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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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圃之巔常年寒冷, 山頭西側設有一玉石之屋, 屋外無花無樹, 仙霧濃烈,屋中四角懸掛青石玉燈,燈壁紋有四只神獸, 屋內簡陋, 只置兩玉床,不設其他。

日頭正好,屋西側有窗,窗門大開, 日光傾斜, 正照在玉床上一白衣女子的衣裙上。

一陣風自西而來, 安靜的屋子忽聞鈴鐺響, 叮叮兩聲,床上的人睜開眼,醒了過來。

她眨眨眼, 看著青玉色的房頂,許久沒恍過神來。

像是做了一場夢,卻不能分辨, 夢是為千年前,還是為千年後。

白衣被照著,看著有些許暖意,但她卻一點也覺著暖和,從玉床上醒來時, 她打了個噴嚏。

方才睡著不覺著如何,這會兒醒來,仿佛這半空的冷氣幾乎都要鉆進她的身子裏。

不愧是昆侖山最高的玄圃之巔。

她捂著鼻子,又打了個噴嚏。

兩聲噴嚏後,她聽屋外幾聲腳步,她擡眼看,旋離拿著件白色鬥篷走了進來。

千茶扶著床坐了起來。

全身酸疼,特別是額間,仿佛被人狠狠撓了又摳了一把。

屋裏本就靜,旋離進來後站住腳,二人不說話,顯得更靜了。

她站在千茶身前三步開外的地方,蹙眉看著千茶。

兩人對視一會兒,旋離才開口問:“冷麽?”

千茶沒有回話。

旋離遲疑片刻,還是拿著鬥篷遞了上去。

千茶悠悠擡眼,先是看了眼鬥篷,再是看她,最後,千茶將目光投向了旋離身後的一塊壁石上。

壁石光滑,映出了千茶的臉。

略微發白的唇,還是同從前那般的臉頰。

還有額間多出的那條傷痕。

千茶擡手,輕輕碰了碰,似是怕疼,才碰著,立馬將手收了回來。

血已幹,那疤像是條枯了許久的樹枝,彎彎曲曲,從眉間一直延伸至她的發裏。

“呵。”

千茶冷笑一聲。

鬥篷她沒有接,旋離仍舊那樣站著,千茶站了起來,仿佛屋裏沒有旋離這個人,直接繞了過去,離開屋子。

屋外站有西王母手下一小神,千茶出來後,小神恭敬端正地行了禮,開口問:“長老可好?”

千茶應道:“安好。”

話落,旋離也從屋子裏走了出來。

千茶淡淡地瞥她一眼,見小神也對旋離行了個小禮。

千茶又對小神道:“今日不便,改日我會親自來同西王母道謝。”

小神點頭:“好。”

小神領了話便離開。

小神走後,玄圃之巔又安靜了下來。

她算著,這前後還不到半時辰,可這踏進踏出,卻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千茶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也不知在想些什麽,玄圃之巔常年積雪,旋離站在她身後大氣不敢出,低眸看著她光著的腳,不知她凍不凍。

兩人就這麽站著,許久,千茶一聲噴嚏,讓二人忽的回過神來。

旋離的披風又遞了上去,她問:“你覺著如何?身子可有不適?”

千茶小步移開,哼的一聲:“與你無關。”

旋離一頓。

千茶沒再留在昆侖山,手一揮便到了山下。

才出昆侖境,千茶便落下了腳,昆侖山外,妖族之邊,此刻站著一群貍族之人,成百上千之人,見她落地,眾人立馬噤若寒蟬,無人敢開口說話。

千茶走了過去。

心裏過了從前之事,她如今看這些人,自然同從前不同了許多。

貍帝蹙著眉看她,貍後也蹙著眉看她,考淡站於二人身側,同從前那般,冷靜沒有多餘的表情,他們似是有許多話同她說,但不知怎的,沒人開第一個口。

昆侖山神障圈大,千茶出來時是隨意找了塊地兒落腳,她掃了眼,走到了離她最近的荷姚面前。

她打開籍眼瞧了瞧荷姚額頭上的籍譜,籍眼收回,低笑一聲,面上些許安慰:“長這麽大了。”

荷姚一頓,方才微蹙的眉頭立馬舒展開來,她由心一笑,立馬跪了下來,開口道:“恭迎長老。”

這一聲不大,卻落進了每個人耳中,接著這山下,浩浩蕩蕩,貍族大小全都跪了下來。

一聲聲“恭迎長老”此起彼伏,幾乎要震上天去。

千茶淡淡一笑,一股久違的心緒湧上心頭。

“都起來吧。”千茶道了句。

眾人緩緩起身,千茶趁這時,朝後看了眼,見旋離不遠不近地站著,手上的鬥篷已不知去向。

千茶收回目光,看著身邊的考淡,吩咐了句:“考淡,明日叫枳於來先祖祠一趟。”

考淡點頭,應了聲是。

千茶又說:“我的頭還有些暈,得去虛妄海坐一會兒。”

考淡點頭:“我已收拾妥當。”

千茶點頭,轉身想離開,卻又頓住腳,從人群中找到熟悉的身影,招手道:“六殿下,隨我一起。”

人群中的六殿下,聽聞後誠惶誠恐地擠了出來,站在千茶身側應了聲是,他彎著腰,瞥了眼身後的貍帝貍後,咽咽口水,還想說些場面恭敬話,卻見千茶已然擡腳離開,他不多想,將話吞下,立馬跟了上去。

