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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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鳩山下的小鎮叫寒山鎮,正是三生蓮開發的時候,小鎮上的個個客棧都被前來碰運氣的江湖俠客住滿了,而蘇藥一行人來得又不是很早,自然是沒有地兒住了。

依寂月對蘇藥的理解,覺得她一定會派出蘇伯給她騰一間客棧出來,留給她自個休息。不只寂月這麽想,連其他幾人都是如此猜測。

但他們這次都猜錯了,蘇伯徑自駕車到了小鎮角落的一個小院,溫婉端莊的雲端姑娘已經站在小院門外恭候多時了,沒錯,蘇藥那麽奢侈的一個人怎麽可能不會提前給自己留一個住的地方呢,她早在從千佛山出發時就傳信讓自己的婢女雲端提前來寒山鎮布置了。

“雲端恭迎主上,主上萬安。”雲端一身溫婉的白衣,柔柔的站在風雪中,容色傾城,烏黑的雲鬢染了風雪,卻不損她一絲美麗,她看見遠遠行來的馬車靠近,最終停在面前,恭恭敬敬的福了福身。

現在雖然只是十月,但寒鳩山終年積雪,不過深秋,這裏就已經下起來大雪。

“雲端辛苦了。”蘇藥跳下馬車親手扶起雲端,憐愛的說道。

“不辛苦,主上一路勞累,雲端已經備好了熱水與飯菜,主上是要先洗漱還是先用膳。”雲端順著蘇藥的手站起身,一派溫婉端莊,一身氣度比之大戶人家的閨閣小姐絲毫不差,甚至隱隱勝之。

“先洗漱吧。”蘇藥擺擺手,也不問另幾人的意見,輕易地就決定了。她本來就有輕微的潔癖,這一路上雖然時常住在客棧裏,並未幾天不洗澡,但蘇藥有怪癖,一直覺得不是自己的地盤,洗澡都洗不幹凈。

“是,主上和幾位請。”雲端又福了福身子,引著幾人進了院子,而外面的馬車他們根本就不用管,幾個灰衣少年敏捷的自小院另一邊的小門跑出來,利落的牽走了馬和馬車。

等蘇藥沐浴完,天已經黑了,不過雪山這邊的天本來就比別的地方黑的早了些。蘇藥晃悠悠的挽著一頭未幹的長發來的飯廳,臉色微紅,滿身風華。

“主上,可要雲端替您擦幹頭發。”正在布菜的雲端餘光掃見蘇藥的長發,微微擰眉道。主上這不愛管頭發的壞習慣不知多少年了,何時才能改過了呀。

“不必了。”蘇藥擺擺手拒絕,修長的指尖穿過長發,所到之處,黑發頃刻間便幹了。

雲端見蘇藥弄幹了頭發也不再說什麽,溫順的退到一旁伺候蘇藥用膳,而此時的蘇伯則在房間裏為蘇藥整理好東西。畢竟蘇藥對吃穿用度向來嚴格,有些東西更是用慣了就不會用別的,所以這些東西只有帶著,走哪兒帶到那兒,真是任性得很。

蘇藥用完飯就回房看雲端送過來的一些上古界奏章,她的人現在雖然不在上古界,但不代表她就不用管上古界那些破事。

穆天策下午趁著蘇藥沐浴的時候小睡了一會兒,到了晚上倒是不怎麽想睡了,但躺在床上又無聊得慌,便披了件衣裳出來走走,院子裏的雪未掃,厚厚的在地上鋪了一層,他的腳印印在上面,似茫茫夜空下唯一的記號。見此場景,他不禁勾了勾唇,片刻後笑意卻又僵在唇邊。

他,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幼稚了。

眉心浮現幾絲懊惱與嫌棄,穆天策揉揉額角正欲回房,不經意間一回頭,瞥見蘇藥的房間裏還有亮光,應該是還沒睡,以蘇藥的嗜睡程度,這個時候蘇藥還不睡覺是一件十分令人驚奇的事情,於是青年原本回房的步子不自覺的就偏離了回房的方向,向蘇藥的房間走去。

蘇藥的房門開著,穆天策站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見蘇藥的身影。一襲紅衣,外披雪白狐裘的少年正伏在桌案上認真的批閱著什麽,烏黑的長發未束,隨意的在肩後披散了一片,有幾縷淩亂的垂到了胸前,映著妖嬈的紅衣平添幾分艷麗。

