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食堂吃過了飯，鄭茜茜拿上自己的書，回宿舍去，打來開水，給自己沖了一杯奶，坐在書桌上慢慢喝著，準備喝完了就開始溫習功課。

剛翻開書本，一個電話打到了她的手機裏來，是一個陌生的男聲：“您好，請問是鄭小姐嗎？”

鄭茜茜楞了一下：“對，您是哪位？”

“你好，我姓蘇，之前在二手網上看到了一輛牧馬人，是你發布的售賣信息吧？我有心想買，但是，你能出示一下相關證件，並且，價格方面，我也想跟你詳細商談一下，所以，能約你出來見個面嗎？”

聽聞自己的豪車可以出手，鄭茜茜連忙一口答應下來：“可以的可以的，我們約一個地方吧……”

那輛車現在還是八成新，就停在學校的停車場上。鄭茜茜已經閑置好久了，車子還能開，但是她已經養不起了。以前她開的時候一直用的林總的加油卡，現在，她被打回原形，只是一個窮學生，開不起這麽好的車。

她摸了摸光潔的車身，嘆了口氣，打開門鉆進駕駛室，檢查了一下要帶的證件，然後去那個蘇先生約好的咖啡館。她急著出手這輛車，所以也就管不到對方是什麽來頭了，只要價格不算是低得離譜，她都可以賣。

蘇先生約的咖啡館在江北區的一個弄堂裏，像是那種私家咖啡館的性質。鄭茜茜開著車繞過高架，到了江北區，因為弄堂裏開不進去車，所以就把車停在外頭，自己走著進去。

她到了咖啡館，跟前臺說明來意，前臺立刻伸手指了一下：“在最裏面的九號包間。”

鄭茜茜走到包間門口，敲了敲門，得到應許後，才推門進去。裏面卻沒有什麽蘇先生，而是江太太，她楞了一下，卻沒有立刻走開，言語間也少了些許戾氣：“你……怎麽是你呢？”

“我給你打了很多歌電話，你都沒有接”，江太太晃了晃手機，然後和藹地說：“茜茜，坐下吧，媽媽有話想對你說。”

鄭茜茜想了想，就在她對面坐下來。桌面上有一杯熱牛奶，緩緩冒著香氣。她知道那是媽媽點給她的，所以便拿過來慢慢地喝著。

“茜茜，你的事媽媽都聽說了，你在學校的日子也不是很好過”，江太太似乎是嘆了一聲，無限溫柔的望著她：“茜茜，媽媽以前虧欠了你很多，媽媽一直覺得很對不起你，讓你吃了很多的苦。但是以後，媽媽不會了。”

鄭茜茜擡起頭來，怔怔的望著她：“你……”

“媽媽打算離婚”，江太太輕聲說：“媽媽已經決定了，跟江淮離婚，然後帶你出國去。媽媽自己手裏還存了一些私房錢，可以供你讀書。你在國內，總要受人的流言蜚語，不如索性換一個環境，你說呢？”

鄭茜茜雙手握著牛奶杯，有些猶豫，半晌才輕聲問：“您真的舍得您現在的家庭？舍得您現在的優渥生活？”

江太太苦笑了一下，她怎麽舍得？怎麽可能舍得？當年為了嫁給江淮，她做了那麽多，舍棄了那麽多。縱然這麽多年江淮並不愛她，縱然這麽多年他在外面的女人從未斷過，可她也算是求仁得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她想要的只是優渥的生活，而不是江淮的感情。

但是現在，茜茜的生活那麽艱難，她才落了胎，再也不能懷孩子了，在學校裏還要飽受同學們的歧視和指指點點。她也是一個母親，她的心也是肉長的，她也想要自己的孩子過上優渥的，至少是正常的日子。

明明是母女，明明在同一座城市，她不能隔三差五的聽江雨珊說茜茜在學校如何被人輕賤，自己卻住別墅開豪車，繼續過她的富太太生活。她的確不願意過那種苦日子，但為了女兒，她也可以舍棄一些東西。

得到了鄭茜茜的應許，江太太很高興。女兒能點頭，就意味著自己得到了原諒，更意味著自己有了贖罪的機會，意味著缺失了二十年的母愛，終於有了可以彌補的機會。

回去之後，江太太很快就給江淮打了電話，提出了離婚。

彼時江淮正在他的另一處溫柔富貴鄉，享受著另外一個女人的溫柔似水。他接到江太太的電話，聽她把話說完，笑了一下：“是為了你的男人，還是為了你的那個女兒？”

江太太楞了一下：“你說什麽？”

“別裝了，你前夫，還有你前夫生的女兒，都在S市。尤其是你的那個女兒，還曾經跟咱家茜茜做同學，甚至還來家裏做客，你當我真的不知道？”江淮冷笑了下：“你的那個女兒跟你一樣，看起來就一肚子心計。開始我還擔心她會傷害到雨珊，沒想到，她先自己墮落了，聽說給人當了晴婦，還讓人原配狠狠收拾了？”