千茶口中的坐,並非是真的坐在虛妄海中。

鮮少人知曉,虛妄海深處有一小島,五千年前,長老從那玉珠中破殼而出,便是在這島上養了十年的身子,才化為人形。

長老生於虛妄海,這海水於她,便同娘親般存在,她平日裏若是身子不舒服,或是睡著不踏實了,來這島上,吹吹海風,吸吸海的氣澤,便能好上許多。

她還記著,她為七殿下時,幼時生了小痛小病,貍後總會帶她來這島上,不做其他,只睡上一覺她便能好。

她那時覺著神奇,還問了幾句為何如此,但此刻她怎麽也想不起,貍後當時用了什麽話將她哄騙過去。

考淡已然將這島整理了一番,千茶同六殿下落地時,眼見之處都幹凈的很。

千茶走了兩步,又忽的想起從前帶旋離來這裏的事。

她那時是想著帶旋離來看看她長大之處,一時興起而來,卻忘了別族人是不能進本族之海的,所以那次旋離才落地,嘴唇便被海風熏得發白,全身都疼了起來。

那時的旋離才跟了她,身子也弱的很,她那麽一疼,可把千茶急壞了,趕忙帶她離開,照料了幾日,見旋離沒有其他不適才放下心來。

“長,長老?”

六殿下的一聲,打斷了千茶的思緒。

千茶眨眨眼,轉頭對六殿下微微一笑,開口道:“六哥跟我進來吧。”

千茶這聲六哥只是隨口習慣一喊,可這麽喊的,把六殿下給嚇壞了,他哎喲一聲,連忙道:“不敢不敢,長老還是喊我六殿下吧。”

千茶聞言噗的一聲笑了。

不再說其他,千茶將六殿下請進了洞中。

不知考淡何時來的,此刻這洞中石桌上,已備了茶水糕點,千茶倒了杯,給六殿下也倒了杯。

她喜冷茶,此刻這茶水正好,她喝了口,又拿起一旁的糕點咬了一口,糕點入口,她忽的停住了手。

六殿下在一旁看著,見千茶這般,立馬上前問了句:“怎麽了?不合胃口?”

千茶搖搖頭,淡笑了聲,將手上的桃花糕全吃了。

怎的會不合胃口,這東西是誰做的,她吃的出來。

“坐啊。”千茶對身旁的六殿下道。

六殿下幹笑兩聲:“呵呵,長老坐便好,我就不坐了。”

千茶轉頭,淡淡瞥了六殿下一眼。

六殿下咽了咽口水,立馬坐在長老身邊。

“六哥……”

千茶才喊了句,還未往下說,卻被六殿下惶恐打斷。

“不敢不敢,長老喊我六殿下便好。”

千茶歪著腦袋看六殿下,忽的怪聲怪氣學了句:“不敢不敢,長老喊我六殿下便好。”

六殿下這才終於笑出聲來。

眼前人的這語氣,這身段,確實是她的七妹無誤。

七妹是長老之事他是知曉的,但知曉是一回事,眼見了又一回事。

方才在妖族之邊,隨眾人這一跪,他腦子幾乎亂了套。

六殿下挪過去一些,又看了眼洞外,小聲道:“那個,你現在……”他想了想:“你是長老?”

千茶笑:“不像?”

六殿下立馬點頭:“像,不,不是像,你就是長老,呵呵呵。”

他又挪過去些,早上被匆匆叫醒,沒來得及拿扇子,所以此刻他想敲敲手,卻無從下手。

六殿下只好將手收了起來,看著千茶,問:“你說,我若同你說玩笑話,你說父親會不會打死我?”

千茶笑,她拍拍六殿下的肩:“無妨,我護著你。”

六殿下一頓。

雖說長老護著六殿下綽綽有餘,但眼前這個人,他還是將她視為自己的七妹,還無法轉過來。

七妹護著他……

六殿下呵呵兩聲,楞是將“我護著你吧”這話咽了下去。

他這麽說了,千茶自然也好奇了些,又喝了口茶,千茶開口問:“你要同我說什麽玩笑話?”

六殿下猶豫片刻,道:“你同旋離的玩笑話。”

千茶一頓。

六殿下又幹笑一聲。

若是一日前的千茶,聽聞旋離二字,便能興奮地跳起,不用等六殿下開口,自己便能娓娓道來她同旋離的事。

可現下……

六殿下又想到,方才在妖族之邊,千茶對旋離似有些愛搭不理的樣兒。

六殿下正經起來,一副關心的樣子問:“你同旋離,很早便認識了?”

千茶點頭。

六殿下問:“發生了何事?”

千茶輕嘆。

她讓六殿下隨她進來,便是想同他說說自己與旋離的事,她總想不明白,她覺著,六殿下應該能明白些。

千茶又倒了杯茶,低眸喝了口,見六殿下伸手就要拿桌上的桃花糕,她撐著腦袋悠悠道了句:“這是旋離做的。”

千茶這話是沒什麽深意,但六殿下聽著卻不同了。

他看著碟子裏僅有的三塊,舔舔唇,將手收了回來。

千茶笑:“你吃吧。”

六殿下擺手:“不餓不餓。”

他只好喝了口茶,又聽千茶道:“茶也是旋離做的。”

六殿下咳了咳。

長老思念起人來,怎麽這麽讓人瘆得慌。

六殿下放下茶杯,又問:“千年前,發生了何事?”

千茶換了只手撐腦袋,另一只玩弄著茶杯,她緩緩道:“都傳,我是死於狼鳥兩族爭地之戰,是聊缺缺奪了我的妖骨。”

六殿下湊近一些,問:“確是如此?”

千茶眼中忽的染上哀傷。

“確是死於狼鳥之戰,但並非只有聊缺缺。”她低眸,擡手輕輕摸了摸額間的疤,低沈道:“是旋離奪了我的妖骨。”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沒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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