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蠶畫繭以自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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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夜教基地在一座深山的隱秘之處。

花玲瓏走在山路上觀看著四周,倒也感嘆。自己離開時,這裏還是柳枝初綻,如今卻桃謝李謝,已是入秋之兆。

轉眼入了基地,四下的教眾她大多都認得。他們見了她,或是稍微打個招呼,或是做自己的事,總歸都沒有直接對她發難的。這倒怪了,教裏對待叛徒是這麽寬容的?

走著走著不一會兒便來到教主房前,那門口侍女通報一聲,花玲瓏便進去了。

床上的教主,黃幹黑瘦、面有倦容,手腳都軟軟的攤著,整個人呈現一種虛而乏的狀態。

教主比起自己最後一次見,似是又憔悴了一些。

她也不知該如何開口,正在考慮之際,教主倒是先開口了:“你回來了?”

她只得答:“是。”

教主長長嘆了一口氣,又咳嗽了好幾聲,這才道:“我啊,年紀大了。年紀越大的人,就越容易想起往事。如今閉上眼睛,全是你們這些小姑娘,玲瓏、柳葉、折梅……剛入教的情形。”

她不知如何作答,還道了一聲:“是。”

教主見狀,便又道:“哎,你無需這麽戒備。我此次找你來,萬萬不是追究你叛教之事。說起來,當時你那獨立的、質疑的眼神,讓我恐懼。如今,我卻覺得格外的懷念。”

“啊?”,花玲瓏一聽這話,倒著實吃了一驚。教主莫不是叫人背叛了,倒能生出歡喜之情吧。“教主,我不明白。”她道。

教主緩緩道:“哎,有的時候,所有人都相信你,比相信他們自己還相信你,是種痛苦。”

這話說得,花玲瓏是更加聽不懂了,便幹脆道:“請教主明示。”

教主聞言,思索了一會兒,伴隨著一陣痛苦的咳嗽,又道:“是啊,或許你一下子不明白。那你可知道,謊言重覆一千遍,就成了真話。”

教主便將這些年的心事,一點點娓娓道來:“當初裝神裝多了,我便漸漸真的認為自己就是神。多年來,我們教發展的越來越好,我便越來越懶惰,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如今,我一身精純武功早已退化了,還落的全身疾病。現在經常徹夜頭腦疼痛,無法入眠。有時心口疼的,都覺得自己離死期不遠了。那個時候我才明白,自己真的不是神。才會想起,那只不過是當年一個謊言。”

花玲瓏“嗯”了一聲,原來他連自己都騙進去了,難怪裝的那麽投入。

只聽他又道:“只是,在這偌大的教裏,卻沒人能明白我已經不想再扮演這個角色了。他們的信仰、崇敬,把我推著,求我給予神的恩賜。”

花玲瓏又“嗯”了一聲。

他嘆了一聲道:“如今,我是困在這個殼裏,解脫不了了。”

這回花玲瓏倒奇怪了,她見這教主確實對她無惡意,便直接道:“教主,我不明白,你有這樣的想法,直接告訴他們不就行了嗎?”

教主道:“怎麽告訴?”

花玲瓏道:“您就開口說,自己不是神,就是個普通人,沒有什麽特殊的。”

教主又長長嘆了口氣道:“你不了解他們,我若是這麽說,他們或者根本不信,或者便要崩潰發狂。”

見這花玲瓏顯然不解,便又道:“別說是普通的教眾了,就是夜葵她……這人心啊,的確是覆雜的物事。我與她一同創教,當初商議從小孩開始培養,奉我為神,來確立這些人的忠誠。當初夜葵編這個故事,花了很多心思。編著編著,她便漸漸覺得自己說的很有道理。這些年來她一遍遍口述,也一遍遍加深了自己的信念。到如今,她是深信不疑了。我也一直配合著,學著自己想象中神明的樣子,高深莫測的說話。

