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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鎖清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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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道旨意悄無聲息的下來了。

陸耀照舊當他的內務大臣,但耐人尋味的是,這個內務大臣只負責向皇帝寫報告,也就是說,內侍局和皇室宗親一應相關的,都由原來的張德全料理,從宮裏的用度和進項,各類物品的采買,都由張德全說了算。甚至不需要內務大臣的批準和印鑒。張德全只需要知會他一聲,再由他這個內務大臣稟報陛下就完事了,說到底,就是徹底架空了他,讓他掛個虛銜,領一份俸祿。

陸耀心中不服也沒計奈何。

最氣人的是,想要進宮問太後討個主意,誰知道出入宮禁的符牌都換了。

由於內廷都住著皇帝的後妃,一般的情況是,臣子們不得傳召不可入宮。

太監們手裏持有陰陽符,把守宮門的侍衛拿的是陽符,太監們揣的是陰符,一凹一凸,合得起來的,且符牌上寫清楚來者的身份,隸屬於什麽宮室才準進出。

陸耀身為內務大臣,也有一方符牌,往日裏為了避嫌,不怎麽使用,這時候亟不可待的進宮,掏出來一示,和侍衛的竟然對不上,也就是說他這個‘內務大臣’和被罷免了差不多。因為他沒有符牌,連內侍局都去不了。

心裏一氣,回到家就病倒了。

消息傳到了永壽宮,太後擺下茶盞,揉了揉眼頭,道:“病的好,他身子骨健朗,此番真是老天爺相幫,病的正是時候。”說著,吩咐彩娥去和家裏安插在宮裏的人接頭,“和父親說,讓他幹脆一病到底,多請幾天假,飲食上吃的清淡些,大魚大肉的一律都免了,甜瓜配上白粥即可,他要是不管飽,多喝幾碗白粥便是,直喝到他舒坦為止。”

陸耀一直知道自家女兒是個極有主意的,對她言聽計從,反正目下也沒有什麽更好的辦法,唯有在家喝了十來天的粥,喝得胃裏泛酸,下人們再上粥,他遠遠的看到就開始幹嘔。原本以為會等到皇帝親自來慰問的,然而以往百試不靈的苦肉計今次連一點水花都沒有濺起,皇帝壓根沒有打算要追究他稱病不上朝的事情,相反,朝裏對於他這個人是否存在好像也無太大的所謂,陸耀是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先帝死了,陸家一家雞犬升天,孰料沒享受幾天好日子,又被投閑置散,心底一郁結,連粥也不想喝了,一下子瘦了十來斤。皇帝聽聞後,據說急的‘五內具焚’,趕忙派了禦醫上門替他把脈,當日出診的恰是董耀榮,診治後回宮覆命,李永邦問:“陸大人的身體怎麽樣?”禦醫道:“回陛下,陸大人以往多食的葷腥,一下子齋戒,腸胃似有些受不住,身子也跟著虛浮,微臣已在陸大人的方子裏加了山楂開胃,相信多休息幾日便可痊愈。”李永邦聞言挑了挑眉,這是玩絕食要挾他?他偏不吃這套,當即對董耀榮道:“朕聽太皇太後提起董卿,總是讚不絕口,不知董卿可會針灸?朕那天和陸大人聊起養生,怕是陸大人聽了朕的一席話一時急於求成,這可怎麽好,倒是朕害了陸大人,朕心裏過意不去。不知董卿能否助陸大人一臂之力?幹脆把油膩排幹凈了,從此身輕如燕,精神頭肯定也跟著變好。”

話說得這麽明白,傻子都懂了。

皇帝是擺明了要整陸耀。

董耀榮於是每天樂呵呵的上陸府去給陸耀紮針,陸耀一身的肥油,宮裏也有娘娘總嫌棄自己胖減餐想討陛下的歡心結果昏倒了,董耀榮於醫術上不敢自稱巔峰造極,但向來是個喜歡參悟的,今次就拿陸耀做實驗,看看對準經絡穴位針灸,能否有助於體態輕盈,排除體內毒素。

果然,實驗很成功,針灸加上湯藥,湯藥裏都是解毒的材料,陸耀一天至少拉三次,雙管齊下,陸耀又瘦了一輪。只是整個過程痛苦萬分,滿背密密麻麻長短不一的針,紮的跟頭刺猬似的,偏這個大夫滿臉堆著笑,講話又客氣,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陸耀一沒法對太醫不敬,二不能也不敢,他要是把太醫趕走了,等於變相承認自己沒病。

