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離睜眼時耳邊一陣鳴響。

島上寂靜無聲, 方才震得厲害的大地平穩下來, 海水輕柔拍打著巨石，天也恢覆以往的黑色，月兒高掛, 繁星點點。

旋離仍是跪著, 身上綁著捆妖繩，因著方才掙紮許多，繩子束得她很緊，而她周圍, 同她似的, 整整齊齊跪著許多人, 全朝著海的方向。

還未全壓下的慌意又湧了上來, 旋離心血上湧，吐出了一口血。

“旋離。”

跪在她身側的荷姚小聲喚她。

旋離緊蹙眉頭，不瞬落下許多淚來, 艱難地問：“她走了？”

荷姚點頭。

旋離腹中又湧出血來，她垂著腦袋，將口中之血咽下, 急喘幾口氣後，才又同荷姚道：“幫我解開。”

荷姚聽聞只搖頭。

“到時她若要鬧，我會將她捆了，將她這千年的記憶消了，她醒來大抵不會記著我。”

“若是萬一, 她記著些許呢？”

“那便一直捆著她。”

“捆到何時？”

“捆到她想通為止。”

荷姚瞧了眼旋離的手心，心中有些許擔心，長老走時，想是不曾料到，旋離會將腕上的鈴鐺捏碎吧。

旋離她什麽都記得，什麽都沒有忘。

妖族各帝帶著各族大將在島上跪了七天七夜，被鎖的鎮海妖獸看著也萎然許多。

哭聲漸息，人煙散去，最後只旋離一個跪著。

這幾日，她臉上的淚水流著幹了，幹了又添新的，一身紅衣臟亂不堪，人也失了血色。

考淡將最後一人送走，悄聲走到旋離身邊，恭敬地喚了句：“大殿下。”

旋離沒有動彈。

考淡：“長老她走前交代過，將大殿下送回幽都。”

旋離哼的一聲，流著淚笑了出來：“送回幽都？”

她擡頭看考淡：“她那日不是同我說，叫我留在霍山麽？她什麽意思？”

考淡瞧了眼旋離手中緊握的，碎了的鈴鐺，半晌，才又道：“大殿下若想留在霍山，也是可以的，長老已收拾妥當……”

“解開我的繩子。”旋離直接打斷考淡的話，聲音空得不像樣。

“大殿下，”考淡低聲：“屬下無能為力。”

旋離早知如此，她垂下腦袋：“你走吧。”

日出，日落，花開，花敗，草長，鶯飛。

旋離不食一粒，一日一日憔悴，一日一日地在島上跪著，荷姚來瞧過她，六殿下來瞧過她，引兒來瞧過她，貍帝貍後來瞧過她，無人勸得動她，更無人敢將捆妖繩解開。

她總是不自禁地哭，每時每刻都在想千茶，想著了便哭，偶爾身子不支睡過去，她便能夢到千茶。

千茶在她身邊“旋離旋離”地叫她。

同她要吃的，同她要喝的，巴著她一同去玩，巴著她一塊睡覺。

想到了許多事，又夢到了許多事。

白日裏想到千年之前總被欺負的那個殷殷，晚上便能夢見千茶。

殷殷不愛同旁人多話，也不愛將不為人知的家事道與他人。

但千茶來了，千茶總是不一樣。

殷殷同千茶講了許多，同她言幼時與娘親同游的趣事，同她言娘親曾教導她的道理。

也同她言，娘親才入獄那幾年，那是怎樣的生活，她如何失了寵，如何不被待見，那些年幽都小妖為了嘲諷欺負她，又如何做的事。

千茶那時總是聽得認真，她會牽殷殷的手，邊聽邊在殷殷的手心上寫字。

寫，以後有我。

以後有我。

恍惚是真的，但夢醒後，旋離的心空得要命。

她愛千茶愛得明白，愛得想躲，想退，卻又想鼓起勇氣，嘗試一回。

她一直將自己鎖在旁人無法進來的地方，是千茶給了她一雙手，毫無章法，毫不客氣地將她拽出來。

叫她體會世間萬物，叫她感受溫暖。

她仍是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明明那個人那麽黏她，做什麽都要叫叫她，都要她陪，可為何最後不帶她一起。

她有多想，多想陪著千茶。

說好的一世好合，說好的生死相依，堂堂妖族長老，竟食言至此，一個都沒有做到。

可笑！

騙子！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沒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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