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子沈默, 他躲在小世界內清修已有千年，師弟從未提出過這等要求, 今日之所以提起，要麽就是一清派遇到了大麻煩，要麽就是他察覺到自己身上發生的變化。

擡起頭，目光看向仍處於興奮中，和大滾滾交頭接耳的董小輝，無情子忽然微微一笑：不就是個天才弟子嗎？有什麽？誰手裏還沒有個天才啊。那小子雖然修煉資質不佳，煉藥煉器的本事卻是萬中無一，更不用提他還有個富貴無極的貔貅愛人, 這兩個天才加起來，抵不過你天元門一個天才弟子？

等等……

無情子面容猛地一僵，甚至連眼睛都不由自主驚恐地瞪大，他看向遠處董小輝, 心中仿佛掀起驚濤駭浪：弟子，弟子，他怎麽忽然出現了要收那小子為弟子的念頭？早在孽徒弒師之後，他就絕了這個念想，怎麽……怎麽會在今天又想起來？

不行, 絕對不行，不能再收徒了, 從前的虧還沒吃夠嗎？

無情子在心裏怒吼，但是很快，腦海中又出現了另一個聲音, 非常的微弱，卻有一股子韌勁兒，如涓涓溪流般綿綿不休：可是他不一樣啊，他是這樣的善良可愛，當初剛剛來到這裏，就不惜為兩只貔貅和你舍命相博，這樣純良的孩子，你在哪兒還能找到第二個？他有資格繼承你的衣缽。

不行，就是不行，人都會變的。當日那孽徒，最初何嘗不是樸實敦厚？誰又能想到他最後會變成貪得無厭，為了進境不惜學習邪道秘法，甚至弒師的孽徒？你經歷過這樣的教訓，還要重蹈覆轍嗎？

當初那個家夥本就是獐頭鼠目之相，是你識人不清，樸實敦厚也都是裝出來的，就算不是裝的，那也是個善變之人。但這個孩子不一樣啊，你看他來這裏已經三十年，照顧兩只貔貅卻仍是三十年如一日，對他的愛人，明知危險重重，可三十年來，哪有一刻肯放棄？他是不一樣的。

他明明就是喜歡那兩只貔貅，天天抱著梳毛都不帶夠的，為了那兩個吃貨，變著花樣的做各種飯菜，老夫就只能跟著沾光。

不要開玩笑了，他對你一直很恭敬好嗎？難道你想說，你還比不上兩只神獸？哈哈哈，怎麽可能？你還教了他一項秘術，那兩只貔貅給他帶過什麽好處？除了時不時抓兩只獵物回來，它們發揮過貔貅的功能，給他帶過一點寶貝嗎？反倒是他的寶貝，被這兩個家夥貪去了不少呢，他都一點兒也不在意。

哪怕修為高絕到無情子這個地步，也難免會出現腦海中兩個小人打架的情況。最後老家夥抱住腦袋，仰天長嚎了一聲，然後他就聽到心中傳來一縷疑惑聲音：“咦？師兄，你怎麽了？”

我去！這兒還有個掌門師弟等著呢。無情子臉都黑了，自覺丟人丟回了藍星上，沒好氣道：“你怎麽還沒走？”

“我在等著師兄的答案啊。”

掌門理直氣壯，不得不承認，這的確是一個非常強大的理由，強大到無情子都無話可說。

“知道了，我會回去。”一千年了，也該回去看看，怎麽說也是一清派的一份子，也不知道門派中那些小家夥都成長到何種地步？唔！要不要順便帶那個小子回去呢？

無情子看了董小輝一眼，想了想，又放棄這個念頭。

他清晰感覺到對方帶給自己的改變，如今回憶起前塵往事，那種寒徹心扉，甚至憤怒的幾乎要走火入魔的感覺已經淡去許多，而他現在甚至還升起收對方為弟子的念頭，只是……此事至關重要，自己還要再考察一下，對於修道者來說，三十年的時光不過是白駒過隙，算得了什麽？若要了解他的心性，最起碼還要再過三百年，不，五百年。

正想著，就見董小輝站起身，對大滾滾道：“我昨天去看過，那片竹林大概要開花了，前輩好不容易才答應咱們建起這片竹林，說過決不許開花，所以趕緊趁著開花之前去收割了吧，昨晚一場雨後，應該會有許多筍子鉆出來，夠你們以後吃得。”

無情子一挑眉，淡淡道：“不用了，最近我打算離開這裏，回去探望一番，這段期間你們是自由的，那竹子要開花，便讓它開去，雖然開花後會死一大片，但可以變成更大規模的竹林。”

話音落，無情子自己都忍不住吃了一驚。當年他的徒弟就是在一片開花竹林中險些將他殺死，這件事成為他的心魔後，他就再也看不得竹林。所以這個小世界內沒有任何竹子，就是因為所有竹子都被老家夥給消滅了。

大滾滾曾經為此事和他拼過好幾次命，奈何技不如人，屢戰屢敗，最後也只能認命地改了食譜，變成食草獸。好在當時沒有董小輝的烤肉，所以無情子對它還沒有動殺心，讓它死裏逃生。

