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著夜色回到自己的家，蒙萌這才發覺她全身上下已經是大汗淋漓。

她拿起睡衣走向浴室，順便往許浣的臥室那邊瞟了一眼。門是關著的，裏面也沒開燈，估計她還沒回來。

這也是常有的事，就比如她自己，時不時地就會因為工作上的問題而在公司加班加點，許浣作為一名外企人員，忙的時候經常比她還瘋狂。

她走進了浴室，很快便脫下衣服。剛才在公司開會的時候她並沒有感覺到自己原來出了這麽多的汗，只除了……在站起來向公司的全部高層主管說出自己的觀點的那一刻，她強烈地發覺自己的手在顫抖。

蓮蓬頭的水不多一會兒便從頭上傾灑下來，她擡起頭，微微閉上眼，任溫熱的水流淋漓地浸濕自己的身體。

這場會議是在快接近下班的時候由樓競言緊急主持召開的，理論上只有詩悅集團的高層才能參與，不過不知道是出於什麽理由，他打電話通知了她，還叫她務必到場。

樂禾那邊傳來了消息，說關愛對於他們公司提出的行程安排並沒有任何回覆。這還是樂禾集團的黎經理出於私人人情才向樓競言透露了這麽一句話，而這句話看似什麽都沒說，實則——深意頗多。

所以樓競言才緊急地召開了這麽一個會，探討星期五那天跟樂禾集團的協商見面會很可能有變，讓大家都做好心理準備。

閉著眼讓自己的臉淋向蓮蓬頭裏的水，一種窒息又愉悅的酣暢感從她的大腦向身體外緩緩擴散，她本能地甩著頭，似乎這樣就能讓自己的思維更加清晰點。

“我們必須搞清楚我們的客戶是誰，他究竟是怎麽想的。”記得在會議上，樓競言望著他們這些表情還十分茫然的與會人員，語氣鏗鏘有力地說了這樣一席話。當時她也跟其他被緊急通知來的領導一樣，充滿了一種未知的忐忑不安，只不過，她心裏更多了一層對自己身份的不確定，對自己能力和價值的不確定。

那一刻她很清楚，如果不是因為關愛，如果不是因為關照，如果不是因為推介會上那場陰差陽錯的意外，恐怕這次她根本不可能有機會坐在這裏。

這些人都是他們公司最核心的高層領導，而她這回是第一次親身經歷一個公司在遇到重大問題時是如何應對和決策的。而過去，作為一個最基層的小職員，她根本無從得知，甚至耳目閉塞得連自己都渾然不覺。他們這樣的小職員只要聽從指揮就夠了。

過去一年多來，她一直都是這樣的，甚至她都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只不過，原來當自己真正親身經歷過以後，才會發現那種差距，那種站在清醒的高處和處在茫然的地位的差距。

在那一刻，她忽然對自己有了另一種思考，她在想，如果她現在是樓競言，當她知道樂禾集團跟自己公司這邊的合作可能會出現變故的時候，她會怎麽做？

是平靜地接受現實，還是惶然地一籌莫展？

她第一次產生了這種換位思考，而且，是不知不覺地將自己代入到一個管理人身份的角度上去了。

樓競言主持會議的時候說了很多的話，但是，他更多的是讓會議上的其他人各抒己見，發表自己的觀點和想法，每個人有什麽說什麽，不要害怕說錯，只要是認為對公司，對現在的情況有幫助的，都可以說出來，大家一起討論。

“我必須得承認，我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他當時在會議室中間一臉坦誠，語氣也顯得溫文謙遜。“我在處理樂禾的這份合作案的時候，考慮的更多的還是他們作為一個世界知名的跨國企業，遴選合作商的標準應該還是以數據、實力為主，但我忽略了……樂禾集團仍然是一家家族企業，還是一家華人家族企業，我對他們內部的主要成員還是了解得太少了。”

事實的結果擺在大家面前，關愛才是主宰著這場合作案的關鍵人物，無論黎經理、曹經理還是範經理在樂禾多麽位高權重，依然還是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他的“自省”很快就引來了大家的議論紛紛。

