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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浣溪沙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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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我願意這樣嗎?身為後宮女子,哪一個不為家族籌謀?我們可以依靠男人嗎?他會為了你棄江山於不顧嗎?”太後傷感的搖頭:“不會的。男人都是貪新忘舊的東西,我姑母一輩子深深愛著一個男人,結果呢?從萬人敬仰的皇後,跌到了塵埃裏,還是輸給了一個下賤的宮女!”太後咬著牙,“最後病怏怏的死在了冷宮裏。”

“我的家族從那一日起,權柄旁落,爵位被削,我們受盡了冷嘲熱諷。我是家裏唯一的希望,我不想辦法,陸家就徹底完了,彼時我們已經是一個空殼。可那是孝慎皇後的娘家啊,一個皇後的娘家怎能落魄式微至斯!你知道我從小到大背地裏受過多少白眼和恥笑嗎?我沒有辦法啊,只能步步鉆營!不想讓悲劇再一次在我身上重演,我就要為自己爭取。”太後回憶起往昔,流露出躊躇滿志的神色:“我被困在蘭林殿,終日不見天,可能就這樣孤獨的老去——這事擱誰身上,誰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坐困愁城,無計可施吧?路是自己走出來的,我陸燕走到今天,靠的全是自己。誰為我分擔過一點半點?沒錯,我是借了陛下的東風,成功從蘭林殿脫身。接著,又拜你們幾個女人內鬥所賜,登上了太後之位。”太後說到這裏,沖上官露哂笑道:“其實我們兩個有很多共同點啊,上官露,你不覺得嗎?我的感受,你應該最為理解。可是為什麽,你總要和我對著幹呢?”太後‘嘁’了一聲,“搞得自己多清高似的,你不也一直在為了上官明樓鋪路嗎?”

“你錯了。”上官露漠然道,“我沒有。”

“少來這一套。”太後眄了她一眼,“如果不是你,上官明樓能到江南鹽道上去?那可是個肥缺!如今還當上吏部尚書?你唬誰呢!”

上官露聳聳肩:“信不信隨你。”

“而且我覺得你搞錯了,我們不一樣。”上官露正視她,視線分毫不讓,堅定道:“我們一點都不像。”

“有的事情你知道,有的事情你不知道。”

“比如說,你提到孝慎皇後走的淒慘,這其中的內情你明明都知道,身為皇後,她殘害妃嬪,又放火燒延禧宮,太皇太後在那場大火裏險些燒死,你口中的那個下賤宮女,也因此而難產,陛下幾乎悶死在娘胎裏。敢問太後,如果那時候那個宮女真的死於大火,也就意味著不會有而今的陛下了。那麽太後您到底是希望你姑母得逞,繼續當榮耀無匹的皇後,護佑你的家族,還是你的姑母失敗,讓陛下來到這個世上?”

太後聞言,眼裏滿是迷惘。

是啊,到底怎樣好呢?

是姑母活著好,還是姑母死了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太後終於回過神來,訝異的望著上官露,道:“有區別嗎?”

“是啊,有區別嗎。”上官露淡淡一笑,“不管孝慎皇後是得手了還是沒得手,殺了先帝的寵妃和皇子,陸家的前途都止步於此了。或者我們壓根就當沒有過這檔子事,我敢說一句,只要先帝不是真的愛著孝慎皇後,陸家也好不到哪裏去。”

“既然是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就該以命抵命,你對孝慎皇後的所作所為一清二楚,但你依然動輒指責先帝,為孝慎皇後鳴不平,你這就是是非不分。”

