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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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連笙覺得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到夏溫言了, 可明明他每天都在她身邊依舊每天都在陪著她。

可她想看他笑,想聽他和她說說話,想聽他喚她一聲連笙。

她喜歡他明亮的眼睛, 喜歡看他笑,喜歡聽他喚她連笙,她覺得她的名字由他喚出來,溫柔又好聽, 好聽得不得了。

但他已經很久沒有喚過她了, 甚至有可能他永遠都不會再喚她了, 以及,有可能她再也看不到他對她笑了。

肖大夫說, 他睡得太沈太沈了,沈到怕是他不會再睜開眼,不會再醒過來。

他的身子太羸弱太羸弱, 根本經不起一丁點的磕碰,更莫說受了那般大的傷害。

常人尚且受不住,更何況是他?

然肖大夫卻又說,依他的身子狀況來說,受了姜氏那瘋了似的用盡全力的掐捏當是當場便沒了性命,就算當場沒有丟了性命卻也不會撐得住三兩日。

但,他不僅沒有當場沒了性命,亦沒有撐不過兩三日, 他只是睡了過去, 沈沈地睡著, 留著一絲微弱的呼吸,仍舊留在這個世間。

就好像是他心中有什麽在支撐著他似的。

肖大夫嘆息,許是他心中有無法放下的人或事才讓他一直存著那隨時都會斷掉的微弱呼吸,只是要他醒來的話,怕是遙遙無期。

就算有幸醒得過來,怕是也……

月連笙想,不管一年三年或是五年,還是這一輩子,她都會留在他身邊陪著他照顧他,不管他何時醒來,哪怕他再也醒不過來,更不管他醒來時如何。

她心中已然做了最壞的打算,也做好了最足的準備,但她不曾想,老天和她開了天大的玩笑,而今卻又送給她天大的驚喜。

真好,真好……

夏溫言看著哭成淚人的月連笙,心如被人緊緊揪著般疼,他想要動動手,替她撫去那決堤般的淚,他想要坐起身將她擁入懷,可他除了想之外,根本什麽都做不了。

他動不了,一點都動不了。

“……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嚅動發幹的唇,讓自己那仿佛幹涸了的喉嚨裏能夠發出聲音來,他的努力奏了效,可他發出的聲音卻嘶啞不堪,就像那最是粗礪的沙石一般,根本不是他尋日裏那溫柔如春風般的聲音,難聽得刺耳,“連……笙。”

最難聽的聲音,在月連笙耳裏卻像是這世上最美妙的曲子,她不覺得刺耳,一點都不。

她覺得好聽,他喚她的名字總是最好聽的。

“可還……覺得疼?”夏溫言覺得自己的聲音難聽到了極點,就好像根本不是從他的嗓子裏發出來的一樣。

他道的每一個字,都倍顯吃力。

縱是如此,他仍努力著與月連笙說話。

他擁抱不了她,至少能與她說上些話。

疼?月連笙一時間不明白夏溫言這忽然的問題是因哪般。

疼?疼的應該是他啊……

只聽夏溫言又吃力道:“我……我還沒能……把藥,給你。”

他從娘那兒拿到的藥,還沒能拿給連笙,不知她可還疼?

月連笙怔住。

“我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看到月連笙眼淚如斷線的珠子,夏溫言只覺喉間苦澀得厲害,苦澀得眼眶裏多了分濕意。

他害得她疼,卻連一瓶藥,都拿不了給她。

他連這麽樣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都做不好。

不,不是做不好,是做不到。

“我不疼了不疼了!一點兒都不疼了!早就不疼了!”月連笙忽然撲到了夏溫言懷裏,將臉埋在他懷裏,雙手緊緊握著他的肩,“溫言你很好很好!你不要這麽樣說自己!”

說到最後,月連笙嗚嗚哭出了聲來。

她已經明白他說的是什麽。

是不是她那日沒有說疼,溫言便不會遭這份罪?

是不是因為她,才害得溫言這樣?

月連笙很想緊緊抱住夏溫言,可她怕將他羸弱的身子壓壞,可她又不舍得離開他,便將自己的臉埋在他胸膛。

她的淚打濕了他胸前的薄衫,她的淚仿佛燙進了夏溫言心裏,讓他痛苦地閉起眼。

他微微擡起下巴,以不讓眼眶中的濕意化成淚流出來。

若是讓連笙看到他難過,她只會哭得更傷心。

“連笙……別哭了,別哭……”夏溫言的聲音沙啞而微弱,他的胸膛卻起伏得厲害,“可好?”