“家族企業，”接話的是另一位部門經理，蒙萌平時很少接觸她，但在這一刻卻覺得她字字珠璣。“普遍都有一個特色，或者說一個很難避免的問題，就是領導者在任用人才的時候，往往逃不開任人唯親這幾個字。如果說領導者的親屬能適任他所在的崗位也就罷了，最怕的就是——萬一他不適任呢？而且更麻煩的是，裙帶關系在這樣的企業裏，往往讓其他的職員很為難，遇到問題的時候，你是應該監督提醒，還是幹脆袖手旁觀，明哲保身？”那位經理的話幾乎是一語道破他們公司現在和樂禾面臨的困境。

這時銷售經理發話了。“我跟那位關愛總監打過幾次交道，她給我的印象……如果讓我歸類的話，典型屬於那種傲慢清高不谙世事一型的，她好像對市場的產品完全沒有一個基本的認識，我們說什麽她都能挑出問題來，我感覺她想追求的東西，這個時代應該還制造不出來。”他仿佛帶著調侃。

那麽問題該怎麽辦呢？蒙萌才這麽想，馬上耳邊就聽到一個人提出了這樣的疑問——“我們已經展現出了我們公司最好的產品，也展現了我們最大的誠意，她還要什麽？”話音方落，很多人都附和地點頭，通常談到這個時候，大多數商家多是已經進入了討價還價的階段，但是關愛——顯然她還沒有這種意識。

對她誘之以利吧？以她的身家背景人家根本看不上這些；在商言商吧？人家似乎毫無這種作為一個為了自家公司必須錙銖必較的商人秉性。一個天真的浪漫主義者，到底應該拿她怎麽辦？

那一瞬間，大概是苦中作樂，蒙萌暗暗地想“創意總監”封給關愛果然是實至名歸，因為看起來她的很多想法都很有“創意”，但是這種創意帶來的卻是朝令夕改，恐怕任何一個人都會對她感到頭痛。

還是有人指出了問題的糾結所在。“關愛這樣的性格，就是典型的完美型人格，她挑剔的不是我們公司的產品，而是在拿現有的產品跟她想象中的東西較勁，她總覺得已經存在的東西都不是最好的，最好的都是不存在的，或者是在別的她不知道的地方。”可謂一語中的。

銷售經理還是有些不服氣。“那麽妮夢佳那邊呢？譚海生跟她接觸的那麽頻繁，難道她是覺得妮夢佳的產品比我們詩悅的更好？”他語氣忿忿道。

那人笑著搖頭。“如果今天換成妮夢佳要跟樂禾談進一步的合作，你信嗎？她還是一樣會猶豫不決，會跟我們接觸，因為她總幻想還有更優質的產品在她不了解的公司。”

很多人都沈默了，蒙萌也五味雜陳，她直覺這位主管說得一點也沒錯。

“所以問題不在我們公司身上，”樓競言掃視了整個會議室一圈，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而是在我們的客戶身上，是嗎？”

沒有人回答他。就算有人想說是，也絕不可能真的公開說出口。客戶永遠是對的，哪怕是再挑剔，再難搞定的客戶，該想辦法解決的永遠是企業主這一邊。

蒙萌舉著蓮蓬頭細細地沖刷著自己身體的各個部位，浴室裏很快便熱氣蒸騰，而當時的會議室也是一片讓人焦灼的沈默。

“這次會面的行程要稍微變動一下，”樓競言不疾不徐地開口，仿佛他一點也沒察覺到樂禾那邊會跟他們詩悅集團發生什麽變故，只不過就像在交代一個非常正常的工作安排。“酒店那邊的工作餐改到南麓碧鄉去，關愛應該會更喜歡那邊的午宴。”

記錄員馬上把他的話記錄了下來。

“妮夢佳的人懂得投其所好，我們也不能輸。”他揚起唇角，目光炯亮地望著座位上的每個人，言語裏仿佛帶著一股士氣。“難道我們還會不如妮夢佳？”

