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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對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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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承璟走在路上,覺得腳底寒氣直往上亂竄,想起蘇藥昨夜譏誚的笑意,不由得對進無憂閣給她賠不是的打算有些心理沒底,有記起蘇藥昨晚對那酒的嫌棄,決定先回去給蘇藥找一壇好酒做賠禮了再去,免得被無情的轟出來。

於是,當穆承璟到了無憂閣是蘇藥已經陪著蔡宏碁這個老頭子下了半盤棋了,黑白兩子在棋盤上廝殺的極為慘烈,卻終究是看得出是蘇藥棋勝一招。

蘇藥工於心計,以一角為起點,慢慢吞吞的吞滅了蔡宏碁的大半盤白子,看似不顯山不露水,可是卻是實打實的狠毒。

蔡宏碁雖表面上不著急,可是卻在心裏驚嘆,這璟帝陛下是在那裏找了這麽個厲害而且不會奪權的幫手,簡直是走了狗屎運了,他下了半輩子的棋,今天居然還比不過一個不及二十的少年。

“老了呀,比不得連城公子的棋藝,江山輩有人才出,老頭子我今天算是曉得這句話的意思了。”蔡宏碁瞧著自己又被蘇藥不聲不響的陰了幾個子的白子,忍不住捏著一把棋子嘆氣。

“老先生說笑了,我的歲數怕是不會比老先生小,反而,我還算得上是老先生你的長輩。”蘇藥慢悠悠的押了一口茶,素手如玉,姿態優雅,端的是風華無雙。

“連城公子什麽意思?”蔡宏碁半瞇著眸子,警惕的看著蘇藥十七八歲的面容,雖容顏普通,卻不乏精致,絲毫不像百歲老人般,垂垂老矣。

雖然江湖上有高手修煉內力到達宗師,壽命延長,最多的大宗師可以活到四百歲左右,可是也沒聽說容顏不變的呀。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的歲數絕對比老先生大,所以老先生不必為輸了我一盤棋而懊惱,畢竟我也是占了年紀的便宜。”蘇藥似是未看見蔡宏碁探究的眼光,悠悠的晃動了一圈青色茶盞裏碧綠的茶湯,瑩瑩生輝,那張平淡的臉上,滿是漫不經心。

“連城公子莫不是妖怪不成,還能活到百歲不變面貌,這駐顏之術當真是神奇。”蔡宏碁艱難的牽動了一下嘴角,笑得極為難看,他不敢想象若是顧連城真的不是凡人,那會是什麽後果。

“不僅是我,你家陛下也會和我一樣,容顏不變的活好幾百歲,歲月悠久了不是個好事,他不可能在皇位上坐好幾百年,我先給老先生說一聲,別以後像今天一樣,誤會他是妖怪了。”蘇藥緩緩的嘆了口氣,眸間的滄桑毫不掩飾,仿佛是一個真正的,看盡滄桑的老人,隨時期盼著離世。

那是歲月的力量,讓人無法拒絕的厭世。

“連城公子可否說明白一些,老頭子我也好想清楚,不必亂猜。”蔡宏碁被蘇藥眼中的滄桑震懾了一瞬,不自然的轉過眼,暗嘆自己沒有像顧連城一樣悠久的歲月,不然,怕是也會賴不住寂寞,要瘋掉的。

試想自己的親人在自己面前死去,而自己卻沒有辦法,然後死去的是自己的知己朋友,然後是下一個朋友,當所有的人都已化為黃土,而世間,自己仍活著,這樣的孤獨,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的。

只是,她自己是這樣,可,為什麽陛下也會變成這樣。

“因為我帶他闖過了九天玄雷,那是九界之人,渡劫成神的雷劫,我上次不小心給惹出來了,剛好他在我身邊,被雷劫誤認為是要幫我渡劫,所以一起劈了。”蘇藥不大好意思的摸摸鼻子,笑意有些訕訕,畢竟是自己鬧出來的,好歹要給個交代,不然自己走後,穆承璟活了幾百歲,容貌還一點也不改變,被人誤以為是妖怪怎麽辦。

“什麽,所以說陛下現在的壽命和連城公子一樣長了?”蔡宏碁聽完緣由,看著蘇藥的目光就有些不善了。

穆承璟去年出宮跟著鬼醫跑了幾個月的事情他是知道的,雖暗衛不能近距離的跟蹤,可是從遠方也能看出一二,尤其是去年在青城山的那場雷。他以為沒什麽,可是誰承想自家陛下就是因為那場雷而多了這麽多年的壽命。