他不想讓她哭,偏偏又無法不讓她哭。

月連笙在夏溫言懷裏用力點了點頭,同時擡起手用力抹了抹眼睛,卻還是無法止住眼淚。

夏溫言無法坐起身,無法擡起手,無法擁抱月連笙也無法為她擦掉眼淚,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努力將脖子弓起,將下巴低下,吃力地朝將臉埋在他胸膛的月連笙的頭頂湊,用下巴在她頭頂一下又一下輕輕蹭著,“我的連笙,別哭啊……”

她哭得他心都快碎了。

即便沒有辦法擁抱她,他也會想盡辦法對她溫柔以待。

頭頂的輕蹭讓月連笙心尖一顫,她楞楞擡起頭,發現夏溫言正吃力弓起脖子,連帶著雙肩都擡了起來。

月連笙趕緊坐起身,按著夏溫言的肩讓他躺好,著急道:“溫言你別這麽擡著脖子,很難受很吃力的,你,你快躺好。”

夏溫言終是在月連笙清秀的小臉上見到了原來那般緊張著急的小模樣,他所喜愛的模樣,讓他不禁更柔和了眼神。

“連笙,靠近我些。”夏溫言虛弱的聲音溫溫柔柔。

月連笙當即朝他低下頭。

夏溫言不動,亦沒有出聲。

月連笙覺著許是她靠得不夠近,便又朝他再湊近些,更近些,近到她的臉與夏溫言的臉之間只有半寸距離的時候,她發現太近了些,不由有些羞有些緊張,正要拉開些距離時,夏溫言忽又擡起脖子,吻上了她的眼角。

月連笙身子驀地輕顫,臉登時一紅,想著躲開,卻聽得夏溫言輕聲道:“連笙別動,別動……”

月連笙當即一動不動。

夏溫言用薄薄涼涼的唇吻過她的眼角,眼窩,慢慢吻過她的臉頰,就這麽用唇為她一點點抿掉她臉上的淚,末了又親上她的眼角,難過道:“我沒有……辦法為你擦,眼淚,別……別再哭了,可好?”

月連笙用力點了點頭,她沒有再掉淚,即便她眼眶紅腫得厲害。

因為她不想讓夏溫言為此難過自責。

“溫言你才剛剛醒來,你別再說話了,你先好好躺著,我去給你倒一杯水。”月連笙這才想起自己激動高興得將夏溫言的藥打翻了不說,連水都忘了給他倒一杯。

她說著站起身就要走。

“別走!”夏溫言沙啞的聲音陡然變得急切慌亂。

月連笙楞住。

“連笙別走……”夏溫言聲音低低。

月連笙回過頭,撞進了夏溫言不安的目光裏。

她從來沒有在愛笑的夏溫言眼裏看到過如此不安的眼神。

她重新在夏溫言身旁坐好,也重新握住他的手,輕聲道:“我不走,我只是去給溫言倒一杯水而已,順便讓竹子去告訴爹娘溫言你已經醒過來了,也讓綠屏去給你重新煎一副藥。”

夏溫言卻只是一瞬不瞬地看著月連笙,他沒有握住她的手,她卻沒有說完就要起身走開的跡象,而是將他的手心攤開,又貼到了自己臉頰上。

“溫言,溫言……”月連笙又忍不住輕輕喚他,好像怎麽喚都喚不夠似的。

看著夏溫言依舊明亮的雙眸,月連笙這會兒還是覺得有些不大真切,有些不敢相信他已經醒了過來,唯有貼著他的手心喚著他的名字,她才覺得安心些。

“連笙,我睡了很久……是麽?”夏溫言亦將月連笙的不安看在眼裏,心疼不已。

“不久,不久的。”月連笙先是一怔,然後忙搖了搖頭,“一點都不久。”

夏溫言將目光擦過她的肩側,看向桌上擺放的茉莉花,幽幽道:“茉莉花開花了,外邊……蟬鳴了。”

茉莉在夏日時節開花,美麗,芬芳。

每每盛夏時節,蟬鳴聲才會陣陣。

他從娘那兒為連笙拿藥回來的時候還是春日,萬物只是於春日裏覆蘇,還未及夏日的燦爛。

那日的前一日,他給連笙畫了紙鳶紙面兒,連笙帶他到城郊放紙鳶,他第一次跑起來,第一次放起紙鳶,也是那一日,他與連笙做了真正的夫妻。

那一日,他記得很清楚,是春分。

如今,已然盛夏。

“對不住。”夏溫言眸中滿是哀愁與愧疚。

沒有他陪伴的這些日子,連笙是如何過的?可是一次又一次把眼睛哭腫?

爹娘……是否也擔心壞了也傷心壞了?

月連笙用力搖搖頭,鼻尖酸澀得緊,她又想落淚,可她不能,她忍著,“溫言,這不是你的錯,你別責怪自己,好不好?”

月連笙說著,又在夏溫言冰涼的手心裏蹭了蹭,“溫言你看,你現在不是醒了嗎?”

為了讓夏溫言心中不難過,月連笙努力朝他笑了起來,便是語氣也盡可能地愉快,“溫言你身子骨差,這會剛醒來一時半會兒沒有力氣動不了,過一段時日肯定能恢覆得和原來一樣的!”

“不對,是比原來要好,好得多!”

就算他這輩子都是如此,她也會陪著他守著他照顧他!

他能醒過來,已然是上天的恩賜,她已然感激不盡,又豈敢奢求太多。

夏溫言也輕輕笑了起來,眸子深處卻滿是酸楚。

他……可還能動得了?

若是再也動不了,該當如何?

“唔……嘔——”就在這時,月連笙忽然轉過身去,捂住心口一副難受欲要嘔吐的模樣,可卻又什麽都沒吐出來。

“連笙!”夏溫言頓時慌亂,甚至不知哪兒來的力氣,揚聲就喊道,“綠屏!快請肖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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