大家都附和著他的話點頭說是，但是裏面有幾分真誠她並不清楚。

大概是看出了他們眉眼言談之間的那點頹唐和萎靡不振，樓競言眼神一厲，忽然冷冽地看著他們。

“仗都還沒打你們就這副樣子？”他冷嘲道：“關愛很重要嗎？她就那麽大的能耐，能夠決定我們的生死，決定我們的勝負成敗？”

大家表情一凜，都茫然無措地望著他。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像個穩操勝券的領導者。“我說過，我們要搞清楚我們的客戶是誰，關愛的重要性也許之前被我們低估了，但樂禾集團只有一個關愛嗎？所有的決策全部由她一個人說了算嗎？如果要說服關愛選擇我們，除了靠我們公司的產品，還能靠什麽？”

那一刻，他語氣堅定地一連問了眾人好幾個問題。而正是這些問題，終於讓原本一直麻木不安地坐在自己位子上的她勇敢地站了起來。

她也不知道，她是哪裏來的決心和勇氣，決心站在公司的這一邊，做一個為公司獻計獻策、排憂解難的士卒，她只覺得那是她的天職，她的本分，誰都不能指責她這一點，也不能阻止她那一刻的行動。而正是在那一剎，她才真正意識到，在商場這塊領域，沒有什麽人情，也沒有什麽背叛，有的只是己方的利益，他們作為專業的職場人士，該考慮的只是如何讓自己的企業利益最大化，讓自己的成本最小化。

關上蓮蓬頭，走出浴室的腳步還隱隱有些顫抖，仿佛她還沒從那場會議裏完全抽離出來。

她還記得清清楚楚自己當時說的話——“關愛的權力是來自她的家族，那麽，唯一能否定和收回她的權力的依然還是她的家族。現在跟她對話來商談這場合作案恐怕是行不通了，我們得找到她背後的更高權力人。”

她腳步有些不穩地走出浴室，往客廳沙發那邊走過去。還沒來得及坐下，就聽見門外響起一陣敲門聲，她一怔，直覺地以為是晚歸的許浣。

一邊去開門腦海中還閃過樓競言當時望著她的眼神，他似乎像對她的表現早有預料，又似乎帶著一絲不確定，就那麽專註地盯著她。

“你指的是誰？”他當時走到她面前輕問。

她打開了門，門外的那個人竟然正好和她此刻大腦裏閃過的那個人影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她不由自主地瞠大了眼——

“樂禾集團的創始人之—，”她聽見自己告訴了他那個她藏了好久的答案。“關照。”

作者有話要說：

本以為這一章女主和男主就會交鋒，誰知我太話嘮，只能拖到下一章了~ORZ

寫這一章的時候特意去圖書館查了相應的資料，例如《中國家族企業研究》，挺有意思，家族企業雖然被不少研究學者和社會上的有識之士詬病，不過還是有它存在的道理，尤其是中國文化的這片土壤上。西方的很多大企業也有不少是家族企業，不過國外和國內的一個十分顯著的不同是，西方企業對於所有權和管理權實現了相對較好的分離，但是在我國則是所有者往往都把管理權緊緊地抓在自己手裏，但這也跟我國目前的職業經理人發展不夠完善，相關法律對家族企業的保護不夠到位也是有一定關系的……這一扯就可以扯很遠了~

另外，作為一個職場人，拋卻感性認識而選擇站在自己企業的利益這一邊，我認為才算是一名合格職場人真正成熟起來的標志，作為女主蒙萌，以前的她顯然還不太合格，但以後她總會慢慢成熟。這跟她和男主的私人感情是兩碼事，一個人活在世上，既有他的社會屬性，也有他的其他屬性，但社會屬性永遠是占主導地位，同時就意味著他必須承擔起他自己的社會責任。

PS：不知道小天使們發現沒有，其實我很愛講道理，不愛談情說愛，你們會不會拋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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