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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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是個雲淡風輕,天氣晴朗的好天氣。

薛二郎吩咐福興偷偷兒把王石廷請了出來,在錫洋縣城最大最豪華的一間酒樓裏, 擺了一桌子酒樓裏的招牌菜,又叫了上等的好酒來, 殷勤萬分地招待王石廷。

王石廷是個心眼兒實誠的漢子,走鏢的時候倒是眼勁兒足, 人也很是精明機靈, 然則一旦沒了活兒,人就立時憨頭巴腦兒的。

進得屋裏頭,瞧得一桌子的菜,立時就樂得合不攏嘴,也不理會人家做甚無緣無故地請自家吃飯,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抓起筷子便夾了一筷子的紅燜魚塊兒。

吧唧吧唧吃完,嘆道:“果然是出了名的招牌菜, 味道就是不一般。”說著招呼薛二郎:“你也快吃快吃, 趁熱吃才好吃呢, 涼了味道就跑了。”

薛二郎見得王石廷毫無城府, 又是一副自來熟的模樣, 心頭實在是喜歡得不行, 拎起酒壺給王石廷斟滿酒盅,殷切地勸酒:“王大哥嘗嘗看,說是這富貴樓裏最上等的好酒。”

王石廷立時便接了過去, 仰頭灌下,虎目撐了撐,不由得哈哈一笑,道:“好,好得很!”提起筷子又夾了一筷頭兒的蔥炒兔肉,吃得不亦樂乎。

一時飯足酒酣,薛二郎見得王石廷暈暈乎乎的已是半醉之態,便故意做出了寂寥落寞的姿態,引得王石廷好奇地詢問他:“二爺可是有了煩心事兒不成?怎麽臉色忽的這麽差?”

薛二郎便苦兮兮地道:“還不是為著我那負氣離家的媳婦兒。”

王石廷“哦”了聲,恍然道:“你是說顧家妹子啊!”說著皺起眉,不高興了:“我說二爺啊,不是我說你,你這事兒做得不地道啊,人家本就是你打小定下婚約的未婚妻室,你怎好背信棄義另娶他人,還讓顧家妹子委委屈屈做了妾室。怪道那兩姐弟怨你,擱是我的妹子,我早打上門兒了,也難怪昊郎不肯叫他姐姐跟你回去。”

薛二郎面露悔恨,道:“王大哥說得正是,小弟當時真是糊塗啊!只為著和旁人搶生意,為了攀上官家勢力,就鬼迷了心竅,叫昊郎的姐姐受了許多的委屈。可如今我已是悔過,便是如今那妻室,她犯了七出之條,我是必定要休棄她的。到時候我重新將昊郎姐姐八擡大轎娶進家門,也不會再納妾,可昊郎和昊郎姐姐如今是怎也不肯原諒我,小弟我千裏迢迢追尋而來,當真是誠心誠意悔過了的。”

福興見得那王石廷面露不忍,也忙著拎起酒壺給王石廷添酒,然後道:“小的雖是個下人,可卻是一直跟著二爺的,自打奶奶跟著昊郎少爺不辭而別,二爺那裏可是火燒眉毛,每日裏都是茶不思飯不想的,領著人馬把榮陽縣城都翻了底朝天。”

“為著打聽奶奶的下落,被個小人故意為難,還當眾給人下跪受了極大的屈辱。可二爺為著奶奶,那是什麽都願意做的,只瞧著這點兒,王大哥行行好,幫二爺在昊郎少爺的跟前兒替二爺講講好話兒。這都說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又說這千金難買有情郎,二爺如今眼裏心裏是只有奶奶,王大哥幫幫忙,給勸和勸和。”

薛二郎讚賞地望了福興一眼,卻不知福興心裏頭也是著急上火得很。他這兩日同嫣翠私底下見得了許多面,然則嫣翠很是堅決,姨奶奶在哪兒,她便在哪兒,是絕對不會離開姨奶奶跟著他走的。

可瞧著姨奶奶的樣子,那是王八吃了秤砣,鐵了心的不跟著二爺回去了。他也是明白,這姨奶奶在薛家確實是吃了許多的苦,受了許多的委屈,可眼見著到手兒的媳婦兒要跟著人跑了,福興心裏頭哪能不急。見得二爺請了王石廷出來,立時便明白了,這是要靠著王石廷去說軟話兒勸和來著,那自然是要打邊腔的。

王石廷本就實心眼兒,見得這薛二郎遠道而來心裏頭早就認定了,這是浪子回頭金不換,若是為著以前的事兒,就不肯給人家一個機會改進,也著實說不過去。

再者,改嫁這種事兒,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要做的好。這好女不侍二夫,一女不能二嫁,王石廷睜著迷迷糊糊的眼,拍了拍胸膛,道:“好說,這事兒就交給我啦。我去給昊郎兄弟說,替二爺你在顧家妹子面前說說好話兒。”

