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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泣血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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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燕想一想,實在是心有不甘。陸家經營那麽多年,沒有可能在一夕之間就倒掉,但受到重創是一定的。

自從上次庫銀不對數,她就千叮嚀萬囑咐父親一定要小心,有了前科,陛下必定不會過於信賴陸家了,起碼不會像從前那樣全盤信任,而今看來,果真如此。

她有時候也真恨投生在這樣一個家裏,她費盡心思的鉆營,卻總也架不住一個扯後腿的爹。然而她心裏也清楚,有些事無可避免,比如說結黨營私,結黨就是為了營私,而能結起朋黨來,首先得有銀子,天下熙熙皆為利來,結黨營私和貪汙歷來是掛分不開。父親被抓住有一半是活該,另一半就只能怪運氣不好了。

陸燕焦慮的很,不讓她出永壽宮,她就一點辦法也無,完全沒有施展的空間,看來,上官露有一點說的沒錯,她應該找個幫手了。但目下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先見一見皇帝,搞清楚皇帝對陸家究竟是個什麽樣的態度。

她於是屢屢要求,皇帝卻總是不見,她唯有讓福貴到禦前去走一趟,福貴向福祿好說歹說,福祿始終堅持道:“陛下正在裏面和幾位大人商量賑災的事呢,委實是分不開身,請太後再耐心等一等,待陛下一空閑了,奴才立刻前去稟報。”

福貴這麽白跑了好幾回,就懶得再去吃閉門羹了。

太後沒法子,趁著儀妃和純妃來看望她的空檔,聲淚俱下,純妃回去後仔細權衡了一番,等到眾妃清晨去向皇後請安的時候,便當著大家夥的面如實轉述。

今年的夏天尤其的熱,上官露的茶飲裏特地加了金銀花蜜,上官露抿了一口道:“純妃說的有道理。陛下是時候該去看看太後了。既然這件事是太後吩咐純妃辦的,想來是信任純妃,那就有勞純妃親自去未央宮跑一趟,給陛下提個醒,順便把明亭也帶上,最近朝政吃緊,陛下一直愁眉不展,也該享一享天倫之樂了。”

純妃道是,她選擇幫助太後一回,是考慮到陛下很久不來後宮了,一兩個月不見人,連孩子也不來看,她只能尋著這麽一個借口去找他。午後給皇帝送蓮子羹的時候,便勸道:“陛下,再怎麽忙於政事,也不能忘了抽空去向太後請安啊。”

皇帝默默的品了一口蓮子羹道:“哦。你的蓮子羹不錯,朕吃過了,你的心意朕也領了,朕近日忙得不可開交,略有些乏了,你就先回去吧,好好地看顧明亭,其他的事情就不要多費心了。”

純妃是有意沒帶明亭來的,想與他兩個人親近一些,眼下看來還不如帶明亭來,總勝似現在這般尷尬。

純妃失落的離開了。

其後,皇帝如約去看望了太後,一踏進永壽宮就環顧四周,讚許道:“嗯,不錯,宮人們服侍的不錯,井井有條,太後的氣色也不錯,這樣朕就放心了。怎麽,太後這麽著急的找兒臣過來所為何事啊?”

太後心裏喜出望外,偏又做的一副冷若冰霜,拒人千裏的樣子,李永邦道:“哦,沒事啊,沒事兒臣就先告退了。”

“沒事我就不能找你來嘛!”陸燕哽咽道,“讓你來看看我就這麽難嗎?!”

“我知道,父親他又給你惹麻煩了,我不是要插手你的決定,要你收回成命。”陸燕紅著眼眶,“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該怎麽罰就怎麽罰,我只求你不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好好的看看我的處境,我過的並不好。”說著,令緋月把東西拿出來,道,“你看——”一邊指著地上血淋淋的一只燕子道,“有人威脅我,你也不管嗎?她徑直就丟在了我的宮門口,如此猖狂,肆無忌憚,你也視而不見嗎?”

