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小姐對接待樂禾集團這件事有沒有什麽想法？”樓競言面色從容，唇角邊揚起一個似乎帶有安撫性的淡淡弧度。“如果有的話，你可以說出來，我們可以一起討論討論。”

蒙萌大腦還有些混亂，只能像個木偶一樣地瞪著他。

樓競言似乎極有耐心，他並未急著催促她，而是十指相扣，交疊著雙腿，整個人顯得不慌不忙，好整以暇。

她楞了好久才終於想到自己該回覆什麽。“接待樂禾集團這麽重要的工作，不應該是資深的領導或者老員工該做的嗎？我才剛來公司不久，恐怕難以勝任……”不是她多心，總覺得他們會這麽安排似乎有別的盤算在裏面。

他鳳目一睞，似笑非笑地瞄著她。“多少人盼著有這樣露臉的機會，蒙小姐倒是跟別人不一樣。”他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她感覺自己的眉頭隱隱抽搐了一下。

“我不是不想露臉，這不是怕……萬一露臉不成，反而在公司和樂禾集團的人面前丟臉，豈不是得不償失？”她笑著裝傻，故意表現出一副畏首畏尾、緊張不安的樣子。

他抿起唇，忽然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裏，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無措地紐絞著自己的雙手，擡頭環顧了一圈整個員工食堂，這才發現大部分人都已經離開了，這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幾個打掃衛生的阿姨。

他似乎也註意到了這一點，劍眉一挑，十分自然地站了起來。“走吧。”他忽然說。

她先是一楞，以為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趕緊跟著站起來。

“出去再說，”他似乎看出她那點心思，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便轉身朝食堂大門外走去。“這事還沒討論完。”

“……”她第一次知道樓競言是這麽一個“執拗”的人。

詩悅食堂的外面有一個小操場，不少人喜歡吃完飯就去那兒散散步消消食，樓競言不容分說地也領著她去了那裏。

“你是不是覺得公司能不能跟樂禾集團合作，跟你們這些普通職員沒關系？”

操場邊栽種了一些綠色樹木，中間也綠草如茵，頗有幾分自然景色。他靜靜地沿著操場跑道走了幾步路，驀地問出這麽一個問題。

她心中一驚，直覺地張嘴反駁。“當然不是！”如果沒關系，那他們這幾個月勞心勞力是為了什麽？

他抿唇一笑。“那就好，蒙小姐，我相信你是非常願意為公司的發展盡一份力的，就像你在樂禾推介會上做的那一切，對吧？”不知不覺，他便將話題繞回到了樂禾推介會上。

果然如此。

她毫無表情地站在一邊，絲毫不意外聽到他提起這番話。她就說她一名公司的小小職員，怎麽可能勞動樓競言這樣的“尊駕”，特地趁著午休的時間來找她談話？是因為李主任在她這裏無功而返，所以才換人了嗎？不過讓她沒想到的是，詩悅居然會讓樓競言過來，會不會——也太大費周章了？

她的嘴角不經意地往下垂了垂，彎起一抹頗不以為然的淡淡弧度。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睇著她，將她的這番表現盡收眼底。

不露聲色，他只仰頭眺望了下天空，今天天氣很好，微風輕送，空中難得還能看見幾許蔚藍。

“蒙小姐，你了解樂禾集團這家企業嗎？”沈默半晌，他忽然向她問出這麽一句。

她一怔，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本能的警戒和防備。“不太了解。”她回答。

他勾唇一笑，似乎並不意外她會這麽說。“記得我還在國外留學的時候，就已經聽說過這家來自新加坡的華人家族企業。”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感覺他似乎在“華人家族企業”這幾個字上有意無意地加重了一點語氣。

