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穆承璟帶著徐桑出去之後，白離才將散落在虛空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卻游身上，清清淡淡，卻有無盡的威壓，頃刻間將卻游籠罩。

“主上。”卻游支撐不住的身子往前一傾，單手撐地才沒倒下去，但這挺直的背脊卻是微微有些許弧度了。

“本君當初帶你下界時，你可記得你的承諾。”白離無動於衷的看著卻游，眸色清淡的是個真正的神祗，而不是平日裏打鬧的那個人界少年。

這才是白離真正的模樣。

受上古諸天神祗教導出來的，最適合繼承神帝之位的古神白離。

無情無心，走帝王道，修隨心意，行無情道。

天生的帝君，公平而無私，執掌生死枯榮，勘破四時變幻無常。

這才是一個真正的神界帝君，手握上古，統禦九界，執掌三千大千世界生死的混沌古神該有的樣子。

“卻游與主上承諾，隨主上下界，卻不在凡人面前以人形現身。”卻游終是承受不住，彎下腰脊，以頭觸地，像是以最虔誠的姿勢叩拜著此生唯一的信仰。

而白離，的確是他唯一的信仰，唯一的救贖。

是他自己，辜負了主上的期望。

一切都是他自己自找的。

“罷了，你今日便回上古吧，回琉璃宮等本君回去。”白離聽見卻游的話，沈默半晌，仍是說不出懲罰的話來，只能讓他回去。

這還是個孩子，雖是比小桐和連柯大，但在她眼裏，也還是個孩子，不知世事的孩子。

與雲端、凈初他們不同。

是自己帶回來，一路寵溺至今的孩子。

雖說這孩子早已年過三十萬歲，也曾以成年的姿態現世。

可是，那又怎樣，是自己護著的孩子，便要一路護到底，任何人都不能欺負，包括天道，亦包括自己娘親布下的結界。

若是卻游再不走，難保不會因自己而動用神力，那時候，自己就算是回神界，也要先閉關煉化神劍，必定難以分神護住這孩子，還不如一早便趕回神界去，這樣，倒是能夠一勞永逸了。

否則，當年自己為他隱蔽的天機若是發現了，怕是不會是簡單的一頓雷劫的事情了，加上以往的罪孽，足以讓他魂飛魄散在天道降下的天雷之下。

卻游出自上古神獸之西方白虎一族，是天生的白虎一族的王者，可是上一任白虎族族長卻是偏愛其長子，身為次子的卻游卻是很不受寵。

而卻游其兄在卻游成年之際修行入魔道，最後卻游被其父抓去與其兄強行改換神脈，最後因神脈而入魔，屠盡了半個白虎一族的人，父母、兄弟、、朋友、族人。

最後，卻游力竭倒在白虎族地之外，被路過的白離撿了回去。

琉璃宮的所有人幾乎都是白離撿回去的，白離不過問他們的過去，自然也不會過問卻游的過去，就算是卻游先前因為神力耗盡而自動回覆幼年期，後來神力恢覆，也是一副幼年的模樣。

白離也未過問，直到後來白虎一族的族人因族中無人可擔王位而找來，祈求卻游回去，那時才是白離第一次知道卻游的身份，第一次知道卻游的過往。

可是，白離仍是給了卻游選擇的自由，是留在琉璃宮，亦或是回去白虎一族。

可是卻游不是留下了嗎，既然留下了，便是她要護住的人了，便是她要寵著的人了，便是她的人。

她自小因身份之故，而不得被長輩太過寵溺，換個說法便是沒過過被長輩寵愛的日子，後來親自帶大了寂月和甄隱，可是兩個孩子也是未來上古的執掌者，豈可過分寵溺，最後，這份一直遺憾的寵愛便全部落在了一直是個孩子的卻游身上。

她寵著卻游，免他受天道加身的懲罰，免他政務纏身，免他凡事纏身，就是這樣全心全意的寵著護著他，寵著他，像是在對自己的孩子。

這次下本沒有打算帶卻游的，下界的結界太過嚴苛，一旦稍有觸碰便是萬雷加身，可是卻游卻是下來了，答應了不以人身現世，可是今日毀約，便是要回去的時候了。

“主上，卻游回去可以，可是，還請主上給卻游一個確定的歸期，好讓卻游安心在上古等待。”卻游掩在墨色袖擺下的手緊緊握住，就算是知道主上這樣子是為了自己，可是，為什麽自己要讓主上護著，自己是主上的神獸，不是本應該是護著主上的嗎。

終究，還是他自己太弱了。

若是自己不弱，七萬年前便不會被自己親父擒住，便不會控制不住心魔屠戮半族族人，便不會護不住主上，還要主上反過來庇護。

說什麽主殺伐的借口，若是自己強大到連天道都不懼，又何必要主上護著，又何必因殺孽太重而需要主上護著逃避天機。

“最多不過十年，本君便會歸去，阿寶，你性子太過沖動，你且先回去，不過十年，也就是大醉一場的時間罷了，過去幾十萬年不也是這樣過來的嗎。”白離見卻游松口，亦是松了口氣，淺淡的無一絲煙火氣的眸子溢出幾許欣慰來。