“太後說的是誰?”李永邦俯身看了看那只被匕首捅的滿身窟窿的燕子道,“太後若是覺得住的不開心,下人們服侍的不周到,你有什麽要求,大可以跟皇後提。還有,太後適才的話,似乎已經知道是誰做的了?”

“你明知故問。”太後掖著眼角,“她前兩天才來羞辱於我,近來又故意用這些東西來恫嚇我,她是六宮之首,沒有她的授意,誰敢這麽做?你竟還讓我求助於她。”

“你啊……”李永邦端起茶杯,淡淡道。

“什麽?”陸燕驚訝的擡頭。

李永邦的眉間流露出不勝其煩的意態:“朕不願到這裏來,就是受夠了太後對皇後的種種猜疑和毫無根據的指責……甚至是嫁禍。”

“你說什麽?”陸燕氣的嘴唇輕顫。

“你要是覺得這是皇後在暗中使壞,那麽捉賊拿贓,太後身邊的宮人又不是皇後撥給你的,全都是服侍了太後那麽久的,是你自己的人,你讓他們夜裏不睡,好生的守著,生擒賊人便是,還怕揪不出使壞的賊人嗎?可是太後沒有。”

李永邦輕輕一嘆:“宮裏的人都知道,永壽宮夾道裏一溜的燕子築巢,太後下命,不許驚擾了她們。但是之前鐘粹宮的一個娘子初來乍到不曉事,放風箏的時候絲線斷了,風箏隨處飄落,不小心破了一個燕子的窩,太後便以大不敬之名將她發落了,試問這後宮之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這燕子是太後的寶貝,是不可觸碰的吉祥之物,哪個人會那麽沒眼色,觸犯了太後您的忌諱,她嫌命長?所以太後您的空口白話就省省吧,說皇後故意冒犯了太後,朕是不會信的。太後就不必再浪費唇舌了。”

“你就那麽相信她?這麽一個心思叵測的女人,你竟——”陸燕氣的捂住心口,“我都是為了你好,你就一點都察覺不出來嗎?”

李永邦煩悶的捂住腦門:“朕而今總算是踅摸出一點太後的門道了,太後慣用的手法便是聲東擊西。咱們就說在皇後失子一事上,劉琨死了,死前見的最後一個人竟是太後宮裏的宮女,根據太後的說法,這名宮女現在也死了,死無對證,以至於朕手裏始終沒有掌握確鑿的證據,唯一能和永壽宮扯得上關系的就是,劉琨在給皇後送安胎藥之前,來過永壽宮,不得不說,太後的設計也算是天衣無縫了,可惜算漏了寶昌號。”

“寶昌號?寶昌號對外營業,並非只有……”陸燕辯駁道。

“是,是。”李永邦擺手,打斷她道,“太後說的沒錯,寶昌號的銀票滿城都是,憑什麽說用寶昌號銀票的就一定是太後的人,也有可能是皇後的人,是不是?呵!”

“所以朕才說,沒有直接的確鑿性的證據,太後你應該感到慶幸,朕要是有確鑿的證據,事關龍裔,你以為你還能毫發無傷的站在這裏?”

太後的手不由自主的輕輕顫動:“陛下的意思是——這一系列的事情,又是將我父親革職,又是查封寶昌號的,都是為了給皇後出氣?”

