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變了

關燈
青州地處大周國最南,夏府花園的景致營造得自當是南方人家所喜愛的清秀雋麗, 然夏府景致的清秀之中又帶著些北方景致那般的蒼勁雄渾, 這二者本不可兼得, 可這為夏府造景的匠師卻將這二者糅合得相得益彰, 多一分不多, 少一分不少,每一處的景致都給人一種剛剛好的感覺。

不知這是匠師自己的見道還是主人家的喜好,將南與北的景色糅合在一起, 若是主人家的喜好,那豈非是這主人家曾在北方居住過?若未居住過,又怎會將這北方的景致建造於自己府邸中?

傅浩然此時與月連笙並肩而行於夏府花園內,月連笙與他之間保持著一個步子的距離, 傅浩然若是走得離她稍微靠近些, 她便又往旁退一退,始終與他保持著一個步子的距離, 既不離得太遠,也不會離得很近。

夏府花園中每一處景致都能夠停下並且坐下來觀賞, 但傅浩然的心本就不就在景致之上, 他也沒有打算尋一處適合之處坐下的打算, 他似乎就想這麽與月連笙走著而已。

從前廳出來之後, 傅浩然便沒有再說話,他不語, 月連笙便也沈默著。

此時他與月連笙正走過一座小虹橋, 他看向池中正在盛開的荷花, 微微一笑,道:“記得原來連笙也是與我這般在城外的湖邊走著,那時候連笙還給我摘了蓮蓬吃,我還記得那剛從蓮蓬裏剝出來的蓮子的味道。”

月連笙的腳步驀地一滯,她沒有說話,她只是看了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的荷花一眼,僅此而已。

“連笙將蓮蓬遞給我那時候的模樣我還記得清楚,就好像還在昨日似的。”傅浩然仍在笑著,嘴角揚著淺淺的弧度,“一點兒都不像是兩年前的事情。”

這於他而言,顯然是個很美好的回憶。

但——

“連笙,你過得可還好?”傅浩然在這小虹橋上停了下來,同時看向月連笙,話題一轉。

他面上的笑容不再,反是露出了心疼難過之色。

“我過得挺好的。”月連笙也停了下來,迎上傅浩然的視線,笑了笑。

傅浩然擰起了眉心,顯然不信她所言,更為難過道:“連笙你何必騙我,你若是過得好,又怎會不在月家而是在這夏府裏?”

她的事情,他已然全都知曉了,若是真的過得好,她又怎會嫁進夏家來當一個沖喜的新娘,隨時擔著要守活寡的心?

“傅大哥你別這麽說,我知道你關心我,但是夏家人對我都很好,溫言也對我很好。”月連笙又笑了笑,“我現在真的過得很好。”

“溫言……?昨夜那個癱子?”傅浩然將眉心擰得更緊。

月連笙嘴角的笑容驟然斂住,“傅大哥你別這麽說溫言,溫言是個溫柔的人,他待我很好,他只是身子不好而已,但我相信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可他若是好不起來,一輩子都是這樣了呢?”還不待月連笙話音落,傅浩然便忍不住追問道。

月連笙怔住。

只聽傅浩然又道:“連笙,他若是一輩子都是這般,你當如何?你現在不過二九,這一輩子還很長很長,莫不成你還要守著這麽樣一個癱子過一輩子?”

“那傅大哥你說我要怎麽辦該怎麽做?”月連笙忽然反問傅浩然,“難道傅大哥希望我現在自請和離嗎?和離之後我又當去哪兒?”

“溫言是個溫柔善良的人,我相信上天會善待他,我相信他會好起來的。”月連笙直視著傅浩然的眼睛,字字鏗鏘,句句堅定,“就算他好不起來,就算他一輩子都是這樣,我也不會離開他,我都會守著他陪著他。”

她答應過他,她不會離開他,永遠不會。

就像他承諾她會一直陪著她保護她一樣。

傅浩然面露愕然之色,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月連笙。

他發現,他所認識的月連笙,變了。

他所認識的月連笙,雖然堅強,但有些膽小,很容易羞怯,見著他的時候從不多話,更不會這麽與他對視,每每與他對視的時候,她都是羞怯地低下頭,連說話的聲音都變小了。

他所認識的月連笙,就像個需要人捧在手心裏呵護的嬌羞小姑娘。

但此時站在他面前的月連笙,話雖然依舊不多,但已不再是那個與他對視一眼就會羞紅了臉的月連笙,她給他的感覺,從容且冷靜,就像經歷過無數霜雪之後的旅行者,蛻變成了另一個人,亦成長成了另一個人。

“連笙,你變了。”傅浩然沈默良久,失神良久,才幽幽道。

月連笙稍稍深吸了一口氣,吐氣之時看向池子裏的荷花,緩緩道:“傅大哥,兩年時間於你而言或許很短,可於我而已,卻已很長很長。”

這世上最能治愈傷口的,便是時間,最能改變一個人的,亦是時間。

傅浩然眸中漫上了痛苦之色,只聽他愧疚道:“對不起連笙。”

月連笙淺笑著輕輕搖了搖頭,“傅大哥沒什麽對不起我的,傅大哥本就不曾虧欠我什麽,又何來對不起?”