聽得薛二郎和福興都是喜不自勝,忙熱情地招呼著王石廷喝酒吃菜。吃罷酒菜,薛二郎打聽到王石廷是個戲迷,便又尋了幾個小戲子,唱得一出《莉香醉》,聽得王石廷瞇著眼直叫好。

待到黃昏將至,才醉醺醺回了客棧。回了屋子裏,倒頭就睡。這覺兒睡得深沈,睜開眼時只覺屋裏頭倒還明亮,暈暈騰騰的,還以為天還未曾黑透。

偏巧外頭響起了梆子聲,豎著耳朵一聽,才知已是五更天。心裏不覺有點奇怪,即是五更天,屋裏頭哪來的光亮。

然而口渴燥熱得很,便拋開疑惑,睡眼惺忪地要起身喝茶。豈料一轉頭,屋裏頭正點著豆大一盞燈燭,昊郎坐在他的床前,沈著臉瞪著眼正看著他,一臉不高興。

立時嚇了一跳,往窗格子處瞧了瞧,窗紙上黑漆漆一片,半點亮色也無。皺巴起臉,想要說話才覺嗓子裏幹得很,清清嗓子,苦笑道:“昊郎你不睡覺,半夜三更的卻跑到我床頭盯著我看,你這是要嚇死我嗎?”

孫昊等了他半夜才見得他醒來,很是不高興,道:“你昨天哪裏去了?”

“昨個兒啊?”王石廷摸著猶自暈乎悶疼的腦袋,忽的想起,昨個兒他應約去了薛二爺的飯局,吃過飯還聽了戲,那小戲子模樣兒好,唱腔也好,叫他聽得是如癡如醉。

孫昊見得他臉上泛出了癡迷笑意,不覺更氣,一拍床沿,喝道:“那薛二爺找你做甚去了?”

王石廷又被驚了一跳,心肝子“咚咚咚”地猛跳了一陣,十分的不適,便皺起眉道:“昊郎你這小子,怎的混賬起來這麽不是東西。去給我倒杯茶來,渴死我了。”

孫昊冷著臉,狠狠瞪了王石廷,這才起身倒了杯茶給那王石廷。一口氣兒喝完,王石廷嘆氣道:“那薛二爺找我能作甚?自是求我替他說好話兒來著。”

孫昊昨個兒找了一日王石廷找不到人影子,打聽到了去處,竟是被薛二爺跟前的小廝給叫走了,立時便猜著那薛二郎無事獻殷勤,必沒安甚好心。

眼巴巴兒等到黃昏將至,那王石廷方醉醺醺回了房,卻又是醉如一頭牛,打著驚天動地的呼嚕,叫也叫不醒。

然而他心裏有事,又是睡多了覺兒,怎的也睡不著。幹脆起身來了王石廷的屋子裏,就守在他的床前,只等著他醒了,便要興師問罪。

“你還是不是我大哥了?”孫昊很是不滿意:“我都同你說了,不要你和那個薛二爺有來往,啊,他找個小廝叫你,你顛顛兒地就去了。”

王石廷這才想起來,昊郎很是囑咐他一番,叫他不要搭理那薛二爺。可王石廷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瞧著昊郎這作為那就是看著小孩子鬧脾性,哪裏記在了心裏。於是笑道:“昊郎你這小子,既是你來了,不如就說說你姐姐那事兒吧!”

孫昊馬上就繃起臉皮,怒容滿面道:“大哥你果然被薛二爺收買了,這就要做他的說客嗎?”

王石廷笑著道:“你這小子真是急脾氣,我是你大哥,怎會胳膊肘往外拐,向著旁人呢?那薛二爺我雖是瞧著順眼,但和你昊郎小子比起來,自然咱們是兄弟親啊!”

孫昊哼了聲:“這還差不多。”

王石廷便緩緩道:“那薛二爺當初做下毀約另娶的事兒確實是他不對,說到哪都沒有二話。只是昊郎,你姐姐便是委屈,也畢竟是跟了他的。有道是好女不嫁二夫,你倒是一門心思給你姐再找個姐夫,你倒是問過你姐沒,她可願意二嫁?”

孫昊急道:“我姐根本就沒嫁過人,她那分明就是被強占的。”

王石廷道:“就算是強占,可你姐跟了薛二爺是事實,我雖是和你姐沒說上幾句話,但我瞧著你姐那渾身上下一股子書香氣兒,必定是出身書香門第。這書香門第,向來比這旁的人家更要講究個禮法。你姐姐又是個主意大的,我怕你姐壓根兒就沒想過改嫁這回事。”

孫昊立時便想起那夜裏自家姐姐說的,不好一女二嫁,由不得皺起眉來。

王石廷察言觀色,馬上就意識到自家這是說中了,便道:“若是如此,你姐才多大?二八年華,芳齡正盛。你舍得她從此孤燈獨眠,就這般孤零零過一輩子?是,你可以養她一輩子,然則日子再是順心如意,和婦人守寡又有和不同?”