李永邦哼聲道:“不管怎麽說,內侍局橫豎脫不了幹系。皇後腳上的針來歷莫名,劉琨事發後給出過一道有皇後筆跡的方子,說是皇後自己要求落的胎,事後再栽贓到內侍局頭上,朕初聽之下,只覺得皇後心思太深,手段過於狠辣,為了打壓內侍局,竟不惜拿龍裔開玩笑,當時真是失望又傷心。而今再一想,建章宮金磚一事在前,庫銀失竊案在後,這一切都足以證明舅舅難當內務大臣一職,然而由於皇後的意外失子,竟使得舅舅看起來像是被皇後連環設計陷害了一樣,舅舅他其實是勤勤懇懇,磕磕絆絆的管理著內侍局,委實不易。如今時過境遷,本來也多說無益,但是自己陷害自己這種荒唐事,朕還是沒法相信,倒是太後您拿著一只死燕子來跟朕哭訴,朕以為,這種事確像是太後您的作風。至於皇後,她視明宣如己出,對明翔百般呵護,就連瑰陽,父皇的喪儀上,她為了救瑰陽,不惜磕破了腦袋,血流不止,這樣的皇後,朕有什麽理由相信,她會傷害自己未出生的孩子?皇後要真像太後口中所說的那樣,那朕現在的皇子和公主沒有一個得以平安降生,並且平安長大的。”

“她對明宣好是有理由的!”陸燕高聲叫起來。

“什麽?”李永邦咄咄逼問:“什麽理由?說呀!又是那套要挾持小皇子從而把持朝政的言論嗎?”

“……”陸燕支支吾吾,“是……明宣是……她,她對明宣……她對明宣好是理所當然的。”

說還是不說,陸燕心裏無比掙紮。

上官露講的不錯,明宣是上官露親生的這件事說出來只會讓李永邦更加愛重上官露,讓他知道他們之間多了一條牢不可破的紐帶,是以陸燕有口難言,幾次話到嘴邊,最後都咽了下去。

“理所當然?”李永邦不悅的冷哼,“這世上誰對誰好是理所當然的?後宮的妃嬪對朕好不是因為她們愛朕,而是因為朕是君,她們依附著朕而生,上官露也沒理由平白無故的要對明宣好,就算她殺了連翹又怎麽樣,她只要盡到皇後的本分便是了,有必要那麽上心嗎?你要知道,她對明宣不但好,而是真心的好。這樣的真心,你何曾有過嗎?”

“相反,你的所作所為,你以為朕都不知道?”李永邦譏誚道,“父皇喪儀時,趙氏舉止不當,朕罰她在天街跪著,她固然有錯,但是你在趙氏死前偷偷地去見過她,故意引導她,使得她在朕登基那日,惡毒的咒罵皇後,朕在一旁可是瞧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之後,儀妃保舉你當太後,朕也以為是皇後在背地裏出的主意,跑去與她置氣,但她逆來順受,並沒有分辨半句。”

“查庫銀的時候,舅舅指控皇後索賄,為了這個,朕大動幹戈的去搜宮。搜宮啊!!!搜的不是一般人的宮,而是皇後的,你讓皇後的顏面何存?但是皇後一句怨言也沒有,你知道朕心裏有多內疚?”

“七月半的時候,皇後為孩子化小衣,放往生燈,她已經很傷心了,你還諷刺她心中有鬼,朕嘴上沒說什麽,可朕知道,她背著朕偷偷地一個人哭。”

李永邦一口氣說到這裏,“這麽多年,朕都沒有相信過她,是朕的過失,朕以後都不會再懷疑她。上官露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好的女人,也是我這輩子最愛的女人,你連她的一根手指頭都及不上。”

108.失魂香

屋內燃著翠荷遺夢,是世間罕有的百花香,用鼻子嗅,就能嗅出玫瑰、丁香、梔子、白芨、茉莉、山茶等,又因為是夏日,另加了冰片,香氣沁人心脾,可以安心又提神。

“唔,好香的梔子。”皇帝言不由衷的讚嘆道:“如此覆雜的古方,一般人可不會。”

默了一默,才又道:“是吧,華妃?你是打算躲到什麽時候,出來吧。”

太後只覺得周身冰涼,霎那間仿佛全部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怎麽,那麽大的架子?朕都請不動你嗎?”皇帝的茶盞‘砰’一聲擱在小桌上,目光射向太後身旁的一道四折鑲珍珠母屏風。