江太太微微皺眉：“江淮！你別太過分了，茜茜是我的女兒，是我跟前夫名正言順生下來的女兒。我嫁給你這麽多年，沒有做過任何意見對不起你，對不起這個家的事情，所以，麻煩你也不要老是針對我女兒。”

“你沒拿著我的錢，去填補你的女兒嗎？”江淮反問，隨後又道：“你別當我是傻子，我是看在你跟了我這麽多年，一直安分守己的份兒上，不跟你計較，那些錢我也就當是扶貧了。但是你也別太過分了，當真為了你的那個女兒要離婚？”

“是的”，江太太點了點頭，神態無比堅決：“我要帶著我的女兒出國去。”

“好吧，我會派我的律師去跟你談離婚這件事的”，說完，江淮就把電話掛了。

兩人結婚多年，最初的激情早就被歲月給打磨的一點兒不剩了。況且，半路夫妻，她看中的是他的錢，他看中的是她的懂事聽話，真實感情倒沒有多少，所以她提出來離婚，江淮連面都懶得露，只是派了律師過來。

林太太翻看著律師擬好的離婚協議，不禁皺眉：“怎麽上面沒有關於資產劃分的問題？”

“江總說，這麽多年，您對於他的事業並沒有絲毫貢獻。而且”，律師笑了笑：“而且最近江總的公司周轉不善，他名下的資產已經是負值了。如果真的要分割的話，您只能分到一部分江總的債務。”

林太太還想要再說什麽，但還是止住了。她很了解江淮這個人，他想給你的東西，不用你開口也會給你。如果是他不想給你的東西，你要也是枉然，還有可能被他反咬一口。

而且，律師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江淮就是不想給她錢。而江太太也無法清查他的資產，至於他現在到底有多少錢，她也不知道。所以，她只能接受律師的條件，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字。

雖然這麽做江太太幾乎算是凈身出戶了，但她跟了江淮這麽多年，手頭上也積攢了不少的私房錢，足夠她和女兒出國的費用。而她嫁給江淮多年，在巴黎也積攢了不少人脈，在巴黎給女兒找一個不錯的學校也並不成問題。

江雨珊看著她在臥室裏收拾東西，“阿姨，我真沒想到，那個鄭茜茜竟然是你的親女兒。”

江太太自顧自地疊著自己的衣服，連眼皮都不曾擡一下：“你沒想到的事情還多著呢。”

“那你真的要為了你的那個女兒就離開我爸爸，離開這個家嗎？”

江太太笑了一下：“這裏對我來說算不上是家，我離開的僅僅是你爸爸，還有這棟別墅，以及以後我的優渥生活而已。”

江雨珊被噎了一句，隨後又試探著問：“那你舍得離開這棟豪華的別墅，舍得離開沒事就逛街打牌的闊太太生活？”

“即便是山珍海味，龍肝鳳髓，也會有吃膩的那一天”，江太太說著，停下手來，擡頭看著她：“雨珊，我知道你一直都瞧不上我，更瞧不上茜茜。但是，你比我們強在哪裏呢？嗯？你唯一比我們強的地方，就是你的投胎技術比我們好，你有一個有錢的爸爸而已。沒有你爸爸，你什麽都不是。”

江雨珊的臉色微微冷了下來：“呦，阿姨，你還沒走出這個門兒呢，就把真實面目給露出來了，難道你忘了你以前是怎麽小心翼翼，體貼入微的伺候我，伺候我爸爸了麽？”

“我沒忘，但那也不值得我銘記”，江太太說著，將最後一件衣服收進了箱子裏，蓋上箱子蓋，拖著箱子下樓。

出了大門，江太太回過頭，看著那棟隱藏在蔥郁樹木之間的豪華別墅，心裏沒有一絲不舍，反而覺得輕松了。她一無所有的嫁給江淮，走了的時候還能帶走一點兒個人財產，也不算是白忙活一場。

以後，她不會讓自己的女兒過這樣的生活。

鄭茜茜那邊，也在為出國做準備。

爸爸得知了一切，並沒有責怪她，也沒有挽留她，只是讓她到了國外，一定要聽媽媽的話，過去的錯誤，不可以再犯第二次。鄭茜茜點頭，然後撲在爸爸懷裏大哭了一場。

如果說S市還有值得她留戀的人，那這個人就是爸爸了。她從小就是跟著爸爸一起長大的，別人都有媽媽，就她沒有，但是爸爸會加倍疼她。別的小朋友有的東西，爸爸也會讓她有，所以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

可是漸漸的，她越長越大，眼界越來越寬闊，她身邊人有的東西，爸爸漸漸開始給不起了。小時候她的小夥伴不過是弄堂裏的發小兒，大家的區別就是你有一塊糖，我有一根冰棒而已。

