她的頭頂上傳過來，言簡意賅地像在宣布一個無人察覺卻讓人無法忽視的重要消息——

“看看最近出來的新聞吧，樂禾集團跟我們國內的安吉集團馬上就要合作了。”

她放在新產品報表上的手不禁一頓，擡頭打量了她的上司一眼。樓競言單手插在褲袋裏，嘴唇緊抿，表情看不出有什麽波動。

“怎麽了？”她一邊問一邊拿起他放在她桌前的那份財經周刊，淡笑著問了一句：“樂禾集團要跟安吉集團合作的事我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樓競言眼神平靜地望著她。“之前這件事是我們公司打聽出來的，媒體上並沒有公布，這說明什麽？”

她楞了一下。

他緩緩走到自己的沙發前，不過並沒坐下。

“這只能說，樂禾希望或者意圖在我們國內尋找投資的機會，或者找到能跟他一起合作的商業對象，但這些都還只是一個過程，他們還沒有得到一個明確的結果。”既然結果都不確定，怎麽會向媒體透露？

蒙萌只稍微思索了片刻便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她低下頭，打開了那份剛出來的財經周刊。

翻了幾頁，她沒怎麽費力就找到了有關樂禾集團和安吉集團合作的相關報導。無論是以安吉還是樂禾集團在如今國內財經界的知名度以及影響力，他們的版面都不可能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周刊的紙質不錯，印刷得也很清晰，還是彩印，她幾乎是在第一眼就看到了關照的那張臉出現在了文章最醒目的位置——一身西裝革履，儀表堂堂、風度翩翩，遠比其他的年輕企業家要上相得多。

作為一個先入為主地習慣了他低調家居那一面的她，第一眼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是微微有點不適應的。

好像照片上的那個人，跟她認識的那個關照，並不是同一人。

不過更不適應的還在後面。她的眼睛接著往下看，照片看上去是在一間酒店裏拍的，他旁邊坐著一個挺年輕的短發女子，衣著入時，一身的高貴精英範，眉目疏淡、氣質天成。

照片裏只有他們倆，再沒有其他人，兩人坐得挺近。文章介紹他們一個是樂禾集團的副總，一個是安吉集團的財務經理，同時也是安吉集團現任老總的千金，雖然介紹的文字看起來詳實客觀，但不知道為什麽，蒙萌總是微妙地會從這些字眼裏產生一些其他的聯想。她不確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還是這張照片、這篇報導本身就想給人這樣的感覺。

樓競言沒註意到她的反應，目光盯著自己墻邊的落地窗，眉頭幾不可察地蹙在一起。“會有這樣的消息，至少說明樂禾在國內投資的事還算順利，你覺得關照還會長期無限制地留在上海嗎？”他忽然問。

本來還有些神情恍惚的她，忽然心頭一緊。

是啊！她怎麽忘了，他是來這裏辦公的，假如工作上的事都處理完了，他難道還會永遠留在這裏，留在他們那個小區？

那一瞬間，周刊上有他的那張照片忽然隱隱變得模糊起來，她感覺她的視線有些異樣，身體好像也有些難以形容的無力感。

她彎下手肘，微微趴在自己的桌面上。

“所以，”樓競言慢慢踱到她身旁，居高臨下地開口：“我們公司的時間不多了。”

她強撐著擡起頭望著他，眼神裏有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困惑和迷茫，以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助。

他朝她淡淡一笑。“我聽說安吉集團過幾天就要開場記者招待會，到時候樂禾的關照肯定會出席，我們也去。”他說。

她一言不發地默默消化著他說的話。

關愛那邊遲遲沒有傳來跟他們公司合作的消息，顯然樓競言之前的判斷是對的，那麽現在只有關照這一條路可走了。關照來中國的目的是為了尋求投資，他不來主動跟他們談，只有公司主動去找他了。

抿緊唇，她握緊自己的雙手，那篇周刊不知不覺地被她捏成了一團。早就下定決心要解決他們之間公司的事，該是時候了，不是嗎？

~~

關愛怒氣沖沖地推開曹經理他們所在的那間會議室，擡手便將一份文件甩在了他的腳下。

“這是什麽意思？”她指著坐在自己座位上的曹、黎兩位經理冷冷地道：“什麽叫我負責的項目目前暫緩，所有要簽約的合同也必須停止？這是誰規定的？”她的目光一一掃過在場的所有人，精致的臉上浮現出從未有過的陰霾。