須臾,屏風後閃出一個瑟瑟縮縮的身影,果然是華妃。

華妃忐忑的上前,行禮,怯生生道:“臣妾見過陛下,陛下萬福金安,臣妾並非有意避而不見,實在是陛下來向太後請安,臣妾怕打擾了陛下的興致。”

皇帝從鼻子裏發出一記哼聲:“你很好啊,處處和太後同坐一條船。”

“陛下說…說什麽,臣妾聽不懂。”華妃不自然的扯著嘴角,“不過臣妾侍奉太後是應該的,自當處處為太後著想。”

“聽聽,好會說話的一張嘴,好個心思機敏的伶俐人。”李永邦道,“只是可惜啊……聰明用錯了地方。如果朕猜的不錯,很早以前,你就和太後聯手了吧?”

華妃驚慌失措道:“陛下說什麽,臣妾真的聽不懂……”一邊說著,一邊跪下了。

“聽不懂?”李永邦轉了轉手上的扳指,“應該是在太後成為太後,你也當上華妃之後吧?!畢竟憑太後的心性,她不會選擇莽撞的儀妃,粗心的謙妃,倒是你,有勇有謀,心細如塵,在晉妃位時力拔頭籌,想必很得太後的青眼。太後也許是承諾了你貴妃之位,又或者,還答應你,在除掉皇後之後,鳳座上的人也換成你吧。”

華妃聞言面色如紙,不住的磕頭,道:“臣妾不敢。陛下所說,臣妾不曾有過一絲一毫的妄想,臣妾忠於陛下,忠於皇後娘娘,萬萬不敢造次的。”頓了頓,聲音裏帶顫,“臣妾惶恐啊。”

皇帝‘嗬’一聲冷笑:“忠於朕?忠於皇後?那你為什麽要安排人到皇後的宮裏監視皇後的一舉一動?是怕有人毒害皇後?剛好用的人,又是陸大人造假籍千方百計弄進內侍局的那個!”皇帝說著,掃了一眼太後,“打賞起來更是十足的闊綽。想必華妃和太後是十分的親密無間,是以華妃手裏的銀票才會同樣也出自寶昌號。”

皇帝今天格外的不同,句句話裏有話,顯然是有備而來,華妃的後脖子上不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只是皇後不怪罪……你以為就毫無破綻嗎?”李永邦的手重重一拍,聲音隨之越來越冷峻,“雖然你調香的手藝一絕,造詣之高遠在眾人之上,但是皇後身上的香可不是一般人用鼻子聞就能摸索出來的。沒錯,她是喜歡梔子,闔宮的人都知道,僅僅憑這一點不足以查到你華妃身上,關鍵是皇後身上的香,除了有梔子之外,還有清冷如綠梅,綠梅可不像梔子和茉莉那樣隨處生長,連禦花園都有,放眼闔宮,綠梅只有在永樂宮的墻角下生了三兩株。”李永邦此時此刻格外感謝凝香,多虧了這妮子,每回讓她探點情況,她不是回報皇後今天吃了什麽,就是皇後前天種了什麽花這些瑣事,沒想到,最後就是這些瑣事幫了忙,從中發現了蛛絲馬跡。李永邦道:“你負責為中宮敬香,可以自由出入永樂宮,想調出類似皇後身上的香,除了是皇後自己給出配方之外,就只有華妃你能辦到了,而拿到綠梅對你來說易如反掌。”

“這就是為什麽湘依人身上會有類似皇後的味道。”李永邦望向華妃的眸子好像鍍了一層冰,“但是像極了皇後又怎麽樣,像極了並不代表就是皇後,綠梅的確是罕有,然而你還缺少最重要的一味香,知道是什麽嗎?”李永邦看向她揶揄道,“是長在烏溪峽谷深處的夜幽桫欏,你從來沒見過這種花,自然認不出來,也調不出來,只好用少了那麽一味香的半成品去應付交差,讓湘依人東施效顰。”