想到他竟然因為董小輝就“法外開恩”，無情子自己都嚇了一大跳，只聽董小輝大喜叫道：“多謝前輩！”話音未落，忽然全身一震，接著不敢置信般的聲音傳來：“前輩，您……您剛剛說什麽？您要回去探望一番？但不知前輩仙鄉何處？您……您是要回藍星上的修真界嗎？那……可不可以帶小子一起回去？小子感激……”

不等說完，就覺著雙腿一緊，一低頭，大小滾滾同時緊緊地抱住他，大滾滾拼命搖晃著大腦袋，仿佛是在說：我不同意，不要走，不準走。

“如果你們願意，我帶你們一起回去。藍星可好了，有吃不完的竹子竹筍，還有大蘋果和胡蘿蔔，還有我做的飯菜，可多可多了，到時候你們就知道，烤肉算什麽？總吃會膩的，這世上多得是比烤肉更好吃的東西，例如東坡肘子，紅燒肉等等等等，現在沒有調料，這些對調料要求嚴格的飯菜我很難做出來，做了也不像樣。”

無情子看著董小輝認真和大滾滾解釋著，忍不住冷笑一聲，暗道瞧把你美的，誰說我要帶你回去了？

一面想著，便沈聲道：“我這次不是回藍星，你不要癡心妄想，若要回去，還要靠你自己努力。”

說完不禁又是一楞，暗道老夫為何要對他撒謊？我就說我要回藍星但不想帶他又如何？不是，老夫壓根兒就沒必要對他解釋，當日對那孽徒，我還沒這樣耐心細致呢。

越想越氣，這三十年被董小輝無數飯菜餵出來的好感也瞬間蕩然無存，於是看著那張清秀面孔，也分外可憎起來，老家夥生怕自己一生氣，一巴掌就拍死對方，於是當即做了決定：要走，立刻就走，對，他就是看著小子可惡，才不是怕他癡纏，怕自己耐不住磨纏會心軟，絕不是。

“前輩！前輩！”

董小輝拔足狂追，然而哪裏追的上，眼睜睜看著無情子的身影消失在虛空，他頹然跪倒在地上，心中又是憤怒又是無奈，卻只能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三十年沒再掉過的眼淚也忍不住泉湧而出。

大滾滾原本咧開嘴巴笑的開心，但察覺到董小輝哭了，連忙又伸出熊掌在他肩上拍了拍，嗯嗯叫了兩聲：“別哭，靠人不如靠己，只要努力修煉，你一定能夠修到渡劫，白日飛升，回去尋找你的愛人。”

雖然聽不懂大滾滾的熊貓語，但董小輝明白了他的意思，擦掉眼淚，他嘆息道：“是啊！求人不如求己，前輩性情古怪，我本就沒有抱太大希望。算了，我平靜一下，接著修煉。百年不行就千年，千年不行就萬年，總有一日，我也可以修到渡劫，到那時，誰又敢說我不能白日飛升？我和阿涼長聚了六十萬年，情意不減，難道還怕這區區千萬年的分離時光？”

話音落，他站起身，拍拍大滾滾的腦袋，將小滾滾抱起，重新回到自己的地盤，那裏有一座帳篷，是他日常生活之處。給一大一小兩只滾滾做了飯後，他便盤膝而坐，繼續修煉。

“陳曦，你就放棄吧，知道你那柄短匕兇名赫赫，收割了不知道多少大人物的性命，乃是修真界中令人聞風喪膽的十大殺器之首。但它既然已經丟失，你如今修為又不夠，何必非要冒險去尋？好不容易重生過來，你怎麽還看不透呢？”

坐在當日虛空碎裂之處，秋涼勸說著陳曦，卻見他堅定搖頭道：“那是我唯一的榮耀，是我要送桑桑的定情之物，所以一定要尋回。”他說完看向秋涼，淡淡道：“我是孤魂野鬼一個，除了第一刺客的名聲，什麽也沒有，不像兩位皆是名門弟子，寶物無數，這是我唯一能夠給桑桑驕傲的東西。”

秋涼苦笑搖頭，輕聲道：“你說這話，說明你還沒摸到愛情的門，別看你喜歡了桑桑這麽久，你連他真正需要什麽都不知道。是！你那一把短匕，位列十大殺器之首，對於任何一個修真者來說，都是沾染著無上光榮和驕傲的絕世神兵，一旦現世，定會血流成河。但它對於桑桑不是這樣的，它對桑桑的意義，和你給他的任何東西也沒什麽不同。桑桑要的，是你平安無事，一直陪伴在他身邊。你說我出身名門，寶物無數，可小輝最珍愛的，是我煉氣期三層時為他煉制的那塊普通玉牌空間，你應該還記得吧？那塊你和我搶過的和田玉。“

“當然記得，怎會不記得呢？那時候我知道你是個熊貓妖，卻不知你來頭這樣大。”陳曦也忍不住微笑了，卻見秋涼嘆了口氣，喃喃道：“小輝一直將那玉牌空間當做眼珠子般看待，我給了他多少天材地寶啊，都比不上那塊玉牌。所以你說，要什麽第一殺器？要什麽光榮驕傲？有情人，唯一所求，不過是彼此陪伴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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