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琴女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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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時分,蜀中正是涼爽天氣。

那蜀中最大的茶館乃明誠堂。早飯時間剛過去一點,這堂裏,便人頭攢動,想來生意一向好的很。

“今天啊,咱們來說一說,這天下第一幫,蜀中唐門!”說書人此話一出,滿堂喝彩。彼時,唐門乃是武林中最大,勢力最廣的門派。堂客們聽見要講這唐門的故事,頓時消除三分困意,打了十二分興致。

“諸位皆知,唐門‘舉手投足諸魂滅,金來銀進盆缽滿’。咱今日就來講一講這唐家之山,七絕山。話說這山中奇花異草無數,更有不少含小毒、劇毒的花草,尋常人沾著一點,便有喪生的可能。這滿山啊,都是制毒產毒的絕佳材料,那蜀中唐門也正是依靠此山,日漸發展壯大。此外,不僅含毒植物豐富,更難得的是,因那山中靈氣茂盛,雨露日光皆是充足,這數十年下來,竟長成了一顆七彩靈芝。一日,一大夫入山,見此靈芝模樣,行路去采。你猜怎麽著?那大夫往上走三尺,擡頭看那靈芝,竟似遠了六尺。那大夫疑惑,暗暗記憶靈芝周圍草木巖石的模樣,又行了三尺,此時擡頭看,看官你猜怎麽著?只見那靈芝左右前後的物事,均不是起初的樣子。那物,竟會行路!那大夫此時方知,這乃是一株百年靈芝,已通人性,價值連城啊。”

說書人“啪”的一拍驚堂木,底下看官如夢方醒,紛紛鼓掌。

“老頭,我不信,靈芝怎麽靈也是死物,居然還有會走路的道理,你是不是編排故事哄我們呢?”一漢子大聲嚷嚷道。

“看官,這件事,江湖上的很多醫生大夫,甚至於習武人士,都知道了!大夫盼其用藥,習武之人盼其增長功力,也不乏有人只是為奪寶,都去那七絕山上尋呢!在黑市上,這枚靈芝的價格連月上漲,如今已經接近了一座城池。而那唐門為了靈芝不落入他人手中,發出的賞金,卻更壓著那黑市一籌。”

那漢子聞言,思量一會兒,又搖頭道:“不對不對,還是不對”,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接著道,“既然這靈芝價值連城,唐門的人何不帶領弟子,分頭圍堵,總能把那靈芝采到。卻要弄得滿世界皆知,天下人都來搶奪,弄得他們自己想獲得這株靈芝,倒要出那麽高的價錢了?”

說書人道:“看官問得好!你有所不知啊,唐家四少唐昭玉,便曾上山采集這七彩靈芝。尋到一處,他見著了這靈芝。結果,你猜怎麽著?他凝視著這靈芝,朝它緩步移去,不曾想,沒看著腳下的路,一失足竟跌下一個小山頭,把胳膊摔斷了,整整綁了三個月的繃帶哩!看官,你說懸不懸,按理說,這唐四公子自小在唐家長大,對這七絕山應熟悉的很,雖是眼睛沒看著路,哪至於就失足摔下去了呢?要我說啊,還是這靈芝啊,真通人性。沒緣分的人,真是采不著!”言畢,說書人喝了口茶,拾起扇子,接著道:“那蜀中唐門乃是制毒世家,同時也精通藥理醫理,門下弟子無不熟讀《本草綱目》,《千金方》,《黃帝內經》等等。於是啊,唐門弟子回去翻閱書籍,這才發現,據唐門一秘書記載,唐門一先祖曾遇到過這種七彩靈芝。那靈芝極難長出,但長成了便通靈性,在方圓之內知曉人之氣,緩步移動。能采摘者,唯這靈芝所相中之人。唐門先祖當年尋遍天下,方找到一位人士,將那靈芝采下。此後,該靈芝起死回生、助人修煉,說不盡的妙用啊。現今唐門重金懸賞,也正是在等待這,有緣人的出現。”

底下堂客一聽,莫不熱血沸騰,他們想來,自己天資聰穎、體格強健,或是有膽識、有豪氣,說不定便是那靈芝的有緣人。這真乃是千金可得,事業可成。

這段書說完,也到了午飯時分,明誠堂的聽眾,三三兩兩的散了。

這底下坐著的爺孫倆,也隨著人流步出,那小童興奮的道:“爺爺爺爺,我們也去采那個靈芝好不好?爺爺你是大夫,肯定認得那個靈芝的模樣,也有可能,那個有緣人就是你呢!”那老者乃是江湖一游醫,有些真本事,他若有所思,沈默一時,道:“孩子,你還小,自然相信那靈芝通靈之說。只是你不知,爺爺我幾日前,就曾給那唐四公子看過病。我一摸便知,他的胳膊骨頭,從來,就沒有斷裂過。”