“沒錯,先帝在位時,上官家也受到了很大打擊,可陸家想著的,是東山再起,我上官家卻很清楚的知道,先帝對上官家已是法外開恩,因為真的要株連——你、我,我們不但進不了宮,連庶民都當不了,不是發到邊戍幹苦力活活累死,就是淪落風塵。你能想象自己在市井裏受盡淩辱的場景嗎?而且先帝生前也沒有廢黜孝慎皇後,還肯成全她的名節,並讓她的神牌放在宮裏受後世香火,你們陸家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明明就是貪婪又虛榮,偏偏死不認賬,要把罪責推卸到別人頭上。”上官露道,“你運氣好,碰著陛下也是個仁慈的,始終記念著孝慎皇後的好,哪怕明知先皇後利用他,明知你也利用他,他還是一意孤行,要補償你們,讓陸家再享輝煌。於是你順理成章的當上了太後。可就像我說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陸家失勢時,不思自己的過錯,只一味怨天尤人,陸家得勢了,也不想想到底是誰給你們的恩寵,你父親私吞國庫,甚至侵吞陵墓裏的陪葬品,這些事,你都知道,但你阻止過嗎?你只顧著享受你的榮華富貴,而且要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榮華富貴,一旦得不到了,就是別人的錯,這不是是非不分是什麽?你陸家到今天這步田地,是自己種下的禍根,怪得了別人嗎?!陛下夠厚待你們得了,你們卻一次次讓他失望,你父親的行徑,哪一條犯的不是死罪,可陛下饒過他一次又一次,直到最後也沒有要他的性命,而是流放。你說我跟你一樣,說我跟你有共同點。”上官露氣的笑了,“你簡直是在侮辱我!”

“我知道你們都說我毒辣,可我何曾像你姑母那樣害過陛下的子嗣?他的孩子哪一個不是平平安安來到這個世上?如果你非要說肖氏、段氏和韓氏,那是她們罪有應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上官露一字一頓道,“我上官露夠寬容的了。”

“至於你說我為家族籌謀,我不敢說我大公無私,但我上官露當皇後的每一天,我家裏從上到下沒有人動過公帑一分。我父親在任上,十幾年不進京,烏溪風沙揚塵,異族繁多,動輒有兵戈之爭,你們陸家有誰能代他受一天的,我就收回我今天收的話!”上官露質問道,“有嗎?啊?!”

“你們陸家的男人只知道鬥雞遛鳥,吃喝嫖賭,上官明樓卻是實打實的十年寒窗,兩榜進士出身。”上官露望向的太後的眼神裏有明顯的不屑,“太後,你們陸家出過舉人嗎?哪怕是一個!”

太後被問得啞然良久,面色漲的通紅。

“接下去,我要說你不知道的。”上官露看了一眼太後手邊的鹿鶴同春低漏刻壺,一炷香早就過去,時間差不多了。

“你說我保護上官明樓,沒錯,我是在保護他,但那是因為他和陛下有血親。”

太後瞠目結舌:“你說什麽?”

“他是先帝淑妃上官柳的兒子!”上官露道,“所以就算我什麽都不做,陛下也不會虧待上官明樓的,你懂了嗎?”

太後沈吟良久:“皇後果然好辯才。”

“我說的是事實。”上官露其實很想告訴太後天機營的事,李永邦不是總想著鏟除天機營嗎,可要不是天機營,哪裏來那麽多的情報?情報越有價值,得到的信息越多,越能處於優勢位置。

太後努著嘴道:“好一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那麽哀家就要問問你了,哀家就算有什麽做的不對的地方,可並沒有傷你性命,你能當上陛下的正妃,也是我的提議,你怎能恩將仇報!”

“你居然栽贓我謀害太皇太後,這等罪名!!!”太後閉了閉眼,十分喪氣的嘆息道:“哀家這回是翻不了身了。”

“不錯,太皇太後這件事是我和老祖宗一起設計的。”上官露毫不避諱的承認,“但是太後您說您沒害過我?”上官露幹笑一聲,“太後是真的上了年紀不記得了?那我鞋子裏的那根針……”上官露不禁喉頭一哽。

太後怔住:“你……”

上官露苦笑:“太後是不懂為什麽我明明早就發現了那根針卻又放回去是嗎?”上官露突然大聲,捂著心口道:“你知道我拔出那根針,又把針放回去,來來回回那麽多次,我有多煎熬!你沒害過我?嗬,可笑,我的孩子,是個成形的小公主,出娘胎的時候,兩個小拳頭握的緊緊地,渾身發紫。”一滴眼淚順著眼眶落下,上官露心頭大慟:“我何嘗要她死,我何嘗舍得!你能體會我把針又放回去那一刻的心情嗎?你膽敢說你沒有害過我!”