“剛開始沒人看好這家公司，”他聳聳肩，神情帶著幾分一言難盡的感慨。“靠著自己的家世背景創業開公司的富二代有很多，不少都是拿著錢當玩兒耍，或者僅僅只是博個名頭，所以沒什麽人當真，認為這種企業開個幾年一定會倒閉，然後重新回歸自己的家族，依附到自己的家族企業中去。”他的語速始終不疾不徐，清澈、溫潤，聽起來讓人舒服無比。

她聽得專註無比，也不知道是因為他的聲音，還是因為他的內容。

“跟其他富家子弟不同的是，樂禾的這幾個公司創始人一直都很低調，很少在媒體面前曝光，”他不知不覺又往前走了，並未回頭去看她的反應。“大概是很希望擺脫家族企業繼承人這樣的固有標簽吧，總之這幾個人大部分時候都是在幕後決策，鮮少走到前臺接受公眾的鮮花和掌聲，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富豪圈子裏的異類。”他戲謔一笑，語氣裏似有調侃又似帶著點譏誚。

她沈默以對，他說的話頗符合她對關照的印象。低調、不愛張揚，如果不是齊延輝的那件事，恐怕到現在她都不會猜到他的身份。一個堂堂樂禾集團的領導人，怎麽會住在她的對面？怎麽想都讓人匪夷所思吧！富家子弟應該是什麽樣的？她沒接觸過所以說不出個確切的答案，但總之不會是關照這一款的，至少電視劇、小說裏從來不是這麽演的，這有點太超乎她的想象了。

他只微微一側頭，便捕捉到她臉上的那一抹閃神和若有所思，鳳目不覺一斂。

“樂禾集團的發展史，很多人都耳熟能詳，”他擡起下頜，兩手伸進自己的褲袋，以一種平鋪直敘的語氣說道：“最開始是跟國際一流大牌企業合作，打造自己樂禾集團的世界品牌，當然這得感謝他家族企業的身份，不然恐怕它也很難有這個雄厚的實力和資本。沒多久，它便開始把目光投向那些國際知名度並不是很高，但是後來證明質量、口碑都很不錯的企業商家，你知道它為什麽會這麽做嗎？”他忽然問她。

她沒料到他會向她提問，楞了一下，下意識地搖搖頭。

他挑眉一笑。“因為樂禾集團曾經說過一句話——樂禾要做世界優質產品的發現者和把關者。”

“優質產品的發現者和把關者？”她一字一句地重覆他的話，表情不可避免地帶著迷茫和困惑。

他像個耐心的老師，有心將自己知道的東西傾囊相授。“歸根到底，樂禾的目的是要經營自己的品牌，而不純粹是做一個世界大牌的代理商，每一個有追求的企業都不會甘於去做別人的陪襯，你明白了嗎？”他目光沈沈地望著她。

她心一凜，不由自主地點下頭。

“如果樂禾只是一味地跟頂級大牌商家合作，恐怕現在沒什麽企業會這麽對它念念不忘，那些消費者記住的也永遠只是它裏面賣的那些大牌商品，”走到一條長椅前，他只簡單地拂了下上面的灰塵便坐了下來，她稍一猶豫，也跟著坐了下來，只跟他隔了一點距離。“你要記住一件事，一家企業能成為世界一流品牌，那必定是經過時間的檢驗和文化價值的積澱的，而且這樣的企業從商業規律上來說一定是稀缺資源，絕不可能滿大街都是。”

她一只手托著腮，默默地頷首。如果問她所知道的世界大牌，她能說出的也就那麽寥寥幾家，而且那些所謂的大牌產品，離她的生活也太遙遠了，不是她這種小老百姓輕易敢問津的。

“所以樂禾很早就明白了這一點，他知道跟世界頂級企業合作的越多越久，恐怕最後消費者記住的還是那些大牌商家，而不是他的樂禾集團，因為世界一流品牌不論走到哪裏永遠都有自己的魅力和擁躉，這跟它所在的品臺在哪裏無關。”

