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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易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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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氣漸漸炎熱,初灼的太陽將一棵參天的古柳曬得怏怏飛垂著葉子,一抹火紅的衣角帶著金色的木槿,隨著微濕的風拂過垂柳深綠的枝葉,隱約可以追著那片衣角追看到樹上那臉上覆著一本書,睡得正香的少年。潔白如玉的指尖隨意的垂在柳葉間,似上好的青瓷。

天下皆知西涼紀家起源於風城,紀家的祖宅自然也在這裏,十裏延綿的山莊大氣的霸占了風城的無野山,勾心鬥角,瑯琊高卓,數之不盡的奇花異草被隨意的擺在廊間。

而此時,就在這紀家祖宅裏,與前面的風景截然不同的一處院落,竹林環繞,優雅閑適,青衣青年神色溫和寧靜,步子慢悠悠的踱到柳樹下,瞥見了衣角,自然也瞧見了少年。

“阿藥,雲端派人送信來了。”樹下,青年擡頭仰望著樹上的少年,眸色溫潤似水,平淡裏掀不起一點波瀾。

“嗯,什麽事?”樹上被叫醒的人極為不願的擡手拿開臉上遮著陽光的古書,優哉游哉的打著哈欠,望向樹下,一雙墨色的眸子,黑的沒有一絲雜色,仿佛幽谷,古井無波的讓人忍不住沈溺其中。

樹上的是蘇藥,而樹下的是紀驀然。

去年十一月,穆天策走後,紀驀然不過半個月就接到急信,他姐姐被當年的紀家叛黨餘孽抓住,急急忙忙的敢回去,蘇藥身為一個醫者,基本的醫德還是有的,盡心盡責的跟著來了紀家,幫著紀驀然雷厲風行的解決了後患。

蘇藥不在生死谷,小桐第一個不幹,三天後眼巴巴的跟來了,連柯見小桐不在,自然也是跟來了,寂月自從找到了蘇藥,不愁吃不愁穿,也跟著來了,反正他孤家寡人一個,隨便往哪兒跑都沒人管,至於甄隱,因太久沒有回去主持大局了,被她手下連拉帶拽的拖走了。

冷月璃大仇得報,毫不猶豫的把命賣給了蘇藥,連手上的勢力都交代了個清楚,打著跟隨主上的由頭,來了紀家,結果被蘇藥無情的丟去了名門賣命。

在紀家過了個年,蘇藥記著給穆承璟的承諾,治好了紀驀然,在對方能夠下地走路之後,又馬不停蹄地去了一趟西域,拖家帶口的回到中原時已經是五月了,路過風城就就近在這裏歇幾個月。

住的院子還是紀驀然在一群人走後,按照蘇藥的習慣,親自督造的。

蘇藥是個懶人,見著不錯的地方,就不大想挪窩了,況且這還是在西域吃了四個月的沙子後,所以,素來養尊處優的鬼醫大人光明正大的賴在別人家不走了。

紀驀然也不介意,蘇藥是他的恩人,雖說是還他們紀家守護往生琴的情誼,但終究還是他欠蘇藥的。

“不知道,雲端給你的信,我哪敢看呀,寂月做好了飯,吃飯去吧。”紀驀然從袖子裏拿出雲端寄來的信,行雲流水的讓人賞心悅目。

原本在樹上小憩的少年頃刻間如風落下,眸眼過處,盡是紅浪翻滾,妖艷入骨。

紀驀然不適的退後了一步,還未回過神,就感到指尖一松,那封信被取走了。

“走吧,先吃完飯再看信,也不知道寂月今天做了什麽菜。”蘇藥胡亂的將信塞入懷裏,隨手理理睡亂了的長發,仍舊是一幅睡眼惺忪的模樣,只有在提到吃時,才會有一絲的光彩。

蘇松雖跟著蘇藥一起來了紀家,但寂月的廚藝明顯比蘇松高了一節,蘇藥這個吃貨怎麽可能放過,因此,寂月就開始了掌勺的生活。

“好。對了,我家二供奉想和你切磋一下,已經說過幾回了,我著實推不過,你就答應了吧。”紀驀然與蘇藥並肩走在楠竹環繞的小路上,外面的熱氣絲毫沒有透過來,反而是清清爽爽。

紀驀然想起自家供奉在自己來前眼巴巴的模樣,不由自主的勾了勾唇角,笑意溫和,卻比去年的文弱多了一絲的健康。

“切磋,不幹,又不是吃飯。”蘇藥翻了個白眼,一點都沒有身為江湖高手的自覺,對於紀驀然家裏的供奉,三番兩次的請求一口回絕。

也不知道為什麽,紀驀然家裏的供奉自從知道自己來紀家後。就一個兩個的要來切磋,她一身懶骨,又不是陪練,怎麽可能答應。

“別這麽無情呀,二供奉是看著我長大的,且又求了那麽多次,阿藥,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就應一次吧。”對於蘇藥的一口回絕,紀驀然早就習慣了,只是到底還是要爭一爭,不然回去可不好交差。

