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將樂禾集團的協商代表送上回行的車，蒙萌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應該松一口氣。

今天他們公司跟樂禾集團的會面，情況要比她預計得順利得多，至少在聽到關愛因為某些原因決定不來詩悅集團的時候，包括她在內，很多公司的高層都認為，這會極大地影響樂禾集團對他們公司的態度和評價。作為一個幾乎從沒有跟別的公司代表打過交道的職場新手，蒙萌甚至都做好了協商會半途草草收場的心理準備。雖然全程陪同的時候她一直心存忐忑、惴惴不安，但至少表面上她一直盡力保持著一個陪同人員該有的細致和冷靜。

但出乎意料地，以曹經理為首的那一行樂禾集團的高層代表卻表現得意外的……熱情和專註。蒙萌很難形容那種感覺，如果不是她曾經參與過詩悅的幾場關鍵討論會的話，恐怕她會以為樂禾集團的這一行代表已經準備和他們公司簽下這份海外合作案的合同。

從踏入他們公司的那一刻，雙方代表的簡短交流會、生產車間參觀、企業發表會以及中間的餐會……每個環節每個流程都進行得順暢無比，雙方默契得就像早就排練過一次一樣。在這安排得緊鑼密鼓的行程中，樂禾的代表表現得格外配合，不但認真投入地和他們公司交談了各種話題，中間也看不出任何敷衍或者不耐煩的樣子。如果排除關愛的缺席以及最後的結果尚無法確定，相信一定會有不少詩悅的人員會認為這是一次相當成功的企業會面。

蒙萌不知道該不該為這樣的順利感到高興或者慶幸，坦白說她心裏感覺更多的是迷惑，她不確定在這場表面上賓主盡歡的會面背後，迎接他們的又會是什麽？樂禾集團的代表在回去見關愛的時候，他們又會說些什麽？而關愛的反應又會是什麽？

蒙萌站在馬路邊，目送著樂禾集團的代表坐上他們公司的商務車漸行漸遠，久久沒有說話。

樓競言立在她身側，一身西裝革履，說不盡的清俊爾雅，即使只是一語不發地站在那裏，也自有一股掩不住的雅致風華。

“走吧，我送你回家。”他瞄了她一眼，轉身往公司大樓那邊走過去。

她微微一怔，下意識地開口想拒絕。“不用了，我……“

他擡了擡手。“今天一天很累了，早點回家不好嗎？”他用了一個讓人無法抗拒的理由反駁了她。

她默然，等他將車開出來，便自動坐上了他的副駕駛座。

問了她家的地址，他略略頷首，熟稔地將車開往她家的那個方向。

“今天跟樂禾集團的見面會，你有什麽感覺？”沈吟半晌，他緩緩開口。

她絲毫不意外他會問她問題，垂下眼仔細思索了一下。“感覺？實話說我有點摸不清樂禾集團現在的態度。說他們在敷衍我們吧，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說他們已經決定了跟我們公司合作吧，關愛就不會不來了。”這才是讓她覺得最困惑的地方，如果一個公司最高的領導表明了不喜歡某家企業，按照一般的常理，他的下屬不是應該果斷地站隊，跟自己的領導站在同一陣線嗎？

但是從曹經理他們表現出來的態度來看，他們詩悅集團還是很有希望跟樂禾集團簽下這筆合同的。

樓競言目光平靜地註視著前面的路況，唇角微微上挑。

“你認為會是什麽原因造成樂禾集團代表們這種矛盾的行為？”他又問她，語氣裏似乎充滿興味。

這個問題考倒了她，她想了半天也回答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的車正好開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起，他的車停在斑馬線前。

他好整以暇地審視著她如同答不出考卷一樣的茫然無措，眼神微微一閃。

“這說明在對待我們詩悅集團上，樂禾內部明顯存在分歧。”頓了半晌，他不慌不忙地給出答案。

她先是一楞，然後不可置信地瞠大眼瞪著他。“你不會是想告訴我，樂禾的這些高層主管反對關愛的意見？”

這世上還有這樣大公無私的員工？還有這樣公然跟老板叫板的員工？最重要的是，企業能容得下這樣性格的員工生存，何況還是一家家族企業？關愛雖然還不算他們的老板，但地位也相差無幾了。她實在想象不出來，這種只可能出現在電視劇裏的事居然會狗血地發生在她眼前。

無論怎麽想，她都覺得像天方夜譚。

他似笑非笑地斜睨了一眼她那張詫異的臉，手肘隨意地橫過方向盤。“為什麽是反對關愛？說不定……是顧慮其他人的意見呢？”他含糊地說道，仿佛話裏有話。

在職場上，審時度勢權衡利弊的人他見得多了，不畏權勢一心為公的他還真沒見過幾個。沒人會傻得敢得罪自己的公司領導，如果他敢，很有可能是他找到了比自己領導更大的靠山，或者，他認為有比自己領導權力更大的人替自己撐腰。

