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國際上知名的服務性企業，樂禾集團對待自己的員工一向毫不吝嗇。就像這趟中國行，不但出入的是五星級高檔酒店，休閑娛樂也自在隨意，但有一條——你必須以最大的努力來回報公司。

每一位被派來上海參與這次中國品牌企業合作商項目的樂禾員工，沒有人敢把這趟公差僅僅當成是一次公費旅游。

他們是來做事的。

在上海某五星級酒店的二十六樓多功能會議廳，這裏被臨時改成了樂禾集團的辦事處，曹經理、黎經理一行人正在緊張地忙碌。

經過這麽多天的篩選、審核和談判，其他跟樂禾有合作意向的中國企業基本上已經定下來了，報到樂禾集團的最高領導層那裏基本上也都獲得了通過，只是唯獨女性衛生護理品牌這一塊……

曹經理下意識地朝他們桌前那一堆堆厚厚的文件瞄了一眼。這些資料他們所有成員都事無巨細地核查過，最優秀最出色的無疑還是詩悅和妮夢佳兩家生產企業，實地考察他們也具備了跟樂禾集團合作的水平和實力。但是現在，到底選擇哪一家，上面卻始終遲而不決。

黎經理也在怔怔地盯著那一摞資料，抿著唇，眼神有點微妙地跟他對視了一眼。

有時候，事情其實很簡單，選哪家都行，只要他們能在接下來的利益談判中肯讓步。在商言商，到最後都是一分一厘的利益之爭，可是有人卻偏偏要把事情弄得很覆雜。

不過他們作為下屬，不好公開說什麽，只能在該把好關的時候緊緊把好那道關，至於決定，是上面人的事。

關愛推門進來的那一刻，酒店會議廳的氣氛原本還有些松散嘈雜，不少人還在裏面走來走去閑聊八卦，一看見她進來，頓時便安靜了，大家各自低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關愛那張精致漂亮的小臉上，不經意地罩上一抹冷厲的寒霜，一雙煙黛遠山一樣的柳眉緊緊地蹙在了一起，讓人不敢與她直視。

她走進了會議廳中間，腰背挺得筆直，下頜也微微擡起。

“最近辛苦大家了，”她掃視了一圈在場的每個人，語氣刻意低沈而徐緩道：“選擇護理企業合作商的事情比較多，不過……我也算臨危受命，總不能在這個項目上出現什麽紕漏。”說到這段話的時候，她拿在手裏的一份薄薄的紙張仿佛隱隱發熱了起來，灼得她手心發燙，她一把捏緊了那疊紙。

“最後的結果馬上就會出來了，”她仍然毫無表情，生硬的態度仿佛永遠跟人隔著一層遙遠的距離。“希望你們再堅持一下，等這個項目談完大家就可以好好放個假了。”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望著她，卻沒有一個人發出半點疑問。她握緊自己的手，冷冷地朝他們點個頭，就轉身離開了會議廳。

會議廳外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此時沒什麽人，顯得很安靜。她也不知道是發洩還是報覆什麽似地，腳步匆促又沈重地踩在地面上，Salvatore Ferragamo的高跟鞋鞋跟仿佛隨時會將地板踩出一個窟窿。

她走進了洗手間，一語不發地瞪著鏡子中的自己。

她不明白，她已經很努力了，為什麽公司裏的這些人……還是一副不願意服從她的樣子？

就像她剛剛最後說的那句話，居然沒人問她問題，沒人跟她交流，就那麽毫無反應地看著她。好像她在他們眼裏，就是一個名義上的領導，一個什麽也不懂的花架子，一個……

她閉上眼，不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只手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胸口。

剛開始她想做什麽，他們還會問一句：需不需要問一下關照先生？一次還好，她也沒放在心上，多了就忍不住了，反問他們這是我負責的事，問他做什麽？

後來，他們就不問了，不過，也沒跟她有多餘的交流了，基本上她說什麽就是什麽，好像一切全由她做主。

一句話不說，一句反對不提，這就算是對她的支持和服從了嗎？

關愛身體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面前的那張半身鏡。她仿佛能透過這張鏡子看見她的大哥、二姐和三哥在樂禾集團裏的情景，看見他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甚至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是什麽樣子的，而那些員工在面對他們的時候又是什麽樣的……她時常會羨慕那種感覺。

她能分辨得出曹經理黎經理他們對待她和對待她的兄姊之間的那種不同。沈默有時候也許是一種臣服，但有時候，它只是一種敷衍。

“你這麽聰明又這麽能幹，”她記得她的父親在她剛進樂禾的時候，曾經拉著她的手這麽對她說過：“公司裏的人早晚會認同你的，只是需要時間。”