就算是是個孩子，就算是自己能夠護著一輩子，可是，孩子終究是會自己走出羽翼之下的，走到自己再也護不到的地方，與其以後，還不如現在就開始。

說來，幾萬年前便聽聞白虎族二皇子是個不可多得的俊美少年郎，可惜自己撿到他的時候便是個幼童模樣了。

“好，這是主上答應卻游的，卻游在上古等著主上，不過，十年若是都是醒著，也太過無聊了，卻游欲往洪荒去一趟，磨礪十年，等主上回歸之時，還請主上檢驗。”卻游擡頭一笑，像是第一次臨死之時看見突然出現的紅衣小姑娘時露出的滿足的笑意，如曇花一現，不再有半分稚氣，反而清雋而溫雅。

似君子如玉，陌上無雙。

重重的對著白離叩首，半晌未起，卻又是突然起身，轉身離去，不乏堅毅而決然。

那只有七八歲的身形亦是緩緩長大，化成二十歲左右的青年男子沒有，雖是背影，卻也是能夠看出那出塵的氣度，和上古傳誦的模樣一樣。

可白離卻是知道卻游為何不轉過身來。

一瞬長大，也是要付出代價的，就像是身體骨骼的一瞬瘋長，很疼，白離就經歷過，沒有漫長的時間去適應，一瞬間完成，與剔骨重生無異。

想必此時卻游的頭上定是全是汗，臉色也是蒼白，這幅模樣可不好看，定是死要面子，故而才不肯給她瞧見。

可是，若是要去洪荒去對抗那些兇獸的話，這具成年的身體卻是最好的選擇。

“去吧，十年，若是十年你出不來，本君就親自去裏面找人了，說來，當年在洪荒還是有幾個老朋友的，正好敘敘舊。”白離在卻游推門離去之時，驀然開口，聲音很是鄭重。

“好，卻游定不會讓主上失望的。”青年男子扣在門上的指尖微微一顫，卻是逾越的笑出了聲，全身都是隨著笑聲顫動，絲毫不顧及自己全身似是抽骨了的痛。

邁出了門欄，頃刻間，卻游臉上的蒼白與汗水便消失不見，神色溫潤清雋，似是對著自己最大的敵人，將所有的尖銳都掩藏住了，只等對手放松，給出個致命一擊。

這是野獸捕獵的本能，也是野獸在傾心的雌性面前展現自己，求偶的本能。

“這是朕今日見你的第三個模樣了。”穆承璟沒走遠，就在前殿坐著喝茶，顯然是在等著卻游出來，只是先前還是平靜的目光，卻在見到卻游成年模樣時，露出一絲不可抑止的兇狠。

竟不是個孩子。

“是嗎，這也是本君多年來，第一次以成年姿態見人，若是不算主上，你便是第一個了。”卻游仿佛未瞧見穆承璟眸子裏那一瞬的兇悍，璀然一笑，驀然，帶了幾分挑釁。

“那朕該感到榮幸嗎，但朕卻是半絲也不想你長大。”穆承璟放下手裏因那一瞬的失控而失手裂開的茶杯，亦是笑了，半點不失風度。

而那杯子在被穆承璟捏破之後，竟還未碎開，亦未滲出茶水。

“抱歉了，本君早已長大了，如今也不過是恢覆本來模樣了，說來，其實本君當初也是主上撿回去的，不知道當年主上初見本君之時，可見過本君這幅模樣。”卻游突然垂眸，擡手撫上自己的臉龐，唇角微揚，更是透出幾分瘋狂的邪肆。

當年的心魔既然種下了，就算是去菩提樹下修煉千年也是無用，去不掉，逃不開，只能苦苦壓制。

如今，卻游卻是突然不想壓制了。

他突然想看看，自己這心間的心魔若是長出來，會是什麽樣子的，最深的執念又是什麽。

會是主上吧，他的執念除了主上還能有什麽。

只是，若是主上知道了，會生氣嗎，會殺了自己嗎。

不會的，主上那麽疼自己，怎麽可能會殺了自己呢。

一定不會的，一定不會的……

卻游突然不理會穆承璟，跌跌撞撞的沖出大殿，被手掩住的眼角因心魔的滋長而染上紅暈，頓生幾許邪佞。

黑衣青年出了大殿，便揮手化為一道虛影，消失到被召喚出來的一扇大門裏頭，最後，連大門也不見了。

周圍見到此景象的宮人們均驚恐的跪地叩首，誤以為見了九天仙人。

“徐桑，去處理掉吧，正好她不是要將宮裏頭的人換一換嗎，給挪個位。”周圍的宮人看見了，隨著卻游出來的穆承璟和徐桑自然也看見了。

只是那神色溫和的青年帝君卻是眸色溫和的將那地上的宮人，隨口用一句話便結束了這一生的生死。

“是。”徐桑微微弓腰應下，眸色平靜，仿佛未看到那奇異的景象。

－－－－－－題外話－－－－－－

突然一不小心就開腦洞埋下了一個大反派，以前卻游還是個萌噠噠的大老虎的，我不是故意的，還有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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