“對了,這個東西,還是還給傅大哥的好。”月連笙說著,從腰間荷包取出一樣物事,遞給了傅浩然。

那是一塊玉佩,柔潤的光澤,入手溫潤,瞧著便是上等的玉料打磨而成。

玉佩正面刻著繁覆的龍紋,背面刻著一個筆法遒勁的“傅”字,由刀法刻工來看,皆不難看出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這樣的玉佩,不是尋常富足人家能佩戴得起的,更不是普通百姓所能擁有的。

月連笙雖然不識玉,可她也看得出這塊玉佩價值連城,所以她一直都收得好好的,出嫁之前,她曾經有無數個夜晚她偷偷拿出來看過,便是出嫁的前一夜,她也還拿出來看過。

這是兩年前傅浩然離開時留給她的,那時他握著她的手堅定地告訴她,他會回來找她的,一定會的,很快。

現下,他的確是回來找她了,或許兩年於他而言是很快,可她卻覺得很久很久了。

現下,也是她將這塊玉佩還給他的時候了。

她已經沒有理由再留著。

也沒有必要再留著。

傅浩然只是看著躺在月連笙手心裏的玉佩,並未伸手來接。

月連笙等了他好一會兒,他還是未有伸手來接,她便將玉佩小心地放到了橋廊下的欄桿上。

“傅大哥,溫言身子不好,我需要回去照顧他了,不能再陪你往前走了,你若是還要看看這花園的景色,我讓府上的人來帶你走走。”月連笙很是客氣道。

傅浩然這時忽然伸出手來抓住她的手腕,顯然並不想讓她離開。

月連笙怔了怔,隨即從傅浩然手中把手掙開。

傅浩然這也才察覺到自己失禮,“抱歉連笙,我只是太久不見你,想與你多呆一會兒。”

傅浩然說完,拿起放在欄桿上的玉佩遞回給月連笙,溫柔道:“這塊玉佩既已送給了連笙,連笙便還是留著吧。”

月連笙卻是搖了搖頭,“不了傅大哥,你的東西自當是要還給你的。”

“溫言真的對我很好。”月連笙沒有接過傅浩然遞來的玉佩,她只是看著他,笑了起來,笑得滿足的模樣,同時擡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道,“我很喜歡他,很喜歡。”

她承認當初嫁給他是迫不得已,但如今,什麽都不一樣了。

她是有多幸運,才能嫁給溫言為妻。

傅浩然在小虹橋上失神了許久許久,以致月連笙是何時離開的他都未有註意,待他回過神時,花園裏早已沒有了月連笙的身影。

他低頭看向他手裏的玉佩,慢慢將其在掌心攏緊。

“公子,還要往前走走嗎?”本是遠遠跟在後邊的侍從這會兒走到傅浩然身後來,恭敬又小心地提醒他道,“公子答應了夫人今日陪她隨處走走的。”

傅浩然再看一眼池子裏的荷花,轉身道:“不走了,回吧。”

“是,公子。”侍從籲了一口氣,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公子這要是還不回去的話,他可就沒法跟夫人交代了!

月連笙回到謙遜園的時候,夏溫言已經用罷早飯,他正坐在院中樹蔭下看書,安安靜靜專心致志地模樣,在月連笙眼裏像極了一幅畫,安靜又美好。

月連笙的腳步很輕,正在認真看書的夏溫言並未發現她走近,待他頗顯艱難地將書翻頁時,忽然一只纖細的手伸過來替他將書翻了過去。

夏溫言這才發現月連笙不知何時來到了他身邊,關切地問他道:“溫言吃過了嗎?”

“吃過了。”夏溫言笑著道。

“看什麽書呢?”

“詩冊。”夏溫言又笑,“連笙要不要看?”

“不要。”月連笙想也不想便拒絕道,同時在他身旁擺放著的坐墩上坐下,抱著他的手臂靠在他肩上,“我陪著你就好。”

夏溫言只要在院子裏或是屋前廊下坐著的時候,他身旁都會擺放著一張坐墩。

那是給月連笙準備的。

因為不管何時,她都會陪在他身側。

今日,也一樣。

還有她裝針線布料的小簍,做刺繡用的,她不喜看書,夏溫言看書的時候,她大多都是在旁做刺繡活兒或是納鞋底縫鞋子,如今他們屋裏床榻上的枕套枕面兒都是她做的,便是夏溫言身上的帕子荷包鞋子也都是出自她之手。

他看書,她做刺繡,他並未問她方才去了哪兒見了什麽人。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時間,又有丫鬟來到謙遜園,稟告道:“公子,少夫人,有客來。”

又是何人前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