既然如此,這靈芝到底如何情形呢?此話暫且按下不表,且來看看那說書人故事中提及的重要之人,唐家四少爺唐昭玉。

此時,唐昭玉正在他府邸附近的聽香茶樓坐著。

坐的悶了,他吩咐左右道:“去找老板娘,給我打發個奏樂的來。你好好叮囑她,找個手藝好,認真演奏的,別再給我尋來那種見了客人便寬衣解帶的。”

這手下便領命下樓,見了老板娘道:“老板娘,找個正經彈曲的來,我們公子想聽曲子。要手藝好的,可別再找賣身的來。”

那樓下此時,正坐著一女子。

她聽見這話,已留了心。待手下上了樓,摸了摸自己的琴,便上前對老板娘道:“老板娘,這樁買賣,給我做可好?”那老板娘為難道:“姑娘,小店一向都有些已經說定了的藝人女子,你這貿然截斷她們的財路……”那女子早有準備,手上不知何時多出一錠銀子,手腕一轉便直直落在了老板娘口袋裏,熟稔的笑道:“萬望老板娘答應。”

老板娘心下了然,手中摸著那銀錠子連連點頭,感嘆方才樓上那公子,模樣確實俊俏,也難怪這姑娘,肯如此破財。她想了想又吩咐道:“姑娘,樓上那位公子,有些不尋常,前幾日那歌女,欲與他歡好,他沒受。他似乎有些不喜這個,姑娘可不要犯這禁忌啊。我小門小店的,可得罪不起這個爺。”那姑娘聽了一笑,沒言語,抱著琴徑直上樓去了。

那唐昭玉坐在房中,不一會兒,便響起了敲門之聲。來人正是方才樓下坐著的那位女子。

那女子進房後行了一禮,道:“老板娘差我來為公子演奏,不知公子,要聽哪首曲子。”

唐昭玉打量了一眼來人,著粗布麻衣,頭戴木釵,面色略略泛黃。盡管打扮簡陋,容色仍是不俗,頗為清秀。特別是一雙眸子,是格外清澈透亮。

唐昭玉“嗯”了一聲道:“曲目隨姑娘挑選吧。只是,這奏樂之時,知樂者姓名,方顯得敬重。因此,可否請教姑娘姓名?”

那女子答道:“小女子之名,不足道也。現指樂器為名,自稱琴女。”

她說完,便擺好琴坐下,擡指彈了起來。

那蜀中時節正是初春。在這傍晚時分,琴聲悠悠傳揚。殘陽映著閣樓,自窗子照進來,投射出窗沿細長的影子。

不知不覺一曲已了。那琴女站起來再行禮。

唐昭玉將此曲聽完,便開口道:“姑娘此曲,意境很妙。只是,聽你琴聲,戚戚似有淒苦之音。又見你眉頭緊蹙,姑娘,你似乎有心事。”

那琴女聞言,又施施然向唐昭玉行了一禮,道:“不過區區一小女子,不敢說是心事。只是心頭,確實有些悲戚”,又像反應過來,忙說,“哎呀,奴家想著心事在演奏,不知不覺琴聲也含了心事,倒打擾了公子賞樂,還望公子見諒。”

唐昭玉聞言道:“這倒是不妨事。那琴聲中,奏出了人的絲絲心緒,方是好的。只是聽了你的琴,不知道可否請教,這琴中的淒苦,所為何事?”

琴女不答話,瞧了瞧唐昭玉身旁的兩個手下。唐昭玉便開口讓手下先退出房外。如是,房間裏便只剩了他兩人。

琴女道:“公子既是問起,小女子就與公子說一說。小女子幼時家中還算富饒。後來,爹爹為人所害,去了。我、我弟弟和我娘驟然面對這死別,也只得大哭一場。之後的日子,貧窮困苦,皆不在話下。之後過了兩年,迫於生計,我弟弟又賣給了別人家做兒子。這生離,又是一場撕心裂肺的痛苦。我娘,幾年來早已憂郁結入心肺,前幾日,她也去了。”她將雙手自琴上收回,擱在桌子上,深深了吸了幾口氣,似是在穩定自己的心緒,方接著道,“小女子感嘆,人生無常,一個個關心於你,愛護你的人,總是要離開你的。到最後,這世上總是你一個人,孤孤零零的活著。人,便如飄萍一般,渺茫無依。哪怕何日悄悄的死了,也不一定有人見著了。更沒有人知道,那墓碑上,該寫什麽名字。”一番話說盡,她把頭壓的更低,似是不願被瞧見神情,想是失落不已。