如今,我哪怕是明明白白的說自己病了,她都要說‘教主,您不是病了,您是神,不會生病的。’即便我把自己的脈象、自己晝夜咳嗽的血給她看,她也要說‘這是由人身化為神身的征兆,教主你即將獲得真神的身體,恢覆您的身份了。’”

這段話說的斷斷續續,中間夾雜了多次劇烈的咳嗽。

花玲瓏聞言,也覺得匪夷所思,難以理解。她的腦子裏想了這麽一樁事。

假如有一天教主對柳葉說,自己其實不是神呢。她突然發現,柳葉的反應與她原先以為的不一樣。不論教主如何勸說,柳葉都肯定不會相信。

假如有一天教主對柳葉說,她自由了,會怎麽樣呢。柳葉一定會茫然不知所措,會懷疑自己是做錯了什麽,惹的教主生氣,把她逐了出來。她不知道往何處去,不知道該做什麽,會迷失自己。

因此,縱然花玲瓏怪教主對柳葉無情,柳葉自己,卻肯定會對為教主而死這件事充滿驕傲。即便告訴柳葉,教主甚至不讓人去安葬她,她肯定也不會有半句怨言,反而覺得教主隱忍有度。

這正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原來,人心是這樣的。

想通了這個道理,她也不禁感嘆。她也明白了,原來教主是騎虎難下。

那就難怪他千辛萬苦請自己回來了,他認真說的話沒有一個人信,只剩自己這個聽眾了。這還真是風水輪流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自己一個叛徒,轉眼成了座上貴客了,稀奇,稀奇。

教主又道:“其實,當初對你下毒,不是我指示的。他們告訴我,說你知道太多秘密,並且又心思難測,希望能控制你,但我仍在猶豫。只是夜葵她,先斬後奏了。”

花玲瓏聞言也不知如何作答。

只聽他又道:“玲瓏啊,這世上也只剩你一個人能聽我的話了。我有一事相求。”

花玲瓏道:“嗯?”

“你,繼位本教教主,可好?”

“什麽?”

“這個位子,我已經坐不下去了。如今想來想去,也只有你能幫我。”

花玲瓏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道:“可我,不是已經叛教了麽。”

“沒關系,我原諒了你。”

花玲瓏想了想便道:“她們認為我不信教,全都不會服我的管教。教主,這個教因為對你的信念而成。一旦你要離開這個位子,就會摧毀這個信念,把這個教同時摧毀。”

教主聞言,知道她說的有理,無可反駁,也只能長長的嘆了口氣道:“是啊,是我又做幻想了。”

花玲瓏便道:“教主,聽你一番話,我已經全然明白你為何苦惱。只是你們之間的關系,怕是已經分不開了。”

她想清楚這些教眾們的想法了。他們早就把為教主賣命、做事,給刻入了骨子裏。自從夜神帶他們進教,讓他們有了信仰,他們之間的關系,早已分不開了。

教主這番話也讓她心內幾番沈浮,想了好多件心事。

教主創立殘夜教的手段自然十分聰明,歷來各種組織都衰於人心不一、利益不均,而教主能從根源把這個問題解決掉,不可謂不高。

只是,卻也落得作繭自縛,把自己給困死了。

那自己呢。自己為了十年前滅門案而入唐門,如今也捉襟見肘,越來越摸不清事情的真相。更何況,還有了一段不該有的情意。

是否自己也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為自己畫了個繭子。

教主久久不說話,末了一聲長嘆:“好吧,今日請你回來一絮,也總算排遣了點這終日煩悶的心事。”

既然無能為力,他也不想再討論這個問題,便道:“倒是,我倒想不到你也會嫁人。”

花玲瓏聞言不知如何作答。總不能告訴他那只是假嫁,是協助唐四少做的假象,便也只能聽他繼續說。

“你心氣、眼光都甚高。辦過那麽多次任務,見過有吸引力的男子也並不是沒有,但是你全不動心。

不過倒也難怪。那唐公子自你手下逃脫,成為你這幾年唯一一次失手。況且一想也知,唐家覆雜龐大,他卻能管理的井井有條,必定是心地覆雜的人物,行事手段興許比你還高幾分。猜其樣貌,必定也是萬裏挑一。也難怪能讓你都傾心。”