終於等到某一天,陸耀再也憋不住了,把家裏的金銀珠寶都掏了出來,堆在廳堂裏。讓夫人備了一碗人參茶,猛灌了下去,再喝了一碗魚翅羹,吃掉兩斤海參,一只燒鵝,一條鱖魚,三只豬蹄,末了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打了個飽嗝,可算是活過來了。最後擦幹凈了滿嘴的油,穿上朝服進宮面聖去了。

一入勤政殿就跪地哭訴:“陛下,老臣糊塗,病了那麽些日拖到現在才來向陛下覆命,老臣無能,請陛下責罰。”

李永邦笑道:“舅舅請起,舅舅為我分憂,談什麽責罰不責罰的。這樣說,就見外了。再說舅舅身體不豫,更應好好休養才是,瞧舅舅現在這個模樣,都瘦脫形了。怎麽樣,董大人的醫術在宮中享譽盛名,連太皇太後都是他親手料理的,近日來可有幫到舅舅?”

不提董耀榮還好,一提這位董太醫,陸耀是發自肺腑的老淚縱橫,跪著道:“謝陛下垂愛。老臣疏於職守,令陛下蒙羞,陛下竟敢不單不怪罪,還撥下禦醫來照顧老臣,老臣實在是羞愧的無地自容,老臣想過了,都是老臣的錯,不能叫陛下不明不白的損失了幾千倆,既然是在臣手裏出現的過失,老臣願一力承擔。”

“哦?”李永邦納悶,頓了頓,謙虛道:“其實此事已過去了,舅舅無須太過自責,看舅舅整個人都瘦了一圈,朕心裏委實過意不去。”

陸耀連連擺手:“哪能是陛下的過失,是臣,臣的錯,臣就算傾家蕩產也會把庫銀裏所缺給補齊的,請陛下給臣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說完,以頭點地。

李永邦嘴角一勾,也不推讓:“既如此,就按舅舅說的辦吧,一來朕可以向天下臣民交待,二來舅舅在朝中為官以後也可以將脊梁骨挺得筆直,三,也是最重要的,太後的壽辰迫在眉睫,皇後為了太後的壽辰四處湊份子,境遇難堪,庫銀若充裕的話,朕就不必擔心了。”

陸耀吶吶的道了聲‘是’,退出去之後用最快的速度把銀子如數交上去了,張德全帶著一幹筆帖式在廣儲司的庫房門口一一清點,然後入庫,記錄在案。

見陸耀耷拉著腦袋,張德全有禮的請他到一邊敘話:“陸大人當真清減了,老奴聽聞大人近來身子抱恙,給您送過去的鹿茸和靈芝可還使得?”

陸耀朝他翻了翻眼皮,不溫不火道:“這鹿茸和靈芝可不是庫房裏掏出來的吧?”

張德全‘咳’了一聲道:“這哪兒能啊!這可都是底下的人和老奴一塊兒孝敬您的!您也知道陛下把咱們關起門來盤點,奴才們一個個的都嚇得魂不附體,可還是冒著殺頭的罪過,忠肝義膽的沒把您給抖出來。大的賬目上陛下都一板一眼的看著,做不的手腳,但一些小事上,咱家就幫大人您給抹了,陛下也不能查到那麽細,是不是?”

“嗯。”陸耀嘆了口氣道,“算你們幾個有我的心。以後本官不會虧待了你們。”

“是,是。”張德全弓著腰笑道,同時心中暗道一聲好險,還好當初留了一手,就是防著今天他死不成還有半口氣。當下涎著臉湊上去道:“請陸大人以後依舊多照應著小的們,小的們跟著您也就安心了。”

陸耀伸出手來沖他抖了抖,張德全忙‘哦’了一聲,道:“小的早給您備好了呢。”轉頭遞給陸耀一塊新的符牌。

陸耀在手裏掂了兩下,‘哼’了一聲,昂首闊步的出宮去了。

他要去給當日攔著他不給進的幾個侍衛好好掌掌眼,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居然敢擋他的道。