唐昭玉聞言也被這心緒打動,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人死如燈滅。望著親人逝去,是一種觸不可及的無力感。只是姑娘,你要想,假如當時,你跟你娘的生死調換一下,那麽你是否希望你娘,能好好活下去,活的開開心心的呢?”

琴女慢慢想著,不言語。

“所以,姑娘,還望你振作心緒。”唐昭玉寬慰道。

“公子。白居易說,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這眼下這心情,卻也如那琵琶女一般。”琴女說到這裏,眼中幾乎欲垂淚,她一步一步朝唐昭玉走來,邊走邊說道:“公子,看你形貌,絕不似普通人家。小女子身份低微,原不該有什麽其他念頭,只是……”

說到這裏,兩人已經近在咫尺。

“公子……”,她軟軟的出聲呼喚。

突然,她手腕極快一轉,但見寒光一閃,一柄匕首已迎心刺來。

他們的距離極近。況且,唐昭玉還要從剛剛深深的淒婉纏綿裏反應過來,這根本來不及。

這一記殺招怎麽可能不中呢?

然而,電光火石之間,琴女用力一紮,速度很快。

唐昭玉卻閃電般從椅子上躍起,翻轉身子跳到一旁。

那速度比她更快。

他驚訝的時間很短,眼底一片了然之色。

嘴角隨即便勾出一抹輕笑。

這女子驚訝片刻,隨即踏步欺身上前,蓄勁於腕,再度出手,又是朝他快如風的一擊。

那唐昭玉輕輕巧巧閃避而過,腳底稍一發力,縱身從那二樓窗戶飛出,鉆入了街巷。

那女子也急發腳力,跟著跳出。

此時天色已完全黑了。

他二人穿梭於偏僻裏弄,屋檐墻壁之間,倒也不走遠,只是來回聽香茶樓繞著。

女子追他不上,也明白他這來回繞的用意,是等他的兩名手下趕來。

形勢是對自己越來越不利了。

這時,那唐昭玉輕輕一躍又到了一處墻角上,回身沖著她道:“現在,你可還有把握殺我?”

盡管三分真情七分假意,他二人剛剛還是惺惺相惜、幾乎心意相通,如今卻是兵戎相見,你死我活。

女子心裏也洩了氣。

方才在椅子上,千鈞一發之際,他閃電般躍起來,躲過自己的攻擊。他縱身出窗,身子敏捷到看不出費力。在這偏僻小巷的一頓追逐中,自己使了十足的腳力,而他十分輕松,並未出多少力。然而卻是自己勉勉強強才能跟上他,更遑論追上他。

此人且不論武功如何,輕功身法,已是深不可測。

唐昭玉此刻也在觀察她情形。她眼底,倒也並無十分的殺意,更像是在思索。

只片刻,那兩名手下已將小巷前後圍堵,唐昭玉自己站在墻頭看著。他悄聲吩咐他二人,留下活口。

那女子自然未曾聽到。

女子看那兩名手下來時的行路姿勢,已知武功絕不低。自己要脫身自然無須與他們交手,尋個破綻掠將出去便可。只是這左右墻壁極高,前後又都有人守著。

反正落入險境並不是第一次,她闖蕩江湖,也從未覺得自己是不會死的。今日若是交代在此,也是命中註定。

她觀察到前方那人,身形更晃,想來武功略低一些,便從他突破。

思量完畢,一不做,二不休,她瞄準了那人身形晃動的又一刻,飛似的掠將而來。

誰料那上方守著的唐昭玉當即便喊了一聲:“她要從前方突圍!”

她本來凝聚著神識,打算接近出口時,以手撐地做個前滾翻,飛速自那人右邊的角落滾出,再展開身子從小巷子裏脫身。這一叫,她也不知怎麽就岔了心神,動作晚了半秒,與那人撞上,待要再出手制他一招,周身已被點了幾處穴道。

那人隨即再點了她睡穴,她便昏過去,後面的事,再不知曉。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好,第一次發表小說。

不論是只看一眼,只看一章,還是看到底,我都非常非常感謝你的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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