“湘依人來接近朕,說是皇後授意她那樣做的,朕其時太過傷心,明明察覺了香氣略有不同,卻還是受到了蒙蔽。直到有一天儀妃無意中提到謙妃滑胎的事,說,人在傷心的時候,最容易受到誤導。朕才幡然醒悟,是你把香粉送給了太後,太後又托人轉交給湘依人,是嗎?”李永邦停住,眼珠子一錯不錯的盯著華妃:“太後成功的離間了朕與皇後的感情,在這件事上,華妃啊,你功勞最大。”

華妃連連擺手:“不,不,陛下您誤會了,臣妾和太後私下裏並無關聯。”

“沒有關聯?”李永邦故作瞠目,“適才你還說你處處為太後著想是應該的。怎麽轉眼間就忘了?”他哂笑道,“朕造訪永壽宮雖然突如其來,但你若不是心中有鬼,何妨正大光明,用得著躲到屏風後頭去?所以你別說和太後沒半點關系。你和太後相處的那麽融洽,朕心甚慰啊。”

這最後一句,明明白白是譏諷無疑了。

“哦,對了,既然你人在這裏,也省的朕再去重華宮跑一趟了,便一塊兒把話說了吧。朕正好有一點關於災情的事要問你。”李永邦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你兄弟在兩淮的差事,辦的漂亮,在戶部歷練的時候,上峰也數度褒獎他,朕因此而擡舉他,不是為著你在後宮,而是看重他能幹,是個人才,但是你能懂事,那是再好不過。將來朕不會虧待了你和你兄弟。就算你沒孩子,朕也一樣不會讓你沒著落。只是沒想到,你與你兄弟似乎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又或者是急於求成?”李永邦嘆息道,“肖恒放著好好地晏州總兵不做,非要插手朕的後宮,膽敢給你送來夾竹桃,他是嫌好日子過夠了,要尋點刺激?”

華妃欲要申辯,李永邦擡手攔住她道:“別說了,你一定喊冤,朕知道,朕一點不奇怪。朕今天來也不是來追究你夾竹桃一事的,事過境遷,證據早就湮滅了,多說無益。朕是有另外一事問你,明翔出生的時候,你們幾個把前朝和後宮整的天翻地覆,其中一項——晏州的災情,到底是不是真如兄弟所說那樣嚴重,你回答朕,是真的嗎?”

華妃怔住,全然不知所措。

李永邦悶哼一聲:“肖恒一次又一次的往朝廷急報,賑災的物資運去一車又一車,早先還免了賦稅,殊不知仍有災民流落到了京城,不遠千裏來告狀,最後餓死在京郊外,天、子、腳、下!”李永邦震怒,厲聲斥道,“戍衛營的人在災民身上發現血書,控訴你兄弟侵吞災銀,克扣糧食,加重稅負,被逼死的百姓無數,能瞞到今天,是因為一旦有人要進京告狀,便立刻被殺了滅口。”李永邦說到這裏,氣的胸膛起伏,“民怨沸騰是最易激起民變的,瞧瞧肖恒都背著朕幹了什麽好事!”

華妃抖得如篩糠,求饒道:“陛下,陛下……臣妾什麽都不知道啊,真的,臣妾什麽都不知道……”一邊熱淚滾滾,自言自語道,“怎麽會這樣呢,怎麽會這樣?這當中一定有什麽誤會!陛下,您可有派禦史前去查過嗎?陛下不能只聽一面之詞啊。就算臣妾千般萬般的不得陛下聖心,也請陛下顧念臣妾昔日盡心侍候陛下的份上,對臣妾的家兄至少秉公處理,把事情查清楚再做定論。”

李永邦抿了口茶,道:“嗯,你說的在理。”

“所以朕知道以後,並沒有聲張。”李永邦看著華妃,大手放在她肩頭,竟對她溫和的笑起來,但是笑容不達眸底,相反,氣勢逼人,像是隨時要將她一口給吞了。華妃不免膽戰心驚。