太後也尖聲道,“所以你就讓那些腌臜的下等人來羞辱我是嗎?”太後的手狠狠的拍著一旁的幾案:“可哀家是太後,堂堂大覃的太後,金尊玉貴,怎能任人隨意踐踏!上官露,你讓我在遂意面前擡不起頭來,你讓我痛不欲生,我恨不得將你剝皮抽筋,丟入無間地獄!”說著,用尖利的手指指向上官露:“當時我就發誓,這個仇,我一定要報。你失蹤那幾年,我一直在想,你千萬別死,因為我也要讓你嘗嘗同樣的滋味。”

上官露一步步逼近太後,目中毫無懼色:“來啊,你有本事就讓我知道你的厲害。還有你說你對我有提攜之恩?沒有你,我就當不了大覃的皇後,但是!”上官露恨聲道,“你當我很稀罕當他的正妃?我很稀罕當他的皇後?!”

“你…….”太後簡直不可思議,“你做了那麽多事,你……你不愛他嗎?你不愛他,你為什麽要霸占他?!”太後像個孩子一樣憤怒的揪住上官露的衣領,“你把他還給我,還給我!”

上官露冷冷一笑:“你休想。他的心在我這兒,隨我搓圓揉扁,你奈我何!”

太後陰鷙的望著上官露,將她狠狠一推,上官露踉蹌一步,跌倒在地,太後道:“皇後既然進了我這鬧鼠疫的永壽宮,就該知道自己出不去了吧?”

“什麽鼠疫?”上官露拍拍手,撣掉身上的灰,卻不整理被太後揪亂的衣襟,道:“不過是我傳出去嚇嚇你們的。”

“你——!”太後齜牙道:“哀家還是小瞧了你!沒想到,你會是那群蠢妾中笑到最後的一個。”

上官露淡定從容,一如往昔:“太後想說,不知道你和我之間,誰又是笑到最後那一個,是嗎?”

太後再難忍受上官露那副目空一切的模樣,對著旁邊侍立的太監,暴喝道:“還不快去!抓住她!給我把她的衣服撕爛了,我要你們折磨她到死,要她顏面喪盡,要她體無完膚!要她再不能出現在哀家的眼前!!!”

上官露環視兩旁的太監,見他們惴惴的模樣,似乎是不敢上前。

太後又吼道:“上啊,還不上!活生生的女人白給你們玩,一個兩個都傻了不成。”

上官露對太後道:“他們不傻,是您傻。太後,他們要真的做了,我大不了自盡,他們也難逃一死,為了一時痛快丟掉性命,何必呢?再說……”上官露挑釁的睨了周圍一眼,“敢嗎?”

太後陰測測一笑,道:“看吧,她瞧不起你們,你們就算是假閹人,皇後娘娘都瞧不上你們,有本事的,現在就站出來,拿出看家本領,好好伺候伺候她,叫她知道,什麽是真正的男人雄風。”

兩個太監被說動了,有點躍躍欲試,試圖上前拽住上官露,但是上官露往門口奔去,才跑了幾步,就被一個太監懶腰抱住,上官露奮力用腳蹬,她依稀聽到殿外似乎有點騷動,嘴角微微一勾,放聲喊道:“遂意!遂意!救我——”

然後回過頭去看了太後一眼,鎮定道:“兵臨城下了,太後,終於到了你我決一死戰的時候。你,準備好了嗎?”