而對面的少年怕就是江湖上傳的沸沸揚揚的鬼醫蘇藥吧,怪不得陛下突然強逼著連城公子為相,還一點也不起疑心,原來是熟人呀。

“怎麽可能,他頂多修為到了玄宗,八百歲就到頭了,怎麽可能和我一樣長的歲數。”蘇藥翻了個白眼,嘴角的弧度微微譏諷,不屑的揚了揚眉角。

她堂堂上古界少帝,怎麽可能只有八百歲的壽命,那上古界的傳承豈不是要斷了。

“八百年壽命是玄宗,那麽連城公子這不只八百年的壽命,又是什麽,仙人嗎?”蔡宏碁緊緊盯著蘇藥的眼睛,想從其中看出一二,但卻一無所獲,那雙眸子,黑的沒有一絲雜色,古井無波,擡眸間,便是萬千風華。

蔡宏碁這個活了近百年的老頭子,不知見過多少世面,可是依舊經不住那份波光,差點陷進去。

“呵呵,仙人,可笑,我這一輩子都不可能成仙,只是活得長久罷了。”蘇藥掀起譏誚的笑意,連如幽谷般平靜的眸子裏都是不屑與諷刺。

仙人,她一出生就是蒞臨古神的神祗,怎麽可能會成仙,她這一輩子都不可能會成仙,凡界說的神仙不過是一場笑話,神和仙根本就是不同的兩類。

“連城公子如此的不坦誠。”蔡宏碁半垂著眸子,不知在想什麽,話語間隱隱有幾分責備。

“豐德王,你逾越了,本君告訴你這些事情只不過是為著穆承璟好,畢竟本君拿他當知己,而且,他也活得長,可是,你沒有資格來責問本君,本君今天就算是殺了你,一樣能夠為他奪回皇權。”蘇藥料峭的揚起唇角,笑意冷厲,無窮無盡的威壓自她單薄隨意的身上散出來,壓得蔡宏碁險些喘不過氣來。

周圍竹影被風吹得搖曳,斑駁的影子印在蘇藥的臉上,晦暗不明如仙似魔,亭子邊上有幾串紅的詭異的風鈴掛在檐下,悠遠清脆的鈴聲回蕩在兩人耳邊,漸漸亂了人心智。

“啊。”蔡宏碁突然瘋魔了一般,一把揮向蘇藥,破爛的袖角夾著勁風擾亂了一盤棋,棋子亂濺,啪啪的掉在地上。

而坐在對面的人始終不動如山,呼嘯而來的那只手,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禁錮在了離蘇藥鼻尖不遠處。

蘇藥依舊是譏誚的笑著,那明晃晃的笑容刺進了蔡宏碁的心裏,他一個失力,怏怏的跌回了自己的位置,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蘇藥這是在替穆承璟不知內情的敲打他,他早該猜到她的意圖的,他早年雖答應了先帝輔佐幼帝,可是卻仗著自己三朝老臣的身份,肆意妄為,約定的在璟帝十八歲時挑明一切,任其差遣的承諾也故意仗著沒有人知道而埋了下了,他不甘心自己辛辛苦苦積攢的勢力被人拿去,所以他毀約了,然而這一切卻被一個新上任的右相給查出來了。

“連城公子想怎樣?”蔡宏碁頹敗的坐在石凳上面,一身破爛的衣服,倒也應景。

“不怎麽樣,豐德王只要完成當年與先帝的約定就好。”蘇藥淺笑溫和,將一切的狠厲都藏在了那一片笑靨下面,耐心的一顆顆用內力攝回棋子,將方才被蔡宏碁弄亂的棋盤還原。

“連城公子只有這個要求嗎?”蔡宏碁詫異的看了一眼蘇藥,他以為她會順勢將他手上的勢力收歸她自己手下,卻不想她是要給穆承璟,難道她是真的想輔佐穆承璟,而沒有二心嗎。

“當然,你手上的那點勢力我還瞧不上,我要是想要四國,輕而易舉,不必依求這區區幾百暗衛。”蘇藥輕蔑的睨了一眼蔡宏碁,笑得有些猖狂,可有些憐憫。

“好了,穆承璟要來了,你自己看著辦吧。”蘇藥拂袖,繼續下著方才的那盤棋,明顯是做給潛進來的穆承璟看的。

“是。”蔡宏碁不敢在放肆,乖乖的和蘇藥對弈,等著穆承璟來後,交出自己手上的權柄。這不過是當年先皇給他保管的,現在還回去,也是情理之中,他一把年紀了,也沒什麽好眷念的了,要是真的像顧連城活得那樣的長久的話,他還怕自己會受不了。