蒙萌不是傻子，樓競言的話先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等真正消化了他話裏的意思以後，那一瞬間，她的呼吸幾乎本能地停滯了一下。

他說樂禾集團的代表是因為顧慮其他人的意見才對他們公司這麽熱情友好？什麽情況，或者說什麽人的意見能夠強大到讓一個跨國公司的協商代表表現出這種跟自己的頂頭上司不相符合的態度？只能說，這個人對他們非常重要，甚至重要到超過關愛，那麽那個人究竟是誰？某個呼之欲出的答案幾乎不假思索地從她大腦裏一閃而過。

是這樣嗎？她呆呆地望向車窗外，一時竟分辨不出內心是什麽感覺——心跳，也無端端地跳得飛快了起來。前方的紅燈忽然變得格外漫長，就連倒計時開始，那上面顯示的秒數都遠遠慢過她的心跳，她如坐針氈，期盼著想早點回去。

身旁的樓競言仿佛察覺到了她的異樣，頻頻打量她上下。她暗暗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一切也許只是他們的臆測。

但樓競言像有意不放過她似地，在綠燈亮起的那一剎那又問她——“你覺得那個影響樂禾集團代表的人會是誰？”

車子隨著其他的車流緩緩開動，她覺得自己像剛跑過一場馬拉松，全身充滿了無力感。手心不知何時竟還隱隱溢出一層密密的汗，她癱靠在車椅上，半合半閉著雙眼，慵懶地說不出一個字。

久久等不到她的回答，他不禁又問了一遍。她怕他懷疑，只得悶悶道：“我哪知道？這畢竟是他們集團內部的事，也許她的家族出面幹涉了也不一定。”想了想，她又補充了一句：“最重要的是我們要抓住任何一個對我們有利的機會，成功拿下這筆合同。”

她只字不提關照，他眼神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然後便專註地開車了。

她不著痕跡地揩去手心上的汗液，然後像閉目養神一樣地面朝外倚向車窗，一言不發。

他似乎有意讓她放松，打開了車上的CD，選了幾首輕柔悠揚的純音樂播放給她聽。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累了，她居然真的覺得有點困了，靠在車窗上打盹，半夢半醒。

“你也真夠心大的，”他手掌方向盤，鳳目瞥向她，唇邊不禁噙起一抹笑。“不怕我拖去把你賣了？”

她瞌睡正濃，迷迷糊糊地嘀咕了一句：“為人師表的人怎麽會做這種事？”

“為人師表？”他回味著這幾個字的評語。

她一臉理所當然。“既愛問問題，又愛講道理，不是為人師表，難道說你好為人師？”多麽理直氣壯的口氣。

“……”第一次啞口無言。

不知不覺她家住的小區就到了，他將車停在小區大門口不遠，靜靜地轉頭瞄了她一眼。

大概是睡得意猶未盡，她還沒發現自己家已經到了。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駕駛座，默默地數了數她緩慢而規律的呼吸，半晌，才不疾不徐道：“你打算在我車上睡到天亮是不是？”

她一驚，艱澀地睜開了眼睛，下意識地看看他，又望了眼身旁的窗外——小區就近在眼前。

“我家到了！”她低頭急急解開安全帶，不忘向他道謝。“謝謝你送我回來，那我走了……”

他目視著她打開車門，帶著背包下了車，不知道為什麽，那一刻忽然並不想就這樣看著她離開。

他張開嘴，鬼使神差地喊住了她：“餵，蒙萌！”

她楞楞地回頭，不知道是因為他的突然出聲，還是因為他喊了她的名字。

“你不是說我好為人師嗎？”他朝她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正好，你就做我的助理吧，一邊為我工作，一邊跟我學習，怎麽樣？”

她絲毫沒料到他會跟她說這樣的話，當場就石化在了那裏。

他瀟灑地朝她揮揮手，然後拋下一句幾乎是不容反駁的話——“好了，此人事命令星期一正式生效，再見。”

說罷，他便開車揚長而去。

她抱緊自己的包，楞楞地望著他那一騎絕塵的黑色帕薩特消失在滾滾車流裏。

在小區大門口的另一個方向，關照遠遠就看見蒙萌站在人行道上和一個開著帕薩特的男人說話，結果人家都開車走了，她還魂不守舍地傻站在那裏。

幽眸一瞇，也沒多猶豫，他擡腳便往她那邊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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