花玲瓏默默不說話。

教主對唐昭玉那一番分析,卻也說到她心頭。他雖然沒見過唐昭玉,但竟然把事情點的幾分通透。

‘他必定是心地覆雜的人物,行事手段興許比你還高幾分。’

那日她假扮藝人刺殺他,千鈞一發之際努力朝他一撲,卻撲了個空。他如鬼魅般晃了個身形,已經站在幾米開外。

當時她心頭的確一震,因為他是第一個未被自己騙的失神的人。

與其說她手腕一轉、突然閃出的匕首令他猝不及防,還不如說他蓄勢待發、閃電般的身影更加令她始料未及。

到底是誰騙到了誰,又是誰在向誰偽裝呢。

說不定是他騙了她,他在她面前偽裝了一回呢。因為她以為他完全入戲,便向他出手。而他卻一直清醒著,始終暗暗的觀察著她。無論是彈琴還是講述身世,他配合的很好,對答的話那麽動聽,完全隱瞞了他的戒備其實一直懸在心頭。回顧這一段,真正做到‘心思不浮於面容’的,不是她,卻是他。

他的清醒、敏銳,令她想不通,令她感到神秘。

這樣的獵物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其實甚至說不好到底誰才是獵物。

她不由自主的就會去想,他的腦子裏都在想什麽呢,他都在觀察什麽呢,為什麽他什麽都能發現呢。

那夜她潛行唐平府,回來卻赫然發現他就在房間內。當時他氣定神閑,問的輕描淡寫,在她這卻宛如一頓嚴酷審訊。他的一舉一動,都具有十足的壓迫感,令她緊張,令她不能從容。

唐四少,其實,你是一個陷阱。

花玲瓏想了這一通,嘆了口氣。她緩緩開口道:“教主,其實這世上所有的人,都在作繭自縛。”

教主便看著她。

她道:“為財,為權力,為使命,等等。每個人都有一些想做的或不得不做的事,有了使命的那一刻起,人其實就在為自己畫繭了。你說自己落入困境,我又何嘗沒有困境呢。”

教主便道:“你也有這般的煩惱嗎?”

她一笑,點點頭。

教主道:“何不幹脆說一說呢。”

她一笑道:“哪日我當真辦完了此事,倒可以來找你敘敘舊。它眼下還算是個秘密,我不能說,請教主見諒。”

教主緩緩道:“你如此認真要完成的事,定然不是為了財,卻是為了人。其實,十年相處下來,我早發覺你不像自小流浪的孩子。一個從小便在街頭討生活的人,眼底裏會有濃濃的生存欲望,有對食物、金錢的本能渴求。你沒有。你不愛爭搶,什麽事都無所謂,人家要的東西你便讓了。所以,你原本有家,是突遭變故才流落了。”

她聞言便擡頭,有些驚訝。不過,教主自己想到了這一層,其實也不奇怪。

她道:“無論如何,血脈不可忘。”

算是承認了教主的分析。

後來,他二人又一通談著,談了很多。

不知不覺到了道別的時候。

末了,只聽到那教主道了一聲:“許久,沒有人這麽認真的聽我說話,將我當成一個普通人了。今日,多謝。”

花玲瓏心內動容,朝他長長拜了一拜,做長輩之禮,道了一聲:“收容撫養教育之恩,萬不敢忘,教主多保重。”

便退了出去。

她出了教主的房間,在基地裏面往外走。還在想事,只聽那峨眉仍罵道,“違背夜的使命,叛徒就是叛徒。”

又聽那無雙攔住她道:“大師姐,教主都吩咐了,不追究玲瓏師姐叛教的事,殘夜教也不得與她為敵,你要聽教主的命令。”

大師姐見她擡出了教主,便也立刻止住。

花玲瓏聽到了,但始終不曾反應,一直往外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的話,點點收藏,寫個評論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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