“朕每次派去晏州的禦史,回來後無一不稟報說當地饑荒,百姓流離失所,肖總兵設粥廠,勞苦功高,朕琢磨著也許是有人眼紅你兄弟竄的太快,故意汙蔑他,想著便罷了吧。誰知道旱災之後又是澇災,說是自從皇後在天壇祈雨,晏州接連著下了兩月的雨,導致山石滑坡,河流洩洪,又是死傷無數。朕就想不通了,這晏州怎麽就那麽倒黴呢,怎麽碰著你兄弟上任就是天災**,沒有消停過呢?”

“朕思來想去,這一次,沒有讓頭兩回主動請纓的幾個禦史過去,而是暗地裏譴王翰的兒子王庸和蘇昀的兒子蘇鎏帶著一群附庸風雅的公子哥到那裏游山玩水去了。結果你猜怎麽著?”李永邦正色道,“誰說公子哥成天只知道吟詩作賦的?公子哥回報的內容可翔實了,王庸洋洋灑灑寫了一道折子,事無巨細,把你兄弟在晏州的所作所為交待的一清二楚。包括侵吞公帑,草菅人命,擁兵自重,更甚至假、傳、聖、旨。樣樣皆是死罪啊,華妃。”

華妃嚇得癱軟在地,雙手無力的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

李永邦接著道:“朕可是清楚的記得,朕一連免了晏州五年的賦稅啊,可到了你兄弟手裏倒好,晏州在旱災的情況下,百姓的賦稅反而加重了。朕遠在京城,鞭長莫及,他搖身一變,竟成了一個土皇帝。不但如此,還侵吞了朝廷所有的賑災糧食,以高價在晏州販售,能買到起的自然只有晏州當地的豪紳。朕不是也派禦史過去嗎?這可怎麽好,他壓根沒有設粥廠,糧倉都是被高價買走了,糧倉空了,為了應付前來巡查的禦史,你兄弟開始四處搜羅糧食填補糧倉,具體怎麽辦到呢?”李永邦自問自答,“你兄弟確實是個人才,很塊又發現了一條財路,只要是有豆和麥的,交出一定數量,便可捐納國子監的生員,這樣一來,有錢有糧的蜂擁而至,既解了你兄弟的燃眉之急,又應付了前來監察的官員。而第一批主動請纓前去的那幾個官員,說是為朕分憂,卻剛好是純妃的表兄,靜嬪的舅公,還有昭嬪的二叔,你說,是不是很有意思?”

華妃匍匐在地,姿態卑微,但是腦子一刻不停的想著對策,心念電轉。

她今天不該來永壽宮的,真的!都怪太後,非要在這個時候急召,要她幫陸家度過難關,可事實上她肖家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皇帝這個時候挑明了,顯然是有意敲打她。

她啜泣道:“賤妾有罪,罪該萬死,陛下若是已經查清楚了,賤妾不敢為兄弟辯駁一句,只等陛下處置便是,不敢妄議朝政。”

“不敢妄議朝政的是麗妃。”李永邦淡淡道,“朕也沒想到,麗妃平常對你趨炎附勢,惟命是從,可朝事上,麗妃從來不敢染指,反而是純妃她們,表面上瞧著與你關系一般,背地裏竟是沆瀣一氣,要不是這樁案子,還真不知道會跟拔蘿蔔似的拔.出來一長串兒來。”

