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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碎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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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早就做好準備,命人打點好了蘭林殿,但面對投奔來的陸碧君還是委婉道:“不是本宮不想幫你,你是太後的侄女,說白了和陛下是一家人,眼下入了宮更是親上加親,只是貿貿然由著你搬出永壽宮,叫外人看起來豈不是本宮在和太後過不去?”

陸碧君哭哭啼啼道:“那就懇請娘娘允準嬪妾回鐘粹宮去吧。”

上官露笑著撫摸手邊的玉如意,曼聲道:“怎麽,你覺得宮裏是你想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地方?當然了,也絕對不是一些人告訴你的那樣,是個虎狼之窟。其實去哪裏都有規矩,跟著規矩走,就不會出錯。有時候,自家人固然是好,彼此幫襯著,可再好又能好到哪兒去?越是自家人,越是希冀你永遠位居其下,她永遠高高在上,你見著她要匍匐在地三跪九叩,一旦你要是想翻過她這座山頭,那她情願便宜了外人,也不待見自己人。相反,本宮這裏就公平的多。本宮可以幫你,讓你有機會侍寢,不久之後,就是陛下的秋狝之期,你也會名列其中。”

陸碧君不聽後由面露喜色:“皇後此話當真?”

“但是——”皇後道,“凡事等價交換,你想要本宮的庇護,和提攜,本宮對你也有一個要求,就是請你讓闔宮都知曉,太後自從小殿下住進了永壽宮,便不讓本宮探視小殿下,曾多番阻撓。”

“這對你來說,沒什麽難度吧?”上官露和顏悅色的問。

陸碧君點頭:“只是嬪妾不懂,這樣的小事,娘娘辦起來易如反掌,為何要假他人之手?”

上官露笑道:“你這麽聰明,不會不知道,由你來說,會更有說服力,且本宮也不想當忤逆長輩的人。”

原來是沽名釣譽之輩!——陸碧君心下了然,難怪聽說陛下不怎麽喜愛眼前這個女人呢,照理說貌美如斯,合該寵冠後宮才對,偏偏是這樣的結果,可見用權力、威望去要挾、制衡男人是一點沒用的。男人最忌諱女人爬到他們頭上。

陸碧君含笑道:“娘娘素有賢德之名,嬪妾今日總算是領教了娘娘的美名因何而來。”

“嬪妾甘願為娘娘驅策。”

“很好。”上官露道,“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痛快,即日起,你便住進蘭林殿吧,讓你到鐘粹宮去實在太委屈你了,蘭林殿是個雅致的好地方,蘭花有芳香多子之意,本宮在這裏,先預祝你前程似錦。”

陸碧君忙叩頭謝恩。

不出三日,太後阻撓皇後探望小殿下的消息便在後宮傳的沸沸揚揚,還隱隱有向前朝發展的趨勢。

太後得知後勃然大怒,摔了一上午的東西,氣道:“哀家何時不讓她來探視了?”

淑蘭侍立於一旁,心想,阻攔輪的著您親自出手嘛,您一個眼神,底下人都替您幹了,他們都是見風使舵的,但一樣還要為您兜著,這就是做下人的悲哀,裏外不是人,在主子們中間當磨心,免不了成為最後的犧牲品。

鈴鐺沒少幹這事,眼下自然被太後教訓的最狠,足足掌刮了一頓。

太後憤懣道:“一個兩個都是沒用的東西!辦點事都辦不利索,一頭讓小姐逮了個正著,一頭又叫皇後借題發揮,你這樣的蠢材還留在身邊豈非要拖累我?”

若不是淑蘭攔著,只怕當場就要被發配到浣衣庫去了。

“不行,得趕緊想個法子。”太後冷靜下來道,“當日彩娥那事,他全為了惡心我,而今正給了我機會惡心她。”說著,居高臨下的俯視鈴鐺兒道,“你!別說哀家不給你機會,現在就讓你將功補過——找個機會到彩娥那妮子跟前去傳個話,就告訴她,她盡忠的時候到了。”

鈴鐺捂著被打腫的臉,喏喏道‘是’。

同時,未央宮也收到了風聲。

皇帝皺著眉頭不悅的問福祿:“確有其事?”

孩子是他抱到永壽宮去的沒錯,但也只是代管,不代表皇後不可以看。

福祿坦誠道:“據奴才聽聞,皇後去了幾次永壽宮都吃了閉門羹,沒能見到小殿下,後來是有一次在禦花園遇上了陸依人,陸依人似乎是個明事理的,當即請皇後代自己送小殿下去尚書房,那一日尚書房的大師傅們都說小殿下十分乖覺。”

皇帝漫不經心的‘嗯’了一聲,舀了一口羹湯,但是食不知味。

福祿又伺機遞上盤子,皇帝心煩意亂之下,幾乎看也沒看就道:“拿走。”

福祿嘆氣,應了聲‘是’,然而手收回到一半,卻被李永邦喝住:“慢著!”