太後心神巨震,手微微的發抖,但嘴上仍不住道:“動手,動手!快動手,給哀家撕爛她的衣裳!要她從此無臉見人!”

李永邦是時已經進了永壽宮,正大步流星的往裏沖。

聽見了上官露的呼救聲,更是肝膽俱裂,幹脆一路小跑進去。

適才在未央宮,凝香突然闖了進來,跪地就哭:“陛下,求您快點去救皇後娘娘,太後宮裏來人,說他們那兒死了一個又一個,您又封宮不讓太後出去,太後覺得自己只怕要死了,請娘娘過去見最後一面,有幾句話要交待。娘娘說要向您請旨,可幾個侍衛冷言冷語的說娘娘不去就是不孝,拖拉硬拽的把娘娘給帶走了,奴才拼了命的才跑出來找您求救,您快去永壽宮看看,奴婢怕娘娘出事。”

李永邦聞言,‘蹭’的一下從龍椅上跳起來,一邊往門外沖,一邊吩咐道:“叫趙琣琨到永壽宮來護駕,不得有誤!”

“是!”侍衛們齊聲領命,兵分兩路,大隊人馬跟隨皇帝去永壽宮,另外幾個人去城門上喊趙琣琨。

皇帝到了永壽宮,守宮的侍衛自然不敢阻攔,齊齊跪下行禮:“卑職參見陛下。”他蹙了蹙眉,現在沒時間追究到底是誰帶皇後到永壽宮來的,但下令道:“朕的口諭,呆會兒趙統領過來,直接放行。”

侍衛們鹹道‘是’,皇帝一進宮門,剛剛繞過影璧,就聽見皇後的呼聲,猝不及防的撞入耳膜。

皇帝身後帶了一隊禁衛,刀劍鉞矛撞擊發出的聲響,使得永壽宮上下都嚇壞了,全部跪下,把頭壓的低低的,特別是那些住在抱廈裏,經年供太後玩樂的假太監,嚇得大氣不敢一喘。

殿內,太後也有些慌張,李永邦怎麽那麽快來了?

不過不要緊,讓他親眼看見自己的女人不幹不凈,憑她對他的了解,他是決計不會再要的。太後愈加瘋狂的命令道:“快啊,快動手!一個臟了的女人,哀家幾乎能看到你被棄若敝履的下場……”太後放聲大笑起來。

兩個太監對視一眼,覺得今日不會得手,且還會丟了性命,都停了下來,正打算放開皇後,孰料,皇後竟然把釵子拔了下來,而後飛快的紮進其中一人的腿上。那人痛呼一聲,半跪了下來,另外一個只得趕忙去扶。就在他們手忙腳亂的時候,皇後又鎮定自若的朝門口瞄了一眼,繼而自己把裙擺撕開一個口子,用金釵抵住自己的喉嚨,高聲道:“我今天就是死在這裏,也不會讓你們碰我一下的。”邊喊,邊手持金釵不停揮舞,嚷道:“走開——走開!”

另一個太監伸出手去,正欲開口說:“娘娘,您別激動,先把釵子放下。”順便再把金釵奪過來。

但是還沒開口,伸出去的手甚至沒有碰到皇後的袖子,就叫人一劍斬斷,他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己的手掌掉落在地,驚詫過後反應過來那是自己的手,頓時尖叫起來。

皇帝罵了一句:“畜生。”

反手又是一劍,割了那人的頭。

沒有頭的人,半截身體杵在那兒,詭異的停滯了片刻,砰的一聲倒地。

腿上有傷的那個仰躺在地上,見皇帝雙目赤紅,嚇的用手肘支撐著身體,不停往後挪,皇帝怪笑一聲,一劍刺入他腹中,那人嘴巴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麽,皇後已飛撲到皇帝懷裏,‘哇’一聲嚎啕大哭。

皇帝摟著皇後輕聲安慰道:“別怕,別怕。”