到了這個時候,太後終於忍不住了,她心中恨極了上官露,這個女人實在是城府太深,神機妙算,當日叫自己去找幫手,就料定了她會去找華妃,又算準了皇帝什麽時候會過來,好將她們抓個現行。從此,皇帝不單不會信自己,連華妃也不會信了。她氣的胸口發痛,不行,她必須保住她最重要的盟友,當下插嘴道:“陛下,既然陛下已將華妃視為哀家的朋黨,哀家也無謂多做辯駁,哀家必須為她說一句公道話,肖恒固然有錯,罪犯滔天,但是禍不及家人,更何況華妃不是普通的人,華妃是陛下的後妃,陛下要是遷怒於華妃,未免有失公允,且陛下也是華妃的親人,難不成陛下要連自己也一並怪罪嗎?陛下不也被蒙在鼓裏嗎?和華妃的處境有什麽不同!最重要的事,處置了華妃,無異於大大的傷了陛下的顏面。哀家請皇帝慎行。”

太後的話表面上是為華妃求情,實際上也是在說她自己。

李永邦的嘴角蔓出一絲詭異的微笑道:“好一句禍不及家人。那敢問太後,這些後妃的家人母族在外面頤指氣使,耀武揚威的時候,搜刮民脂民膏的時候,家人們何嘗不是一起享用榮華富貴,難道還分彼此?獨她一人出淤泥而不染嗎?”

太後繃著後槽牙道:“陛下言之有理,但是哀家堅信,肖恒之事華妃絕對是一無所知。陛下都說了,您自己在京畿內也是耳目閉塞,鞭長莫及,那麽華妃一個深宮婦人又怎會對晏州的情形了如指掌呢?陛下可以處置外戚,可以罰華妃縱容兄弟,但是華妃一定沒有知情不報。哀家就不懂了,憑什麽皇後的一句話,陛下就饒恕了元若憲的妻子王妙英,沒有株連,難道王妙英沒有錦衣玉食過嗎?她去道觀前,也曾是京中數一數二的貴婦人。怎麽到了華妃這裏,陛下就咄咄逼人,寧殺錯不放過了?皇帝的處事未免太過偏頗。”

李永邦今天本來就沒打算處置華妃,他只是要給華妃緊一緊弦,要知道前些天折損了陸家,今天又處置了華妃和肖家,明天再動純妃的段家,元氣大傷的不止百姓,還有朝廷。

水至清則無魚,他很清楚官場黑暗,很多事情,不能一概而論,不能一刀斬。

他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和皇後一樣學會了談條件,等價交換,他看著華妃道:“你也不用一口一個賤妾,太後說的有在理,肖恒的確罪過難恕,但你倒罪不至死”說著,輕輕一嘆,“其實皇後很看重你。”

華妃一楞,猛的擡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珠。

皇帝自顧自道:“皇後常說,宮裏的妃位漸漸多了起來,你、謙妃還有儀妃協理六宮,數你最穩重,任勞任怨,本來是有意提拔你當貴妃的。”

華妃一聽,重重吞了一記口水,雙眼重新燃起希望,但是她低著頭,不讓皇帝看見。

“可是現在出了這樣的事,你讓朕怎麽和天下臣民交待?又讓其他臣工怎麽看待?”皇帝道,“你,也要拿出你的態度來才行。”

華妃哽咽道:“陛下,臣妾有罪,臣妾有負陛下和皇後娘娘的提攜和愛重,家裏出了這樣的事,臣妾不敢為那個混賬辯駁,一切聽憑陛下的吩咐。陛下怎樣處置,臣妾都不會有任何怨言。而且這件事,臣妾也要自省,臣妾若早點及時發現,也許能給陛下提個醒,就不至於釀成今日的潑天大禍了。”說完,傷心的嗚咽起來。

李永邦點點頭:“華妃當真像皇後說的那樣,聰敏伶俐,蕙質蘭心。”

為了保住在宮中的地位,不惜極力撇清幹系,哪怕那個人是自己的親兄弟,也要斷尾求生。

華妃啊華妃,從前太小看她了,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

李永邦道:“好了,關於肖恒,朕自有決斷。你——”李永邦垂眸看華妃,“便閉門思過三個月,許人來看你,但不許外出。一應禮遇減半,以示懲戒。”