穆承璟當今的修為是很難有人發現的,即使是在無憂閣裏守著的,是一群變態的,外面難得一見的宗師,他進來,只要不觸發陣法,就不會有人發現他的蹤跡,可是這無憂閣裏面不只有這群宗師,還有蘇藥這個和他一樣修為的連城公子,還有成仙了的蘇松,還有神力未失的凈初,所以當穆承璟翻過無憂閣的墻時,凈初就悄悄地給穆承璟使了絆子,將他一路上的陣法都換成了殺陣和迷陣。

所以當穆承璟九死一生的破過了三個殺陣之後,就一不小心掉到了小桐,連柯,鳳吟三個歷練的陣法裏頭。

而中午進來的,學過一點武功的鳳吟,已經被小氣記仇的小桐帶著在陣法裏頭打了半天轉了,小桐和連柯則借著衣服的遮掩,而輕飄飄的飄在空中,憐憫的看著出不去的鳳吟。

轉了這麽多圈,即使是鳳吟這樣不通陣法的人都知道不對勁了,憤懣的回頭,看到兩個小屁孩好整以暇的抱著胳膊,悠悠的瞅著她,她還不明白自己被耍了,就也不會在如狼似虎的皇宮裏面活到今天了。

“為什麽耍我?”鳳吟毫不客氣的指著小桐,氣勢洶洶,倨傲高貴,皇家公主的威嚴尊貴頃刻間釋放。

她還沒到看不清事理的地步,連柯一個小蘿蔔頭,全心全意的對小桐好,根本就不可能故意整她,只有看淘不順眼的小桐,才會故意讓她繞圈子,而連柯也不會提醒。

“因為你搶了師尊呀。”小桐翻了個白眼,大大方方的承認了,不輸鳳吟的氣勢,高傲的挺著胸膛,威儀端華的走到鳳吟面前,聲音軟糯,卻氣度不凡。

“你,誰搶你師尊了,右相大人乃我西涼朝臣,本宮身為西涼公主,跟著右相大人學習陣法而已,又不是要做你的師娘,你擔心什麽,還是你喜歡你師尊,所以不喜歡本宮接近你師尊。”鳳吟氣紅了臉,指著小桐快說不出話來了,只是,最後眼珠子一轉,笑意盈盈的瞅著小桐,眸色清亮。

“怎麽可能,我師尊她是……”這次輪到小桐漲紅了臉,跺著腳指著鳳吟不知所措,想辯解,但又不能說出事實,急的恨不得擼袖子上去揍人。

師尊是女子,她怎麽可能會對師尊有旖旎,她又不是傻了。

“是什麽呀,你怎麽說不出來了呀?”鳳吟得意洋洋的睨著小桐,像一只高傲的孔雀,美麗而優雅。

“小姐姐,你是真的喜歡先生嗎?”連柯小心翼翼的的拉著小桐的衣角,水鹿鹿的眼睛依戀的望著小桐,像一個怕被遺棄的兔子。他知道蘇藥是女子,平日裏小桐又極為喜歡親近蘇藥,想到小姐姐可能喜歡先生,他就不由的心慌,不管先生是不是女子,他都心慌。

“不可能,我又沒瘋,師尊和我爹沒兩樣,我犯得著亂倫了。”小桐摸著連柯的頭,莫名的心間一滯,不屑的反睨了鳳吟一眼,一瞬間就知道了如何反駁。

“鳳吟,小桐,連柯,你們怎麽會在這裏?”穆承璟的聲音突然插進來,幾人詫異的轉過頭,看向後面緩緩而來的青年,風骨天成,遺世獨立。

“我們被師尊丟到陣法裏頭修習陣法。”小桐朝鳳吟哼了哼,小臉板著,十分的不好看。

“原來如此,當初朕跟著你師尊學習陣法時,也是什麽都不懂就被丟到陣法裏頭瞎轉悠了,你們慢慢破陣吧,朕先走了。”穆承璟了然的點點頭,安撫性的看了一眼鳳吟,然後就利落的出了這個迷陣。