“所以，樂禾開始選擇那些知名度不會蓋過他們的企業？”她聽到這裏，忍不住插了句嘴。“先利用世界最有名的品牌為自己打開市場，然後迅速轉向，跟那些質量口碑都不錯的企業合作，達到互利互贏的效果？”

他望向她，眼裏透著讚許。“消費者消費了樂禾的產品，認可了他們的產品，自然也就慢慢認可了他們的品牌，他們會不知不覺地記住一件事，在樂禾購物，無論品牌還是質量都是有保證的，同時那些有野心的企業也會明白到，想提高自己在世界消費者那裏的口碑和知名度，進駐樂禾是非常快捷的一條通道，自然會對他們趨之若鶩了。這比樂禾去倒貼那些世界一流大牌要輕松得多吧？”最後一句他說得挺促狹。

她垂下雙眸，瞄著自己的腳尖。她已經明白了他對她說了這麽多話背後的意圖。顯然樓競言對樂禾集團的了解比她想象得深得多，也許正是因為這種了解，他才越重視她可能在這場商業談判中的作用。

“樓先生，我……”有那麽一瞬間，她幾乎想告訴他實話，告訴他自己並不是像他以為的，她能在詩悅和樂禾集團的這場合作談判中起到什麽關鍵作用。

他鳳目狹長，眼尾處微微上挑，有一種似有若無的蠱惑味道，看久了免不了會讓人失神，情不自禁地沈浸在他的目光裏，尤其他還有一副好嗓音。

他仿佛知道她想說什麽，只是微擡手，示意她住口。

“不要想那麽多，”他嘴角噙著淡淡笑意，表情也異常溫和，望著她的眼神像在看著一位自己的後輩，亦或是單純的學生。“你也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很長，每一步都是你的學習經歷和人生閱歷，它會在未來給你很大的幫助甚至是財富，你說呢？”他說話的口吻都像極了一名德高望重志存高遠的人生導師，令她屏息以待。

“我覺得你是一個很有潛力的職場人員，很會思考、一點就通，”他移開雙眸，筆直地看向前方，言語之間很自然地變得凝重起來。“但不可避免地還帶著一點社會新鮮人的天真和理想化，不過這沒什麽，誰都有這個過程。我想告訴你的是，成功往往不是靠功夫。”

“成功不是靠功夫？”她一字一字地重覆，完全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他好整以暇地從長椅上站了起來。“成功靠的都是功夫之外的事。”他像是為自己的話做了一個總結。

她仍然不明其意。

他邁開步伐，緩緩地往辦公大樓那邊走去。

“樓先生……”她緊緊地跟在一邊，巴巴地望著他。她想從他嘴裏多聽一些東西，不得不說今天的這一番話她收獲良多。

走了幾步，他似乎不忍再吊她胃口。“你是不是覺得一家企業的成功應該靠的是自身的實力？”他垂眸問了她一句。

“嗯……”她剛想點頭，忽然又頓住了，直覺地知道這個答案是錯誤的。

他停下腳步，面對面地看著她。“有件事你要記住，在商場上，有幾層利益，最顯性的利益是產品的質量、價格等，這就是你看到的這一層；第二層是隱藏的利益，包括合作雙方的關系、交往和維護，很多時候，交易的突破口，靠的都是這一層，因為生意的合作不是一錘子的買賣，很多時候需要的就是雙方的互動與合作。”

她楞楞地聽著，一言不發。

“但最終影響成交的因素，那就是客戶的感受、情感和信任。”他表情冷靜，說出口的話也帶著某種不可辯駁的鋒利。“越牢固的合作，越依賴這一點。只有建立了企業雙方的了解和信任，還有對彼此企業的認同，合作才能談下來，不然，任何意外都可能毀掉這種利益關系，尤其是當還有那麽多競爭同行都盯著這個客戶的時候，你——懂了嗎？”

那一刻，湧現在她腦海的，不是關照，而是關愛那張朝令夕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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