“是。”華妃感激涕零的磕頭:“臣妾謝陛下不殺之恩。”

皇帝站起身,深深的看了一眼太後,道:“好了,兒臣在前朝還有事忙,便先行告退了。”說完,轉身拂袖而去。

衣擺的江水海牙隨著他的腳步一蕩一蕩,來的時候攜的是驚天巨浪,走的時候也是天威浩蕩。

109.鳳還巢

很快,華妃被幽禁的消息便傳遍六宮,風聲鶴唳的後宮愈加人心惶惶。

太後也閉門不出,她已經決定了,橫豎陸家沒死人,不過就是被罷免了官職,斷了一條財路,面子上過不去罷了。父親不是還掛著一個工部尚書的職務嘛,總算沒到徹底絕了生路的時候。而華妃的肖家就沒那麽好過了,肖恒斬立決,財產充公,府邸的地庫裏竟然搜出來白銀一萬六千倆白銀,黃金五千年,皇帝獲悉後,雷霆震怒,餘威之下,一眾涉事官員均被問罪,昭嬪的二叔謊報實情,罰流放八千裏,純妃的表兄不知是否涉入的更深一些,反正被抓的當天便在獄中自裁了。至於靜嬪的舅公,年事最高,年初的時候惹了傷寒,沒能熬過清明節,去了。由於他生前任翰林院掌院學士,本來是遷入了忠賢祠的,結果剛遷進去又遷出來,慘遭身後之辱。

所有和太後、華妃有關的人,幾乎無一幸免。純妃急的再也顧不上那許多了,當夜急訪重華宮。

是時,華妃正躺在羅漢床上假寐,一旁的侍女為她打扇,自己也熱的汗流浹背,但是依舊不敢有怨言。

瑞秋自從打趙庶人身邊回來後一直被派在外院做粗活,一雙白嫩嫩的小手粗糙了許多。今日綠珠有意讓她到華妃跟前來伺候,看華妃能不能回心轉意。瑞秋便領著純妃她們進了門,親自沏了茶,再奉上糕點,然後在華妃的身側站好,並沒有要退下的打算。

純妃打量四周,不由輕輕一嘆,今時不同往日了,華妃的供奉減半,那張珍貴的犀牛角拉絲涼席都被拖走了,連宮中的用冰也有定例。大夏天的,夜裏涼快,倒還勉強可以湊合。白日裏可怎麽好?特別是禁足三個月正逢一年裏最酷熱的時候,沒有冰簡直是無法想象。

純妃氣悶道:“我還就不信了,這宮裏就沒人治得了她?”

純妃身旁一個侍女模樣的人摘下頭罩,赫然是靜嬪,紅著雙眼道:“華妃娘娘您快想想主意,我那可憐的舅公,不能就這麽白白的死了!他學富五車,為國為民,誰曾想死後還留下汙名!這叫嬪妾的族人以後……以後如何擡得起頭做人?華妃娘娘,純妃娘娘,求求你們,一定要想想法子啊,眼下皇後獨攬大權就已經開始秋後算賬,他朝如日中天,只怕我們連存活的餘地都沒有了。”

昭嬪也摘下頭罩,嘆息道:“我那二叔也不年輕了,流放到蠻荒之地幹苦役,怕是九死一生,這輩子再也回不來了。”

她們看上去只是在哭訴自家的遭遇,實際上是在變相的埋怨華妃,要不是為了替華妃的兄弟遮掩醜事,至於把自己的家人牽扯進來嗎?

可華妃有不一樣的想法,她煩躁至極,這時候她們一個兩個的都來跟她計較了,那會子分錢的時候怎麽只顧著痛快,沒想過會有這一天?而且這裏面誰有她肖家慘?除了她和她上了年紀的爹娘,整個肖家幾乎都給殺光了。她這些天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自家兄弟那張血淋淋的臉,張大了眼睛問道:“姐姐,我的好姐姐,你為什麽不救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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