隨即朝盤子裏細細望了一眼,冷笑道:“好啊,可真夠齊全的。”

福祿的鼻頭輕微滲出些汗,這可不幹他的事,須知天公不作美,連續四個月不降甘霖,後宮的花花草草都快要枯死了,眼看著年末陛下秋狝之後就要封印,沒剩多少機會了,所以人手上破天荒的齊整,沒一個說自己哪兒不舒服生病的,也沒一個來天葵的,估計就是有,也暗地裏買通了太醫延期。因此此刻後宮所有女人的名字都在盤子上一一陳列,唯獨是少了皇後。

李永邦把碗一推,甕聲道:“朕沒胃口,拿走。”

一語雙關。

福祿雙手托著盤子,弓著腰退了出去。

膳食上的太監也把碗筷給撤了。

餐後掌燈,李永邦打算讀幾卷書,可惜經史子集看不進去,想著挑幾本鬼狐志怪打發時間,誰知道手指一不小心,竟把書架上的一本冊子勾了下來,掉在地上。

他彎腰去拾,沒防備之下打開一看,裏面的內容,莫名的讓他臉紅心跳,原來彤史真的把他和皇後的軼事專門單獨挑出來集結成冊,送給他禦覽。

他搖了搖頭,試圖把她從腦袋裏趕走,繼而挑了一本勉強能讀下去的:說是有一只九尾狐流落到人間,一路被一個道士追殺,不得不逃到一座山上,誰知遇見了忙於驅鬼的小和尚,九尾狐化作女身魅惑了那個沒怎麽見過世面的小和尚,有了小和尚的庇護,道士無功而返。沒承想翌日九尾狐下山,發現道士並未離開,還在山下等著,誓要殺她取妖丹修煉。九尾狐怒斥其妖道,大開殺戒,挖了道士的心,結果不小心被小和尚看到了,小和尚誤會九尾狐天性狡詐,後悔不該輕信於她,當即施術燒了她的尾巴,害的九尾狐從此只有八根尾巴,落荒而逃。小和尚總算救下道人的屍首。

李永邦對小和尚的此等行徑很是嗤之以鼻,覺得那道人根本就是咎由自取,既然不走正道,那被九尾狐殺了也是活該。

看的入神,沒留意身邊傳來一陣香氣,是梔子花的香味,他心頭一震,側頭看去,一道纖細的剪影就這樣撞入他的視線,是彩娥正掀開裏屋的一張燈罩子,用剪子撥著裏面的燭心。

彩娥道:“陛下,夜已深了,是時候就寢了。”聲音如鶯啼婉轉。

梔子花香馥郁稠密,混了茉莉之後瞬時變得清新怡然,闔宮只有那個人喜好這股子味道,也只有那人周身是這股子味道。

李永邦望著彩娥盈盈笑語的臉龐,防備的問:“你身上的香很特別,是從哪裏來的?”

彩娥赧然道:“奴婢微賤,不過是從園子裏撿了花擱在新洗好的衣裳裏熏一熏,在禦前當差,尤其要註重自身,不能汙穢腌臜,惹陛下厭棄。”

皇帝譏誚道:“可都入秋了……你要是說你從桂樹上摘了桂子,朕姑且還能聽之任之。可這明明是梔子花,這時節你要去哪裏找?莫不是能翻過永樂宮的墻頭進去摘得?即便是讓你得逞了,梔子花此時也開敗了,你別跟朕說你是一早采好的留存到至今,真當朕是傻子耍啊。”

“說!你到底要幹什麽!”李永邦驀地擡高音量,疾言厲色。

彩娥噗通一聲跪下,嚶嚶的哭道:“陛下,奴婢知錯了,奴婢是有苦衷的。陛下您自那日將奴婢從永壽宮帶走,人人都以為……都以為……”她臊紅了臉,“宮裏傳的沸反盈天,說什麽的都有,奴婢雖然卑下,卻也是女子,女子重名節,奴婢再也做不回宮女了,以後可怎麽嫁人?思來想去,唯有請陛下成全了奴婢!”

彩娥膝行到李永邦跟前,雙手環抱住他的腿,一邊哭,一邊伸手慢慢的往上撫摸:“陛下,求您了,您就賞了奴婢吧。”

李永邦盛怒,一腳擡起將她踹開:“混賬東西!內侍局都是怎麽調理宮女的,不知道禦前當差,自薦枕席,朕完全可以叫人拎你出去亂棍打死?!”

彩娥痛哭流涕道:“奴婢不敢自辯,但請陛下可憐可憐奴婢吧。”

“陛下不是問這香哪裏來的嗎?”彩娥抽噎道,“是皇後娘娘賞的,請陛下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承了娘娘的這片情,否則皇後娘娘落得一個專寵善妒的名號,遺臭萬年啊。”

李永邦懶得再聽她說下去,外頭正下著秋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琉璃瓦上,像是要把心都敲出裂縫,他不管不顧的一頭沖進大雨裏,身上很快氤濕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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