紀驀然是紀家名正言順的嫡子,小時候自然會有人保護,而這人就是二供奉,二供奉原本是江湖中人,後來因為仇家追殺,被紀家收為供奉堂的長老,本身就有宗師的修為,已經年過百歲,但膝下無子,自從接過照顧紀驀然的重擔後就把紀驀然當親生兒子疼愛,而紀驀然同樣也極為敬重他。

“只此一次,下不為例,知道了嗎。”蘇藥泯了泯唇,想著自己現在好歹住在人家家裏,俗話說得好,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她現在既吃又拿,還是服一會軟吧。

不過,以前下拜帖邀她切磋的可不止這位二供奉,紀家其他的五位可都遞過帖子,話說在前頭,免得以後那幾位不依不饒的也找來了。

“好,就這一次,我現在就去回二供奉,你先去吃飯,不用等我了。”紀驀然笑著點點頭,轉身就要回去,前面就是幾間屋子了,小桐幾個人坐在大廳裏等著蘇藥回來吃飯。

“不吃飯了?”蘇藥詫異的看了眼紀驀然,不明所以,不就答應個比武嗎,至於這麽心急嗎。

“不用了,我本來今天就還有應酬,回來一趟只是為了給二供奉說說情,既然你答應了,我也要趕過去了。”紀驀然回頭,眸色溫和,但眸子裏卻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欣喜。

其實,他只是突然想見見蘇藥而已,他早已經知道了蘇藥是女子,一個獨一無二的女子,穆天策走後,蘇藥來紀家的路上,就穿著女裙,依舊的紅衣烈烈,卻是傾國傾城,無雙風華。

那是蘇藥歇下易容後的模樣,耀眼到讓天地都失了顏色,只看得到那一人的芳華。

這樣的蘇藥,讓他一眼就陷進去了,無法自拔,也不想出來,以前莫名的情感也有了理由。

他喜歡上了蘇藥,一個,他連看都看不清楚的女子。在不知道她是女子的時候就無緣無故的喜歡上了。

所以他才會為了蘇藥修建一座竹林,只為她能夠閑暇時來住上幾晚,所以他會忍不住的想看到蘇藥,忍不住的想念她。

但,也僅僅是想念與愛慕,他不敢表明心跡,因為他配不上蘇藥,也因為,蘇藥一旦知道之後,便會毫不猶豫的離開這裏,再不回頭。

他不說,蘇藥便會心寬的不知道,那麽,他們還會是朋友,還會有見面的機會,不像冷月璃,被蘇藥丟到了名門裏做牛做馬,現在還沒出來。

他知道冷月璃和他一樣,喜歡蘇藥,但冷月璃太高傲冰冷,他藏不住對蘇藥的愛念,所以,蘇藥會想疏遠荀夜一樣的疏遠他。

“喔,那你就去吧,別喝酒,你的身子雖然現在是好了,但到底病了這麽多年,比不過普通人。”蘇藥沒什麽別的意思,就是本著醫者的醫德叮囑了一聲,畢竟是自己好不容易救回來的。

“嗯。”紀驀然一笑,滿林綠竹襯得青年似竹林化出的竹妖,明明無心,卻又癡纏著情愛。

紀驀然走後,蘇藥和小桐幾個人打打鬧鬧的吃完午飯,就挑了個位置來拆雲端寄過來的信。

“卻游於無憂閣被西涼璟帝擒獲,以要挾連城公子現身,望主上速救。”

蘇藥拎著薄薄的信紙,看到卻游被擒時黑了半張臉,看到是璟帝擒時,有黑了另外半張臉。

自己的神獸和自己鬧矛盾,結果被自己親手教出來的人破了自己設在無憂閣的十三道陣法捉走,而神獸叫囂著等著她去救,那人又要引她出來,她這算不算的上是自作孽不可活。

蘇藥憤憤的丟下信,悶悶不樂的覺得不開心,然後就安安心心的睡了一個午覺,晚上去把被窩裏的二供奉挖出來打了一架,畢竟是老人家了,她還是手下留情了的,只是一個月下不了床而已。

聞聲趕來圍觀的另外幾個供奉看到二供奉的慘狀,紛紛表示好想親自上去比一場,就算是單方面的挨揍,這就是江湖人的血性。

“驀然,我要走了。”蘇藥慢悠悠的收了手中的長劍,接過蘇松遞過來的帕子,小心翼翼的把劍擦幹凈,神色如常,毫無征兆的就做了決定,連寂月都不知道這事。

蘇藥之所以留到晚上沒有立刻趕去救出卻游,一是因為蘇藥答應了紀驀然與二供奉切磋,當然她不會承認是因為中午的事情,所以二供奉的切磋才會變成單方面的挨揍。二是因為要好好和紀驀然告個別,畢竟在人家家裏住了這麽多天。三是因為她沒回去之前,卻游都是安全的,沒有必要眼巴巴的趕回去,讓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吃吃苦頭也好。