太後知道了,嘆了口氣,中午連點心也沒用,和彩娥兩個人密語道:“吃了那麽些苦就是想要熬著等陛下先低頭,他倒好,自己憋不住了認了輸,眼看著把之前吞進去的都吐了出來,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說著,覺得嗓子眼發幹,讓彩娥往茶盞裏又添了幾朵菊花下火,幽幽道:“當初指著他當內務大臣為的什麽?不就是因為這是一個肥差嘛!他要剝一層油我沒意見,歷來內務大臣哪個不是府裏挖了幾十米深的地窖藏的都是黃金,咱們就說張德全吧,太監當到他那個份上,宮裏八面玲瓏,宮外置了個大宅子,養了個青樓出身的女子做掛名的夫妻,多少達官貴人都比不過他顯赫!而他不過是區區一個奴才,冬天腿上包的竟然還是金絲猴皮的護膝!”陸燕心有不甘,又恨陸耀辦事不夠謹慎,被人捉住痛腳,“家裏老頭子實在是太心急,須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這不,活活燙著嘴了!最要命的是還帶累了我!真是……”說著,眼睛闔起來,拘著手指按壓太陽穴,外間淑蘭道長春宮的儀妃求見,關於太後的壽辰,有請太後示下。

陸燕懨懨道:“壽辰?示下?這個時候別說吃什麽壽包,就是吃‘龍鳳鬥’都不是個滋味。”

說起‘龍鳳鬥’的時候,陸燕的眼睛裏射出一道狠辣的目光:“是我小看了上官露,禍國的妖姬,總有一日叫她栽在我手上。”一邊收拾了神情讓淑蘭宣儀妃進殿。

儀妃見人下菜碟,對著陸燕就愛拍馬屁,舌燦蓮花的把陸燕哄得竟比之前高興起來。

陸燕道:“之前聽人說你能說會道的,哀家還不信,今日可算是見著了,當真是錦心繡口。哀家這裏平日沒什麽人,得了空,常過來坐坐,陪哀家一道看看戲。”

儀妃吐了吐舌頭:“論錦心繡口闔宮誰人比得上華妃姐姐呀!臣妾其實愚笨的很,肚子裏藏不住話,有什麽說什麽,常得罪人,不似華妃姐姐那樣一團和氣,每回臣妾和人鬥嘴了,都是她替臣妾兜著的,想來真要謝謝她。”

太後豈會不知這當中糾葛,但看儀妃居然大喇喇的把什麽都掛在嘴上,覺得她多半是個只圖嘴上痛快的傻帽兒,心裏對她的防備不免又減少了幾分。

儀妃道:“太後說到看戲,臣妾是這麽想的,不妨壽辰當日,一樣要在小瑯嬛設宴,就請升平署的戲班好好排幾出戲,給太後您熱鬧熱鬧。”

太後道:“這樣也好,就是勞你費心了。”

儀妃說:“哪能呢,為母後奔走,再辛苦也是應當的。”

又顧左右而言他的聊了幾句,太後狀甚無意的問道:“你提到華妃,宮裏最近都傳,說陛下從皇後宮裏抓出來一個丫頭,是受了華妃的指使安插在皇後身邊的,皇後於此沒什麽看法嗎?哀家這裏似乎並沒聽到什麽動靜。”

“可不嘛!”儀妃一臉的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皇後娘娘呀,她除了在宮裏嗑瓜子看話本子真不知道還懂什麽?!太後,臣妾當您是自己人,同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唉,算了,臣妾怎麽就忘了,千萬不能在人後編排皇後,真是,怎麽就是管不住自己這張嘴。”

太後藹聲道:“在哀家這裏,沒有那麽多規矩。”

儀妃於是道:“皇後娘娘什麽都沒說。”說著,湊近了太後神秘兮兮道,“太後,不是臣妾瞎說,據臣妾的觀察,皇後多半是有了。”

“什麽?”太後一個詫異,不留神把手邊的餓青釉茶盞揮了下去,碎了個痛快。

彩娥忙俯身去收拾。

儀妃眼底閃過一絲譏誚,轉瞬消失不見。

陸燕又問:“此話當真?”

儀妃重重點了幾下頭道:“估計是皇後娘娘怕動氣,暫時先不和她計較,等皇後主子這胎生下來可就難說了。”

太後怔怔的,儀妃偷偷打量她一眼,站起來揮了一下帕子道‘哎呀’:“時候不早了,母後既已有示下,臣妾這就去吧。”

太後失魂落魄的哦哦兩聲,連儀妃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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