小桐的性子他大抵也是了解幾分的,和蘇藥一樣,睚眥必報,而且無理取鬧,昨天鳳吟當面求學,勢必會引起小桐的不滿,今天他這個跋扈的妹妹怕是有的受了,不過借小桐的手,提醒一下鳳吟也不錯,免得鳳吟太無法無天了,以後嫁不出去。

至於把他們帶出去,他根本就沒想過,他現在敢帶他們出去,破壞了蘇藥給他們的歷練,蘇藥回頭就敢提著劍弒君,砍死他,說到底,他這個帝君做的也挺憋屈的,尤其是朝中有了蘇藥這樣一位不畏皇權,不近情理的瘋子。

穆承璟氣喘籲籲的又破了幾個殺陣,暗自懷疑自己要不要先回去,等蘇藥把氣先消了再說,蘇藥要不是氣不過,怎麽可能在無憂閣裏面布下這麽多的殺陣,他好幾次都差點陷進去了,不想了想還是先去微妙,說不定以蘇藥別扭的性格,現在正在裏面等著他去賠罪也說不定。

可惜穆承璟這次猜對了一半,蘇藥的確是等著他過去,可是這沿途的陣法卻是看他不順眼的凈初特地為他準備的。

跟過九九八十一難似的躲過了殺陣的侵襲,穆承璟不顧形象的一屁股坐在竹林子裏喘氣,終於等躁動不安的心臟消停了一點後,才拎著僥幸未碎的酒壇子,拖著疲憊的身體,去找蘇藥,幸好這片竹林內部沒有陣法,不然,今天他怕是要栽在這兒了。

蘇藥悠悠的下著棋,喝著茶,等著穆承璟,終於,磨磨蹭蹭的等到了人來,一眼看去,卻嚇了一跳。

風骨全失,狼狽不堪的青年大大咧咧的提著一壇子酒,甩著淩亂的和卻游的窩有的一拼的頭發過來了,也不看對面是誰,就一把奪過蘇藥手中的茶,粗魯的灌了一口,然後把天青色的茶盞往桌上一扣。

“蘇藥,我不就是說了你一句你無憂閣不好進嗎,你至於真的把無憂閣布置的重重殺陣嗎,我進來一趟都成九死一生了。”得,穆承璟氣的連自稱都忘了,喝了口茶,緩了口氣,就劈頭蓋臉的對著蘇藥控訴。

一邊想要坦誠的蔡宏碁被忽視的徹徹底底,一句話堵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來。

“重重殺陣?我什麽時候改了無憂閣的陣法了,小桐連柯,和鳳吟都還在裏面呢,我怎麽可能改陣法,一定是凈初看你不順眼故意做的,沒事,你不還沒死嗎,就當做鞏固一下陣法的破法吧。”蘇藥莫名其妙的推開眼前靠得太近的臉,轉念一想,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渾不在意的拍拍穆承璟的肩,一點安慰的意思都沒有,反而還有股子說不出的幸災樂禍的意味。

“蘇藥,你就不怕我死在裏面。”穆承璟被氣笑了,好死不死的又打斷了蔡宏碁的話。

蔡宏碁一個上百歲的老頭子都快哭了好嗎,他不就是想認個主嗎,至於這麽折騰嗎,話說連城公子你能先讓老頭子我說完了再和陛下吵嗎,你們還是大人,別像小孩子好不好。

“你不可能死在裏面,你要是這麽容易就死了,我也不必這麽費心費力的助你了,我早點回去找自己的東西好了。”蘇藥輕蔑的嗤了一聲,高傲的擡起下巴,示意穆承璟身後。

穆承璟挑了挑眉,搞不明白蘇藥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半信半疑的回頭,差點被後面的那張哀怨的老臉嚇得坐在蘇藥身上,他這麽多年可沒少被這倚老賣老的老頭逮著,指著鼻子罵。

那是西涼人見人怕的豐德王,怎麽怨氣這麽大。

穆承璟這廂還沒搞明白這每天鬧得帝都雞飛狗跳的老頭來這兒是來幹什麽的,就看到對方撲通一下,朝著他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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