她丟在曹經理腳下的文件是她最近審核了準備跟妮夢佳集團簽約的合同，但是昨天突然有公司法務部的工作人員過來告訴她，目前剛接到通知，跟妮夢佳的簽約全面暫停，不光是跟他們一家公司暫停，整個她負責的中國衛生護理品牌企業合作商的項目都暫停了，她……似乎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被剝奪了屬於自己的決策權。

曹經理看見她的到來，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只是朝她恭敬地彎了彎腰，然後撿起了那份文件夾。

“關小姐，關於這個問題，其實我們也只是照公司的規定……”

“你只需要告訴我，誰規定的？”無視曹經理那張殷勤得有些虛偽的笑臉，她毫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誰有權力規定這種事？”

曹經理抿抿唇，不置可否地看了一眼在他面前顯得怒不可遏的關愛。看來他們樂禾集團這位年輕的高層主管似乎忘了，這裏還有一個關照先生的存在。他忍不住回想起就在前天關照過來時發生的情景，他們這些老員工一五一十地向他匯報了最近樂禾在中國發生的所有情況，當然也包括關愛在她自己負責的項目上出現的一些問題。他們只負責匯報，而不負責評價和決定，做出決策的全是關照自己。

但是這些事情關愛並不知道，關照說等處理完了安吉集團那邊的所有事，他們樂禾集團會召開一個會議。

於是曹經理照本宣科，該做什麽就做什麽，其餘全不理會。

關愛怒視著公司的這些人，差點以為他們是要故意合起夥來跟她作對。“知不知道你們到底在做什麽？我要馬上跟我的大哥……”一時氣急，她脫口便說出要向關註和關欣告狀的話。

曹經理暗嘆了一口氣。到底還沒長大，居然在遇到問題的時候只會想到去找自己的家人，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在公司和家庭的身份差別，這樣的管理者，誰會相信她？誰又能真正放心她的能力和決策？倒不如和公司的員工打成一片，大家一起商量，一起討論，一起研究，出了岔子也願意承擔責任，豈不是比永遠做個高高在上完美無缺的領導更好？

旁邊的黎經理似乎也忍不住了，插話道：“這件事總裁那邊也匯報過了，所以……”言下之意就是她的決策權確實暫時被剝奪了，還是別找他們這些員工的麻煩了。

關愛不可置信地望著他們，好半天都說不出一個字。不過還好，她也不是那麽遲鈍，在思忖了半晌之後，她才冷靜地開口：“好，很好，我明白了，我堂哥……跟你們說過了什麽吧？”

那天他特意來看過她，說說笑笑地跟她聊了好一會兒，看起來跟之前毫無異樣。當時她還挺開心，什麽都沒多想，現在呢？她轉身慢慢往會議室外面走，下意識地握緊自己的拳頭。

每走一步，她便忍不住想起自己剛準備來這裏時的情景。她記得打電話給關照說自己要過來幫他的時候，他是怎麽說的？好像是很高興的吧！她說服自己的大哥二姐過來這邊，不知道花費了多少心力，她有多想證明自己的能力，他們都是看在眼裏的吧？

可現在呢？好像輕飄飄的一句話，她的一切努力都變成了一場笑話。最重要的是，她的付出，她的成功，全部都需要靠他們的肯定，而不是讓她自己來證明。

關照背對著她做出這樣的決定，對她才是最大的不尊重，她甚至都不明白她到底做錯了什麽！

狠狠地關上會議室的門，她決然而去。

曹經理眼睜睜地目送著關愛的離開，面帶憂色地跟黎經理面面相覷。

“看來，關照先生跟關愛小姐之間……”黎經理咽下後面的未竟之語，雖然關照也是出於維護關愛的自尊心和面子，但到底還是觸怒了關愛。

曹經理仿佛早有預料地搖搖頭，不發一語。

這就是家族企業的弊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很難避免。家族企業不單純是一個企業組織，同時還有一個家族的系統，如果不能完好地劃清這兩種矛盾的界限，那麽，當家族的關系危害到企業的利益時，就不可避免地會出現這種公私不分的情況。早在關愛剛來上海並說負責主持這邊的項目時，曹經理就對這種狀況的發生率先打了預防針。

能怎麽辦呢？他們作為一個拿人薪水的打工者，首先只能保全自己。

“下次的會議，估計所有的決策都會下來了，”末了，曹經理拍拍身旁的同事，語重心長道：“大家抓緊時間認真工作吧，我們能做的就是這些了。”

其餘眾人有志一同地點點頭，轉眼便將關愛的興師問罪拋到了腦後。

作者有話要說：

爭取這個月完結，麽麽噠！冷文堅持到現在，不容易啊，小天使快來鼓勵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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