側頭看太後,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了。

太後張口結舌道:“沒有,不是,我沒把她怎麽樣,是她設的局,我真的沒把她怎麽樣。”

李永邦抱著躲在他懷裏發抖,抽泣著的妻子道:“朕受夠了,真的受夠了,你在自己的宮裏下流無恥,朕便幫你將宮殿圍的水洩不通,因為你不要臉,朕還要臉,但是無恥賤婦,你將我大覃列祖列宗的臉面置於何地!朕對你的容忍,已經到了極限。”

上官露雙手緊緊環著他的腰,李永邦聽見身後亟亟進來的靴子聲,下令道:“趙琣琨,三尺上梁。”

“遵命。”趙琣琨答應道,旋即迅速的抽出三尺白綾,擡手一個飛擲,白綾越過房梁,趙琣琨手執一端,太後見狀,意欲逃跑,同時嚷道:“我是太後!你們敢!誰敢碰我——呃!”趙琣琨拿白綾對準太後的脖子迅速繞了兩圈,而另一端……他擡頭望了一眼皇帝,李永邦一只手摁住上官露的腦袋,輕輕摸了摸,一邊攤開自己的左手,目露兇光,趙琣琨點頭,將白綾朝皇帝拋了過去,太後費力的嘶吼道:“不——不要——遂意,你不能這樣對我!你不能,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李永邦大手將白綾於手掌中轉了幾圈,而後與趙琣琨同時發力,太後的身體便被一點點拉高,雙腳離開地面,太後瞪大了眼睛,兩手死命的摳住喉嚨,但是眼睛還是逐漸往外凸了出來,嘴角的涎水也毫無知覺的向外溢,她眼睜睜的看著李永邦對上官露輕聲呵慰道:“沒事的,不要看,別看。”上官露‘唔’了一聲,像個小雛鳥一樣,聽話的伏在他胸前,下巴抵著他的肩頭。

她的心很痛,很痛,比脖子被折斷了還要痛,她感到呼吸困難,淚水順著眼角滑落至嘴角,太鹹了!

她終於明白,原來不是沒愛過他,而是在權力面前,沒有那麽愛!

然後,在她還剩最後一口氣的時候,上官露貌似不經意的側頭,對她意味深長的一笑,用嘴型無聲的說:你完蛋了!

153.禁宮亂

按著皇帝的旨意, 永壽宮鼠疫嚴重,為免禍及宮中其他各處, 患了病的宮人一律處置,因此那一天的永壽宮, 在一片廝殺聲、叫喊聲中,映著殘陽如血, 一具具屍體倒在地上,觸目驚心。而且太後也因鼠疫歿了, 這些奴仆, 就當為太後陪葬, 以免太後地下‘無人照顧’。

天氣又熱又悶, 地上滿滿的血跡, 濃郁又粘膩的血腥味久久揮之不去。

次日清晨, 專程派了宮人去清洗永壽宮,據說場景差點沒把人給嚇瘋,後來還是老天爺開恩, 飄了一陣細細的小雨, 總算沖淡了這場戾氣。

太後的喪儀也比想象中的隆重而浩大, 梓宮停在永壽宮偏殿, 皇帝率眾成服, 初祭、大祭、月祭、百日祭,王公大臣二次番哭, 並停嫁娶, 輟音樂, 軍民摘冠纓,命婦去裝飾,只是君臣上下皆不截發,並再追謚太皇太後為孝莊仁恭敦肅太皇太後,而太後,則依舊是慈恩太後,以致於後世史書上很多人都覺得這一段頗值得玩味。且因先帝在世時,太後並不是皇後,故而太後的棺槨沒有入昭陵主大殿的道理,方便起見,只象征性的在昭陵旁邊側路上的一個陪陵裏,建了一座看似華麗的寶冢。