“去哪裏,這麽急?”紀驀然笑著的臉色一僵,隨即輕描淡寫的掩過,再望去,依舊是那個溫文爾雅的紀驀然。

“去帝都,我家小老虎被西涼璟帝從無憂閣裏抓走了,在無憂閣裏留了信,逼我現身。”蘇藥苦惱的擰了擰眉,但紀驀然好歹算自己好友,就略微的解釋了一下。

“無憂閣?你是……顧連城。”紀驀然驚訝的抽了抽眼角,不可置信,但一想,又覺得這世間只有蘇藥才有可能是顧連城,因為以陣法屠殺幾萬將士不是一般的人能夠幹的出來的。

“師尊,你是連城公子嗎,好厲害呀。”小桐的衣角被連柯緊緊的拉著,而小桐已經習慣了他的粘人,反手抓著蘇藥的衣角,滿眼崇拜的看著蘇藥。

她跟著蘇藥學習之餘也會看一些名門呈上來的密信,蘇藥並不防她,她也就知道了連城公子這號人物,智絕近妖,殺伐果斷,可是沒想到這樣的一個男人,會是自己的師尊。

她是該驚喜,還是該驚嚇。

小桐第一次覺得自己有個太變態的師尊不是一件好事,起碼小心臟承受不住。

他身後的寂月與幾位供奉也有同感,與人家一比,感覺自己就是個廢物了。

“對呀,為師在帝都時就住在無憂閣,這次回帝都應該不會變,無憂閣裏面有個燒瓷器的瓷窯,到時候為師就教你們兩個燒瓷怎麽樣。”蘇藥絲毫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嚇人的,寵溺的摸摸小桐的小腦袋,已經做好了打算。

既然回了帝都自然也不用再跑來風城住著了,再說那裏是自己親自督鍵的,布置的也齊全一些。

“阿藥,你當初為什麽會殺那幾萬將士?”紀驀然不解為什麽蘇藥已經有了立足江湖的身份,為什麽還會苦心經營一個顧連城出來。

“因為他們擋了我的路。”蘇藥漫不經心的笑笑,似口中死去的不是幾萬人的性命,而是一只螻蟻,滿不在乎,無人問津。掩去了那張傾世的容顏,餘下的只是普通到極致的臉龐,可依舊是風華無雙的讓人一不小心就沈淪之中。

“阿藥,你……”紀驀然啞然,快一年的時間,讓他忘記了蘇藥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她對她認可的人的確是溫和護短,可是,她終究還是一個冷血無情的女子,江湖上的那些傳聞都不是假的,她還是殺人如麻,性情不定,只是他們面前的蘇藥收斂了所有的暴戾罷了。

“不用說了,我走了,寂月不用跟著我了,自己出去歷練,我會傳信讓所有人都不收留你,你自己好好打算,什麽時候真正的長大了在來見我。”蘇藥擺擺手,打斷紀驀然的話,眸色犀利尖銳的看向在後面看戲的寂月,神色嚴肅。

“白離,你認真的,不會吧,我走了誰給你做飯呀?”寂月一觸到那目光就害怕的縮到了蘇松身後,只露出了一個腦袋,不可置信的盯著蘇藥瞧。

這幾個月他完全的依賴著蘇藥,幾乎都忘了自己骨子裏埋藏的戾氣。

“寂月,你該長大了,我護不了你一輩子,況且,你也不應該由人護著。”蘇藥蹙眉,極為不悅的揮手,蘇松應聲退開,讓出背後的少年,恭恭敬敬的站在一邊,掩下好奇的眸子。

主上教訓弟弟,他是沒有資格插嘴的,可是看看戲還是可以的。

“好,我走了,到時候再去看你,記得不要挑食,不然凈初會找來的。”寂月被帶走了遮掩,卻出乎意料的沒有大聲嚷嚷著反駁蘇藥,而是靜靜的站在蘇藥面前,笑意淺淺,從未改變的臉上還帶著幾許少年的稚氣,可是卻被那滔天的威勢給掩埋。

紀驀然詫異的看向寂月,少年烏黑的眼睛裏竟詭異的泛過優雅的藍光,仿佛是天上的雲,優雅溫和到了骨子裏,讓人不由自主的忽視了那隱藏著優雅下的輕蔑與高傲無情。

視萬物如芻狗,視蒼生如螻蟻。

他在寂月身上找到了和蘇藥一樣的氣勢,不將萬物放在眼裏,無欲無求卻尊貴如神祗的氣勢。

他緩緩勾唇,默默退開一步,是他疏忽了,蘇藥會隱藏自己所有的淩厲,那麽,身為蘇藥弟弟,被蘇藥一手養大的寂月怎麽可能如表面上一樣,頑皮可欺呢。

“去吧,半路把甄隱也叫上,你們也該回去了。”蘇藥滿意的點點頭,沒有在意寂月最後的打趣,大度的牽著小桐和連柯,轉身向紀家祖宅的外面掠去,身形如影,幾乎看不清是一個人,蘇松緊跟其後,而寂月卻反其道而去。

徒留紀驀然一個人留在原地,望著蘇藥已經遠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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