孫昊氣道:“我會說服我姐姐的。”

王石廷道:“那自然好,你姐姐長得好,人又溫賢,你是我的兄弟,她也是我的妹子啊!我這做哥哥的雖和你們不是親的,可我這心卻是真的,我只盼著你們都好。”

一時拜別了王石廷,孫昊心事重重地轉回了屋裏,卻發現自家姐姐正掂著被褥,看著空蕩的床鋪滿臉驚疑。

原是顧揚靈突地驚醒,惦記著孫昊的傷怎的就不放心起來。於是起身出門,卻發現昊郎的門房竟是開著的,進去一看,床榻空蕩半個身影也無。

如今見得他回來,顧揚靈心頭一松,不由得埋怨道:“你這滿身是傷的,不在床上好生躺著,做甚出門去了?動了傷口,可要如何是好?”說著招招手:“還不快過來躺著。”

孫昊乖乖躺在床上,看著姐姐忽的問道:“姐姐,若我一心一意給你尋個新郎君,你可答應?”

顧揚靈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怎的又提這檔子事兒。”掖了掖被角,嘆得一口氣:“我曉得弟弟一片心意,然則姐姐是聽著《烈女傳》長大的,一女二嫁,姐姐做不到。姐姐如今的心事只有兩件,一件是殺了那仇人,好替父母至親們報仇。二則便是弟弟你,為你物色一個貌美賢惠的女子,看著你生兒育女,姐姐便心滿意足了。”

果然被王大哥說中了!孫昊抿抿唇,一臉的不服氣,心道,天長日久,水滴石穿,我偏不願意讓姐姐轉回那薛家,必定是要把姐姐帶回雲州的。

還就不信了,慢慢磨他個五七□□年的,那時候姐姐才二十多,便是改變了心意,還是能找得如意郎君,重新嫁為人婦。然後生兒育女,孫兒繞膝,定會過得美滿和順。

比之跟著薛二郎,可不要順心如意多啦。

顧揚靈自然不知道這背地裏發生的事兒,既是醒了,總是睡不著了,便一轉身去了竈間。

竈間有個小泥爐,夜間未曾熄滅,上頭放著燉鍋,裏面是小火兒煨制的雞湯。拿起布塊兒墊在瓷蓋兒上,一掀開便是撲鼻的噴香。看了幾眼,見得裏面小水花兒滾得正是歡騰,便滿意地放下蓋子。

等著天明了,煨了面條兒在裏面,好叫昊郎滋補身子。想著又嘆氣,她手笨,除了雞湯旁的也不會做。倒也想叫了旁人來做,可那是自家親弟弟,總是想親手做點兒吃的,才能心裏舒坦。

這廂剛出了竈門,外間的院子靜悄無聲,只點了兩盞燈籠,隨著清風緩緩輕動。天色仍舊黑沈,一彎月鉤懸在天際,有淡淡的月白。

顧揚靈方走了幾步,卻突覺前方有輕微的響動,方一擡頭,借著黯淡的光亮,瞧見兩個蒙面大漢迎面疾步而來。

嚇得心頭一跳,立時瞪大眼,一面轉過身狂跑,一面張嘴呼救。卻也只叫出了一聲來,便被人抓住手臂,一手刀砍在了後頸上,軟綿綿便昏了過去。

幸而嫣翠也醒了,見得顧揚靈不在,便披了衣服出門找她,偏巧行至不遠處。聽得那聲喊叫,心一抽,忙過去查看。正見得顧揚靈被抓,立時彪起嗓子喊了起來。這下子,還睡在屋裏頭的漢子們全都醒了,急匆匆套了外罩就沖出了門房。

薛二郎正在榻上安睡,聽得喊叫立時醒來,仔細一辨認,覺察是嫣翠的聲音,頓時心生不妙。追出來一看,只瞧見靈娘被人抗在肩頭,那二人身輕如燕,速度極快,攀著繩索便躍出了高墻。

薛二郎登時臉色大變,來不及喚人,奔去馬棚下解開馬韁,騎上馬便馳出了院門。

嫣翠立在院子裏驚惶無措,一轉頭見得孫昊手持利劍,正從樓上狂奔而下,立時指著門外道:“顧姐姐被抓了,二爺騎著馬去追了。”

孫昊陰沈著臉點了點頭,亦是拉出一匹馬追了出去。

等著嫣翠惴惴不安地進得屋裏頭,卻見得屋裏的地面上,一個黑衣人正仰面躺在地上,唇角流血,雙目圓瞪,儼然是個死人了。不由得心驚肉跳,尖叫一聲撞在了門上。卻忽的想起,方才孫少爺手裏的那把劍刃上,好似泛著點點的殷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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