其他時候,宮裏宮外也做足了表面功夫,一直為太後守喪到除夕,直到翌日元旦,才算是揭過了。

人有七情六欲,自然就有喜怒哀樂。人吃五谷雜糧,自然就會有病痛損傷。

太後的死其實算不上特別的事,但是宮裏接二連三的死人,難免風聲鶴唳。更何況連太後都難逃鼠疫噩運,民間就更不用說了。

自太後封宮之日起,全國各地就相繼爆發時疫,時疫是跟著洪澇而來的,時疫之後就是旱災,大旱之後,便是饑荒。

眼下四處都是流民,都跑到了京城來。天子腳下,亂象橫生,皇帝只得下了罪己詔,可也免不了妖後一說再度風行。

畢竟連太後都能克死的妖後,絕對不是一般的妖後。

茶樓裏的人最愛評頭論足,將時事拆解開來,又合起來,得出一個結論:“從前大旱,皇後為百姓祈雨,天降甘露,五谷豐登,而今皇後不聞不問,只怕宮裏傳出的流言並非空穴來風,此皇後非彼皇後。”

一長須老頭兒嘆道:“看來陛下是把魚眼睛當成珍珠了。唉。”

李永定坐在靠窗的位置,將杯盞一擱,起身走人。

時局不穩,人心一動,就會有人趁機鬧事。

這是自古以來顛撲不破的真理。

於是全國各地零零碎碎的有一些嘩變,說大不大,李永定奉召趕過去,稍加安撫馬上便平息,也要個別地區異常激憤的,鎮壓之後亦不再起漣漪。唯獨一件事,讓李永定比較在意,就是突然憑空冒出來一個清蓮教,廣收門徒,說是喝了他們的符水便可消除百病。

如果說相對蒙昧的百姓盲目風從也就罷了,但這清蓮教不知通過何種手段竟滲透到了京城裏,京城的很多女眷,尤以達官貴人家的夫人、小姐也信以為真,固執的跑去求平安。

如此,便不能再掉以輕心了。

李永定裝作香客親自去喝過,不過就是加了黃連、柴胡等中藥熬制的湯劑,吃不壞,也吃不好,拉拉肚子,瀉火排毒什麽的,要說有神奇療效,可治百病,那絕對是胡扯。

情勢的好轉還是在於朝廷一直不斷的投入人力物力在賑災,又是施藥,又是放粥,誰知功勞最後卻被這個所謂的清蓮教給截去,偏偏清蓮教又沒有作奸犯科,只是收一些門徒念經,朝廷也無可奈何。

朝中的部分大臣也認為清蓮教不具規模,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淳親王卻不同意:“不具規模?等到清蓮教真的坐大,那時候再酌情想法子,豈不難以應付?只有將苗子扼死在萌芽裏,才不至於釀成大禍。”

李永邦表面上不置可否,暗地裏卻叮囑李永定繼續調查,然而等永定帶兵和清蓮教幾個周旋下來,發現他們不但私下裏擁兵,而且還懂得戰術,一直跟他打游擊。一會兒出現在晏州,一會兒又出現在漳州,還有同黨在青州……李永定疲於奔命,一時間也找不到徹底剿滅的法子,只得無功而返。

李永邦得知後,疏懶道:“哼,散兵游勇,終歸難成氣候。我大覃江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業,他們想要顛覆,也不是那麽容易。且再看看吧。”

轉眼又是一年的盛夏,禦花園的石榴開的如火如荼,橘紅色的淩霄花借氣生根,從墻上蔓下來,金燦燦的蝶盞蘭吐出中間的蕊,萬物豐盛而美麗,唯獨酷熱難當,熱的人快要背過去,連湖裏的魚也爭先恐後的浮出水面,張大了嘴想要透一口氣。

皇帝午後用了一碗蓮子芡實湯,正在批閱奏章,驟然聽聞外間喧嘩,煩躁的用手捏了捏眼頭,隨意的問:“外頭鬧什麽呢?”

