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萌有些訕訕，卻沒有回覆樓競言發過來的話，只當自己沒有看見，徑直背著包回了家。

許浣比她早下班，她開門的時候玄關處擺著許浣的鞋子，但人卻不知所蹤，她也不以為意。許浣喜歡搞點直播，沒事就躲在自己的房間裏玩自己的，她也不打擾，誰還沒點業餘愛好呢？

她像力氣被抽空似地往沙發上一躺，素面朝天，兩手按著自己的太陽穴。好像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麽累過，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以前她不過只是公司一個普普通通的小職員，她也做得挺開心，但現在，她覺得自己突然像是被人盯住了，不但她的一言一行在暗中被人觀察審視，為了不露餡，或者說不給自己的生活帶來麻煩，她也得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地去揣摩別人的一言一行。

算不算她自找的？要是一五一十地把關照的事全告訴了公司，大概她現在就沒這麽多困擾了吧！可問題是誰叫關照是她對門的鄰居呢？他一個過著“隱姓埋名”式生活的低調富豪，偏偏被她的大嘴巴洩露了他的信息和行蹤，他會怎麽看她？最重要的是，她要真這麽做了，會不會給公司帶來的是反效果？

不得不說，有些事情，牽涉得越多，想得就越多。

她若只把他當成一個單純的公司客戶，恐怕此時心裏不會有這麽多亂七八糟的念頭，在商言商就是了。

然而當局者迷，她現在只覺得自己夾在公司和鄰居之間，頗有些搖擺不定。

躺在沙發上當死屍，許浣忽然從臥室裏出來了，一時沒料到她躲在角落裏不聲不響，差點嚇了一跳。

“你幹嘛啊？”許浣蹙眉看著她。“回來了也不吭一聲，遇上什麽事了？”她邊問邊推了下她的腰，在她旁邊坐下來。

她只回了個有氣無力的笑，表示自己沒什麽。

許浣打量了她幾眼，搖搖頭，給她去倒了一杯熱水。

“你剛才沒回來的時候，我們樓下的那位來找過你。”許浣在她低頭喝水時仿佛閑聊似地說了一句。

“誰？”她一楞。“你是說柯老師？”

許浣雙手抱臂，臉上掛著幾分似有若無的嘲諷。“還能是誰？我倒是奇怪，上次她來邀我們看電影，這次又來找你，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許浣也不是傻子，一次還能當是碰巧，兩次？稍微想想就能猜到裏面的貓膩了。

“柯老師找我有什麽事嗎？”她不覺好奇。柯雯雯一向跟她倆少有交集，最多就是平時碰見了打個招呼，她找她能有什麽事？

許浣撇撇嘴。“她說，最近想自己在家裏做飯，但不怎麽會炒菜，所以想找你取取經。”

這個理由很合理，很正當，她只楞了一秒，便很快就釋然了。

許浣也知道柯雯雯的這個要求很正常，所以當時也沒多說什麽。“我只說了你下班還沒回來，她點點頭就走了，估計下次還會來找你的。”她提醒道。

她一時也不知道該有什麽反應。柯雯雯在她的印象裏即便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也算相去不遠了。這倒不是埋汰她的話，事實上現在許多的城市白領不願意也沒那麽多時間親自下廚做飯，尤其是單身，柯雯雯只是這群人中的一個。

好好的一個吃外食吃了這麽長時間的人，突然跑過來說要學做菜，這是為什麽？

“又不是要結婚，”許浣和她一樣，也懶懶地躺在沙發的另一邊。“因為結婚有了新的家庭而學做菜，這還能理解，她好像連男朋友都沒有吧？”

她有一下沒一下地捏拳捶著自己的額頭。“說不定人家正在談對象呢？她的情感狀況又不會一一向我們匯報。”她說。

許浣嗤笑了一聲。“她有沒有對象我管不著，不過，她要真有心學廚藝，不會去報一個專門的烹飪培訓班，跑來找你算是怎麽回事？算了，我不想說她了，反正她來找你不是找我，你自己掂量著辦吧！我回房了。”

許浣的表情明顯不太愉悅，仿佛剛遇到一件讓自己十分惡心反感的事。作為室友，蒙萌很了解她的為人和想法，揮著手讓她去了。

從頭到尾許浣和她都沒提到柯雯雯來找她學炒菜的動機是什麽，可作為在社會上打拼了這些年的成年人，沒有人是傻子。

許浣一向不喜歡柯雯雯，同樣地，這位端莊有禮的柯老師也不欣賞愛好獨特的許浣，這也沒什麽，只能說，有些人天生就氣場不合。

因為有許浣和她住在一起的原因，柯雯雯很少跟她打交道，更不用說來她們家找她，頂多就是遇到了相互點頭打聲招呼，但自從關照出現以後，情況似乎就微妙地發生了變化。先是過來邀請她們一起去看電影，現在又說要學做菜，真的沒有目的嗎？恐怕三歲大的孩子都要想一想她來得這麽殷勤是為什麽。

她情不自禁地閉上眼睛，腦中回想起那一次在電梯裏遇見柯雯雯，她提起關照時臉上流露出的那種表情，那種明明想打探又不想被人看穿的遮遮掩掩的表情，看來在她印象裏似乎一向眼高於頂的柯老師終於紅鸞心動了，不但心動，她還打算付諸行動了。

