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又將筷子放下，不再碰第二道菜，漱了口後緩聲道，“苦澀，難以入味，不及你做的一分。”

木雲歌心覺他話中是有幾分擡舉的意思，但前面說的話卻是真的，菜算不上下品，但也算不上上品，總歸來說，只落得一個吃的下去的味道。

最後一道菜是招牌菜，龍吐珠，他們經營的是客棧，並不是主打做菜的，有道招牌，還取個龍吐珠的名字，聽起來文雅不少。

張年親自將最後一道菜端了上來，他還從來沒有一下子做過那麽多道菜，今日算是把自己會做的都給做全了。

“掌櫃的，您瞧瞧，我張年的廚藝雖然排不上嶧城第一，但前三還是有的，這出手的菜，就沒有一個人說過不好吃，您再瞧瞧這道龍吐珠，這城裏會做的也有，但能比的上我的這道的，怕是一個都沒有。”

當年，他就是靠著這道菜打動了老掌櫃，以至當年生意一度做不下去的時候，他的地位依舊穩固。

“哼，狂妄自大，顧盼自雄。”蕭飛揚看了他一眼，眼中滿是諷意，而這種嘲諷，才是一種真正的睥睨天下的狂妄，卻又不讓人覺著他的狂妄像是裝出來的，而是他真的應該是站在最高點傲視群雄的那個人。

“你你這說的是什麽話？”張年被氣的不清，廚師最忌的是什麽，自然是別人說自己做的菜不好吃，而張年也想不到，會有人當面指責自己的廚藝。

“真正的大師從來都不會對自己的作品自誇，而真正沒有內涵的人才會用言語去蠱惑人家，讓人產生自己的作品是真的好的錯覺，而你對自己的麻痹，已經到了一定的境界了。”

都說語言是一種殺人於無形最狠戾的手法，而蕭飛揚則是把這個手法練的駕輕就熟，稍稍動個嘴皮子，就能把人拖往地獄，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此刻張年是氣的話都不說了，直接紅著一張臉站在那道招牌菜面前，就算是想上去理論，可是又想不出什麽詞來反駁，整個人就像是一根煮熟的茄子一般立在原處。

店小二聽著二人的對話，背後的粗布衫早就被冷汗給打濕了，急忙上來打圓場，“新掌櫃，要不您在試試這道菜。”

剛才他可是見證了二人試菜的全過程，每吃一道菜眉頭就會皺的更深，說出的話，每一句都能讓張年當場暴斃，好在張年不在，好在剛才新掌櫃沒有開口，依著剛才試菜的架勢，若是新掌櫃開口，他不敢肯定，張年還有繼續站在這裏的可能。

木雲歌回過神來，其實她並沒有註意到二人之間的對話，她的註意力一直方才那道龍吐珠上面，說的好聽點，那就是道龍吐珠，說的不好聽的，那也只是一道紅燒魚，上面帶了一顆雞蛋。

她拿起筷子，將上面的姜蔥給撥開，再挑向魚肉，剛挑開的白嫩魚肉冒著一絲熱氣，只是看了一會兒，並未向之前試菜一樣放入口中，而是直接放下筷子。

“新掌櫃，您怎麽不試試？”店小二提醒道，不會吧，這道菜可是他們的招牌菜，他也有幸嘗過一次，確實很好吃，怎麽到了新掌櫃這裏，連筷子都不願意動了？

難道，新掌櫃真的是在為難張年？想讓他滾蛋？他早就提醒過了，讓張年把他這張破嘴管好，現在貪得一時爽，惹了新掌櫃，即使你的菜煮的再好，也是沒有用的，人家一句話就能讓你滾蛋。

木雲歌搖頭，看向張年，一雙空靈的大眼似是想要擊穿他的內心一般，直直的，令人腳底發麻，但張年確定自己這道菜做的沒有任何的問題，又咬著牙理直氣壯道，”新掌櫃若是覺得我這道菜有問題，可以直說。”

“好，那我就直說了。”

店小二心裏驚到，好了，這下連客套話都不說，直接趕人了。

張年心裏也打鼓，腦海中會想了好幾遍自己剛才做菜的步驟，難道是水放多了？還是鹽放多了？不對啊，他平時也都是這麽做的。

“你這道菜，我知道，依著你這麽多年做菜的經驗，即使是閉著眼睛也能做出來，做法和味道我便不說了，唯一的問題，就是食材。”木雲歌淡淡道。

“食材？食材怎麽”張年疑惑的看向那道魚，突然，心裏似是被什麽激靈了一下，隨即就聽到了木雲歌的聲音從耳畔旁傳來，“真正的新鮮的活魚被煮熟後，胸鰭必定是豎起來的，若是用筷子輕輕波動，胸鰭還是會有彈性，而我剛剛用筷子挑了一下，這條魚的胸鰭始終緊貼腹部，沒有任何的彈性。”

一道菜，味道做的再好，若是材料不新鮮，做出來的東西也會失去最原始的味道，而新鮮的食材，不僅能夠飽腹，還能讓人嘗到幸福的感覺，只覺得吃進去的東西都會帶著一股舒適感。

張年似是不敢相信，走上前去看，果然如木雲歌所說，魚的胸鰭僅僅的貼著腹部，而他從事廚師行業這麽多年，自然也不會忘記這些判斷標準，但就是因為做的久了，才會忽略掉這些小細節，外行人看熱鬧，他們這些內行人看門道，他知道，做出的菜味道好，吃的人也就不會追究那麽多，只是他們這些當廚師的不行，他們學這門手藝的第一堂課，就是學會看食材是否新鮮。

現在，他竟是連最基礎的都忘了，這道菜做出來，又有什麽意義呢。

“別人吃不吃的出來，我們可以不用去管，若是連廚師都看不出來，我留著這個廚師還有什麽用呢？”木雲歌依舊直視著他，語氣淡淡。

張年一驚，他看著木雲歌人小，自然不懂那麽道，原本以為試菜只是一個玩鬧環節，沒想到木雲歌竟然會懂那麽多，於是急忙道，“新掌櫃的，張年知錯了，是我沒有註意到，日後定不會再犯，若是再犯，張年就任由掌櫃的處置。”

說大話時說的狂妄至極，認錯又認的幹脆利落，這般能伸能縮的人，還真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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