多聞亟亟踏出宮門想要一探究竟,但一個身穿城門護軍衣裳的人趕到了廊下,稟告道:“陛下!不好了,反賊!反賊沖進宮裏了!”

皇帝莫名:“反賊?哪裏來的反賊?”

侍衛回道:“就是清蓮教!他們帶著幾千門徒正在闖宮門。”

“幾千?”李永邦蹙眉,頗感意外。

幾千人就敢闖禁宮,這個清蓮教的首領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先不說數千禁軍各個驍勇善戰,撇開宮裏的禁軍不談,皇城裏的兵馬司數十萬,收到風聲也會很快趕到過來勤王,到時候清蓮教被一網打盡是肯定的事,那這個清蓮教主到底圖什麽?

大覃皇宮一日游之後午門斬首?

皇帝問道:“城門戒備森嚴,他們是怎麽闖進來的?”

侍衛道:“角樓上的五鳳樓彩漆斑駁,陛下不是囑咐造辦處與欽安殿一道修繕嘛,那清蓮教中的幾個人便趁著這當口冒名頂替混了進來,然後裏應外合,殺了我們幾個弟兄,現在城門那裏一團亂,大統領恐怕分身乏術,沒那麽快過來護駕,所以屬下趕緊過來通稟,請陛下速速撤離……”

李永邦沒待他把最後的話說完,便伸手打住:“朕哪兒也不去。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老祖宗的規矩。”說著,轉頭問:“皇後呢?皇後人在哪裏?”心急之情,溢於言表。

多聞是永樂宮出來的,忙道:“娘娘現時應該是去了繪意堂,聽說想挑幾幅字畫。”

繪意堂在天街景運門的邊上,地處內宮與外朝的接壤處,他懸著的心稍稍松了一些:“城門那裏沒那麽容易攻破,就算趙琣琨再不濟,也還有其他人,一時半會的亂不到眼前來。只一件事最要緊,必須抓住那幾個躲在宮裏的奸細……”

像是為了諷刺他似的,他才說亂不到眼前,便聽見‘嗡’一聲暗響,帶著綿長的尾音,一支箭直直的釘在書有‘未央宮’三個大字的牌匾上,宮人們立時都慌了,嚷道:“陛下,不好了,賊人們真的闖進來了,快撤吧。”

李永邦詫異道:“怎麽可能?!”

禁軍們圍著未央宮,各個把手按在刀上,隨時隨地拔刀拼殺。

面對的,是一群身穿道袍的人,其中還夾雜了一些光膀子的彪悍之人,像是屠夫,有的則是衣衫襤褸,多半是乞丐。

他們越過金水橋,沖過太和廣場,朝未央宮蜂擁過來,禁軍不得不步步後退,反賊中有人高聲喊道:“擒賊擒王,誰砍了皇帝老兒的人頭,回頭教主有賞。”

一言既出,群情奮勇。

李永邦提刀要戰,被多聞死死的抱住大腿,哭求道:“陛下,寡不敵眾啊,宮裏雖然有禁軍,可此刻都四散在宮裏各個角落,要趕來需要一定的時間,皇城兵馬司更是要從外頭過來,眼下守著未央宮的護衛就那麽多,陛下您切以龍體為上,而且……而且我們還要找到娘娘啊,宮裏那麽亂……”

這話戳中了他的死穴。

李永邦心中一凜,手腕一轉,刀背靈活的抵在身後,帶著一群近侍從側門匆忙往繪意堂去。

侍衛中的幾個人眼見李永邦身影一閃而過,其中一個對另外幾個的道:“走吧,不要忘記主上吩咐,辦正事要緊。”

幾人對視一眼,重重點頭,緊追著李永邦的腳步,企圖趕在他之前到達繪意堂。

李永邦出勤政殿的時候,看到與尚書房比鄰的慶祥宮,尚書房裏文淵閣和文華閣的大學士們都是文臣,只怕死傷慘重,至於慶祥宮……他忍不住問道:“小殿下可在慶祥宮?情況如何了?”