她怔怔地望著自己的臉，那上面似乎寫滿了倔強，又似乎透露著一絲茫然。

她親眼看見她的哥哥姐姐們在公司裏叱咤風雲，事業幹得風生水起，最重要的是，他們現在走出去，已經越來越少的人稱呼他們是誰誰誰的兒子或女兒，更多的是把他們叫作樂禾集團的創始人、負責人。

這是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標簽。

她也希望有一個自己的標簽，但不是照顧性、安撫性加上去的，她希望實至名歸。

這次中國之行，她明白是一個機會，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總要做出一點成績來的，不是嗎？如果是在別人都為她設想打點好了的情況下，她只是簡單地點個頭，簽個名，那這趟出行還有什麽意思？

她驀地轉過頭，抓住手裏的紙張，像一個不容侵犯的公主那樣挺直背出去了。

她要證明她的決定是最正確的，這個項目交到她手裏萬無一失。她想。

對於關愛心裏所打的念頭，曹經理和黎經理他們一無所知，不過她剛才說的那句“最後的結果馬上就要出來了”還是讓大家不安地驚詫了一下，坐在會議廳裏的一行人面面相覷。

“關小姐……是說她決定跟哪家公司簽合同了嗎？”揣摩了半晌，有人期期艾艾地開口。

曹經理和黎經理一驚，不約而同地低頭瞄了眼自己手底下詩悅集團和妮夢佳集團的資料。這麽多天的審度、搖擺和猶豫，關愛終於下定了決心？

可是她還沒有聽取他們的匯報呢，也沒有跟他們商量，就這麽拍板決定……合適嗎？

這種突如其來的果決並沒有給大家帶來輕松和釋然，反而是對未知經過和結果的愈加忐忑和不安。

曹經理靜坐了片刻，然後站起身走出了會議廳，黎經理一楞，隨即跟了出去。

“你是怎麽想的？”黎經理掃視了外面走廊一眼，見沒有其他人，這才低聲問他。

曹經理大步走向安全梯那邊。“居然……連結果都不跟我們說一聲，太胡鬧了！”大概是憋得太久了，曹經理臉上帶出了幾分憤懣和不滿。

黎經理仿佛心有所感。“看來，很有可能是妮夢佳，不會有別的了。”就看這段時間她跟誰接觸的最多。

曹經理比黎經理年齡稍大一點，卻也難得抑制自己的脾氣，拳頭往墻壁上一捶。“關鍵不是在她決定選誰，而是這個決定的過程。她要搞一言堂，要證明自己的絕對權威，那還要我們這些人幹什麽？她為什麽選這一家而不是那一家，我們完全不知道，就算最後她的理由非常正確充分，又有什麽意思？”何況她中間跟妮夢佳說了什麽，他們是怎麽達成的協議，過程有沒有什麽問題，他們完全一無所知。

黎經理明白他的想法，關愛太強勢了，不但強勢，而且強勢得理所當然、不容置喙，他們能怎麽辦呢？一個明顯職位跟年齡、資歷並不相符的領導者，他們也很為難。

權威這個東西很有意思，它並不一定跟一個人的權力直接掛鉤。一個人可以有權力，比如在企業，或者在學界，但是這絕不意味著他就擁有了權威。權威的建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同樣的，一旦它形成了，也不會因為他失去了某種權力而馬上土崩瓦解。

關愛羨慕她的哥哥姐姐在樂禾集團的權威，但這份無形的權威正是來源於他們這麽多年辛辛苦苦的打拼和在員工心目中某種良好的職業信譽，想靠著手中的權力而迅速取得員工的認同，顯然這條路還很漫長。

在走出安全梯的那一瞬間，曹經理和黎經理腦海中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關照。他們並不確定關愛到底要做什麽，事實上他們也不太關心她到底要做什麽，他們比較關心的是——關愛的行為，到底誰可以來為她負責？

每一個企業決策的背後，都面臨著決策出錯的可能，這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找不到防禦的機制，以及找不到承擔責任的人。

關愛的年輕和毫無經驗，到時候很有可能會成為她為自己，或者她的家族為她開脫責任的最佳理由，那麽他們這群樂禾集團的資深員工，到時候又拿什麽理由為自己開脫？

他們被公司千裏迢迢地派到上海來，可不是花公費到此一游的。

曹經理和黎經理默契地對望了一眼，抿緊唇各有思量地跨進了會議廳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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