許浣看出了這一點，她對柯雯雯的這種昭然若揭的心思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顧，不過蒙萌好奇的是，柯雯雯為什麽會選擇從她這裏下手，把她當做接近關照的突破口？僅僅是因為她們跟關照離得近嗎？還是其中另有別的原因？

客廳裏很安靜，許浣又鉆進自己的臥室裏去了，她一語不發，忽然拿出手機漫不經心地看著。

不知道為什麽，她又一次點開詩悅集團的那個微信群。她想起樓競言之前說的那一番話，忽然突發奇想地將柯雯雯和關照之間置換了一下，想象他們倆是企業與客戶的關系。

為了獲得關照這位客戶的青睞，柯雯雯不惜使出渾身解數，她明白自己不了解關照，也沒有渠道去接近他，所以幹脆曲線救國，從她這個關照的鄰居下手。另外，為了套取更多的情報，一起看電影、學做菜確實是一個相當不錯的主意，一來這種活動比較容易靜下心來交流溝通，二來它們所需要的時間比較長，交流的內容就會比較多，如果柯雯雯有心誘導，說不定她就會不知不覺地透露出她想知道的信息。

平心而論，在達成自己的目標這一點上，柯雯雯算是很下了一番苦功了。

蒙萌不禁開始反思自己，作為一名職員，她是不是也該為公司殫精竭慮，做出自己該做的努力？

想到這裏，她立刻坐直了身子，本來還很平靜的心，頓時便像打起了鑼鼓一般，再沒那麽淡定了。

她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在原地來回走了幾步。要不要去對面看看？關先生回來了嗎？她想跟他說點什麽，畢竟樂禾集團馬上就要來他們公司了……

她的心跳越來越快，幾乎就像要跳出嗓子眼似地，她本能地擡手拍拍自己的胸口，然後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打開大門走了出去。

走廊外已經是黢黑一片了，對面依然門鎖森嚴，看不出一點動靜。她站在門前，幾次擡手又放下，始終缺那麽點勇氣去敲開他家的門。

怎麽辦？見到關先生的第一面應該說什麽？她一邊像是在為自己的遲疑找借口，一邊又在為自己緊張混亂的情緒梳理理智。怎樣自然又不做作地跟他提起他們公司的優點和對於樂禾集團合作案的重視？怎麽說才能讓他感受到詩悅集團的產品相比於其他企業產品的不同和賣點？最重要的是，要是她說的不好，被他一個不高興給轟出來該怎麽辦？……

不知不覺，她越想就越不安，在門外像只無頭蒼蠅一樣轉來轉去，口中還念念有詞，不斷地練習著自己想象中在看見關先生時要說的話。

“你好，關先生，最近忙嗎？好像好久沒看到你了……哎呀！不好不好，怎麽能說這個？前幾天才在餐廳碰見他，再說這樣的話好像廢話……”

“關先生，上次謝謝你，我和許浣免費吃了一頓Lange西餐廳的大餐……這個開頭稍微自然一點吧？不過怎麽還是像沒話找話……”

“關先生，這個星期樂禾集團就要來我們公司了，說實話我們全公司的領導都很緊張……這話是不是也太坦白了點？……”

她不斷地念叨著，就像一個自言自語的精神異常者，渾然不覺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連自己還沒吃過晚飯都一無所察。此刻她只想著關照是她最重要的客戶，如果她能多爭取一點他的讚同和認可，那麽他們公司對於這次樂禾集團的合作案就能多一分把握，成功的可能性就更大一點。樓競言的那一番“客戶關系論”還猶言在耳，如果說之前她還期望著靠他們詩悅集團的產品獲得樂禾的青睞，那麽現在，她已經明白了，打動客戶不光只是企業自身的產品，運用各種人脈關系人情關系打動自己的目標客戶，本身也是一種實力的展現。

她投入在自己的“游說”中，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自己的口才，完全沒有發現她一直站在人家的門外，始終都沒有進去過人家家裏。一個多小時過去了，天色更加暗了，十七層的電梯緩緩開啟，從裏面走出來一個高大的人影，腳步徐緩，偶有蹣跚。

他剛走到轉角處，原本要像以往那樣回自己家去，卻不經意地覷見自家大門前正站著一個人，而且來來回回地，也不知道在幹什麽。他大腦一個激靈，腳步站定，本來因多喝了點酒有些醉意的神智微微一驚，眼眸微瞇地朝那邊望去——

卻是一個臉龐熟悉的女子徘徊在他家門前，嘴巴似乎還一開一合地說著什麽。

蒙萌？她在幹什麽？怎麽好像是在等他的樣子？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靠在拐角的墻壁上，隱去自己的蹤跡以免被她看見。

“關先生，我們公司的產品都是嚴格按照國際衛生標準生產的，絕不存在外包，而且在上海、深圳等幾大城市都有我們的生產線，姿心堂那樣的事件絕不可能在我們身上發生……”

蒙萌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從走廊那邊傳過來，幾乎是原樣不漏地傳進他的耳朵裏。

他一語不發地靠在無人註意的角落裏，嘴唇緊抿，眼神深沈莫辨。

所以，她真是在等著他，就為了——跟他談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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