而長大後，她跟身邊人的差距，就是自己去超市對比那個品牌的洗衣液更劃算，而她們卻在高檔場所的品牌店揮金如土。她苦苦追求的，卻是她們與生俱來就有的。

她覺得不平衡，所以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想要縮短她們之間的差距，可是結果卻適得其反，她們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以前只是經濟條件上的差距，現在卻是人品道德上的差距，她還是比不上她們。

她也後悔，可是這世上沒有後悔藥。自己釀的苦果，她只能自己吞下去。

等著護照下來的日子裏，鄭茜茜也照常到學校去聽課，但是現在她的身份是旁聽生，因為她的學籍已經被媽媽給轉走了。媽媽在巴黎給她找的學校也是一所很有名的藝術學院，她在網上查過，學校的校園很美，歐式風格的建築，高大的法國梧桐……

一個浪漫的地方，相信也會讓她忘掉過去的不開心，重新開始。

同學們也知道她要轉學了，所以對她也就不像以前那樣尖酸刻薄了，甚至還有女生會主動跟她說話，陪著她一起去食堂吃個飯什麽的。畢竟大家都是未出校門的學生，再市儈，也不可能立刻做到人走茶涼。

韓心怡送了她一條石榴石的手鏈，作為紀念，也是禮物。她是一個性情溫和的人，即便當初室友們都對鄭茜茜橫眉冷對的時候，她也跟她保持表面上的和睦，因為她始終記得，她曾經抄過鄭茜茜的筆記，喝過她打來的開水，還讓她幫自己帶過早餐午餐。

韓心怡就是這麽一個單純善良的人，總是喜歡記住別人對她的好，而不是別人對她的壞。

鄭茜茜安慰她：“沒關系，你們以後可以去找我玩兒”，說著又笑：“反正你們都是不差錢兒的人，去一趟巴黎就跟去超市似的。”

她口中的“你們”，指的是韓心怡和顧清揚兩個。

最初301宿舍裏，原本是住著四個人的，後來她們三個搬了出去，鄭茜茜留守在宿舍裏。後來宋青青退學，回家繼承家業。到現在，鄭茜茜也要走了，不光是韓心怡，就連鄭茜茜也覺得傷感。

這一天，她照常去食堂吃午飯，她最喜歡的是一家做帝都小吃的檔口，點了一份炒肝，還有一份炒疙瘩。結果刷卡的時候，卡裏的錢不夠——因為決定要走了，所以卡裏就沒有繼續充錢。

食堂裏是可以使用現金的，所以她只好往口袋裏去翻零錢。可是口袋裏最小面額的錢，也是一張五十元的，而食堂的飯菜價格卻零碎的很，精確到幾分幾毛。所以食堂阿姨接過她的錢，一臉不耐煩的給她找零錢。

這時候，她身後響起一個聲音：“別找零錢了，刷我的卡吧。”

鄭茜茜回過頭，是顧清揚。她穿著一身簡單的T恤牛仔，微笑著看了她一眼：“聽說你要走了，就當是請你吃一頓散夥飯吧。畢竟當初，我來到這所學校，第一個見到的同學就是你。”

柒寶還記得，第一次來這所學校報到，她先去的宿舍，鄭茜茜正在宿舍裏收拾東西。

當時她穿著簡單的白色連衣裙，收拾起東西來幹脆利落，一點不拖泥帶水。而且，那時候的鄭茜茜，還是有很多優點的，努力上進，性格溫柔，勤勞愛幹凈，經常幫她們打水，還承包了宿舍的衛生，是她們寢室評選出來的年度最佳室友。

可是後來她變了——其實也不算是她變了，只不過是她的心機一點點顯露出來而已。後來的她面目可憎，甚至當初在月亮島，還對柒寶痛下殺手。

所以，柒寶一直都覺得自己是幸運的人，而鄭茜茜不是。她請她吃飯，不是跟她握手言和，不是人走債銷，而是一個幸運者，對一個不幸的人的同情而已。

鄭茜茜拎著手上的兩個快餐盒，跟著她一起往外走，柒寶又回過頭來：“你要走了，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如果有需要的話，可以跟我開口，最起碼我接下來的兩三年，會經常在S市。”

鄭茜茜想了想，才說：“如果可以的話，麻煩你多去照顧一下我爸爸的生意。他開了一家規模很小的燒烤店，叫鄭記燒烤。你去過，你也很喜歡吃，吃完還給我們買回來吃呢。”

柒寶楞了一下：“弄堂裏的那家，那是你爸爸開的燒烤店？”

“是啊”，鄭茜茜微笑著說：“如果你常去的話，我讓我爸爸給你打折，賺個人氣就好了。”

柒寶點點頭：“你放心吧，我會時常光顧的。”

“謝謝。”

“不客氣”，柒寶微笑著說，她楞了下，說：“我要回公寓”，說著，指了指附近的站牌：“要到那裏去坐車。”

鄭茜茜一笑：“那我跟你的方向正好相反，我去那邊”，說著，指了個相反的方向。

“那再見。”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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