後來趕到的寶柱接口道:“裕王殿下勇猛,拿匕首刺死了兩個歹人,之後跟著飛鷹隊撤離。”

知道皇帝擔心大殿下,寶柱又補充道:“今日是太皇太後的生忌,敬王殿下在慈寧宮祭奠老祖宗。陛下您放心,怎麽打也打不到那兒。”就算是真的打到那兒了,李明宣也有足夠的時間從神武門逃走。溜之大吉。

“讓人鎖緊了順貞門。”李永邦緊著嗓子道,順貞門是通往內廷的大門,裏頭都是孩子和女眷,要是賊人進去了,後果不堪設想,他心急如焚,腳下不由飛快,得趕緊找到上官露。

與此同時,繪意堂的火自角落裏躥起來,很快蔓延到四周的每一扇門,堵住了逃出繪意堂的任何一個出口。

那兩人只比李永邦早一步抵達,他們是趁著李永邦擔心明翔,在慶祥宮門前逗留的那須臾的瞬間,反超過去,徑直來到繪意堂前。

皇後正在繪意堂內坐著,垂首看著手上的卷軸,看到他們來了,只靜靜擡眸望了一眼,神態鎮定自若。

繪意堂裏的宮人已被她全部遣散。

那兩個侍衛到的時候,繪意堂裏除了皇後,空無一人,偌大的書畫館,她身在其中,就像畫中的女人,一動不動的定格在那裏。

要不是那一雙眼睛,在看到他們的時候,迸發出一種攝人的光芒,他們幾乎從她身上感受不到一絲活氣。

那兩個人三下五除二的脫掉身上的侍衛服,露出裏面的道袍。

接著,朝繪意堂裏的皇後神情覆雜的望去,上官露竟還朝他們淡淡一笑,起身朝他們福了一福。

那兩人眼睛一紅,猛的跪倒在地,沖裏面的人磕了三個響頭。隨後把心一橫,明火執仗的點燃了繪意堂四處角落。

夏日天幹物燥,繪意堂沒多久便火光沖天,上官露一個人站在火場裏,望著火苗從地底順著柱子爬到房頂,眼底竟有一絲欣慰,她闔了闔眼,臉上是認命而解脫的表情。

李永邦到的時候就看到那二人行兇,他身邊帶著武曲、七殺、貪狼、破軍共四組親衛,每一組四人,共十六人,盡管那兩人負隅頑抗,口中著了魔似的不斷嚷嚷著‘清蓮教萬歲,清塵世,除妖後,還天下太平’的口號,但很快,還是被七殺隊的人砍成了血窟窿。

李永邦心如刀絞的站在與她一墻之隔的火場外,悲痛的與她面對面,他終於明白過來,幾千人怎麽能闖得了禁宮?

趙琣琨是她的人,只有她的命令,趙琣琨才會不抵抗,親自開了城門把這群所謂的暴民放進來。

他沖著她大喊:“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總想著離開我,我還有哪裏做的不好?——他是真的迷惘了,不知道該拿她怎麽辦。

她站在那裏沒有動,眼睛看著腳尖,固執、倔強,還有當年初入府時的任性。

她一直都是任性的,是他把她的性情磨得像塊河底的鵝卵石,每天無悲無喜,日子得過且過。

他想起那一年也是這個時節,她剛剛嫁過來,初來乍到,每天看什麽都新鮮,蹦蹦跳跳的,活潑的像只小喜鵲。

京城裏辦簪花大會,她吵著要去,他便給她簪花,可別人家夫人、小姐簪的薔薇、芍藥和月季,只有他,故意戲耍她,知道她不懂京城風物,讓她頂了一頭絲瓜花出去。被人好一通嘲笑。

大火侵蝕了樑柱,她可以容身的空間越來越小,她只得縮成一團,坐在地上,他的眼睛濕潤,不死心的朝她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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