穆天策看不大清蘇藥的臉,卻無端覺得蘇藥此時比以往多了幾絲鄭重與端莊。

蘇藥似察覺到什麽,驟然擡頭,正撞入穆天策深邃的眸光裏,驀地有些不自然的別開了眼神。

“天策,進來吧,外面雪大,別凍著了。”蘇藥捏了捏疲憊的太陽穴,對穆天策招手道。

這些日子趕路,蘇藥並未教穆天策什麽實事,只是給了幾本書給穆天策自己研習,都不知道看得怎麽樣了。

“我給你的那幾本書看得怎麽樣了?”穆天策一坐下,蘇藥便遞過去一杯熱茶,淡淡的問道。少年平淡的眉眼間還有方才未退的威嚴嚴謹。

“看完了。”穆天策接過熱茶,看到蘇藥,不自覺的就想起了自己的父皇,忍不住擺正姿態,乖乖的回答道。

“既然看完了就換幾本吧,明天我挑幾本讓蘇伯給你送過去。”蘇藥點點頭,狀似無意的合上自己面前的折子,放到一邊。

穆天策餘光一閃,並未言語。蘇藥看的是什麽東西,為什麽覺得有些像他朝臣們送上來的奏折。

“雪山太冷了,阿藥可帶了酒來?”飲完茶,穆天策摸摸被凍僵的臉,悶悶的對蘇藥說。

“你倒是會挑,是不是知道我這兒都是好酒,所以老是找我討酒。”蘇藥責怪的白了他一眼,無奈的笑笑,實在是記不清這是穆天策第幾次和自己要酒了,自己釀的幾壇子酒容易嗎她。

“怎麽可能,我豈會是這種人。”穆天策挑挑眉,笑著反駁。

“是是是,天策公子性情高潔,一派大家之風,不可能是這種人。”蘇藥嘴上雖是敷衍,但依舊放下茶盞端起桌上的燭臺,燭臺裏並未點蠟燭,反而發了一顆碩大的夜明珠,瑩瑩幽光清晰地將房間照亮。

蘇藥端著燭臺走到博古架前面,將燭臺放在架子上,輕輕掰動一個小櫃,小心的將櫃子裏的一壇酒抱出來,放到穆天策面前,又折回去取了兩個酒碗,拿回燭臺。

酒壺是暖玉,酒碗是青瓷。兩樣東西皆是難得一見的上品,可是今日卻都淪為這塵封多年的酒的陪襯。

“這酒可不是一般的酒,我藏了多年都不舍得喝,今天便宜你小子了。”蘇藥親手打開封泥,小心翼翼的到了兩碗酒,清冽酒香順著琥珀色的酒溢出來,飄香在穆天策鼻端,清清淡淡卻久不斷絕。

“好香,這是什麽酒,聞著就要醉了。”穆天策湊近酒碗,使勁聞了聞,眸色讚嘆,隱隱傾城的臉上一片欣悅。

他知道蘇藥向來釀的一手好酒,他自己以前在宮中雖不好這杯中之物,卻也喝過不少,但這酒他竟是從未見過。

“這酒叫百年浮生,是我多年前取自丹華山的浮生花所釀,只是可惜浮生花難尋,我這麽多年也只釀了一壇。”蘇藥端起酒微微泯了一口,墨色的眸中閃現滿足。都有多少年沒有喝到這個味道了,不枉她耐心的等了二十多年,到底還是值得的。

其實這浮生花原本是長在上古的浮延谷的,至於為什麽她會在人間找到,她就不知道了,她多年前下界什麽都沒帶,又神力盡失,十分過不習慣人間的生活,不過幸好在丹華山找到了幾株浮生花,讓她有理由安心的待在人間。

“好酒,阿藥,不如我們到外面屋頂上賞雪飲酒如何?”穆天策迫不及待的喝下一口酒,初入口時味極淺,似無知單純的嬰孩,再往後,味越濃,似甘似苦,兩味交織,大起大落,似人生青年,起伏不定,咽下時,卻陡然褪去了濃烈,只餘下溫和醇厚,安寧康樂,仿佛已知天命的老人,只安享餘生便可,穆天策喝完一口,頓時覺得自己已過了一生一世,這酒真不負浮生之名。

所有的讚嘆已不足以形容了,穆天策此時只想在屋頂上好好喝一場。

“好啊,走,上屋頂。”蘇藥點點頭,也覺得如此美酒沒有相配的環境,簡直是暴殄天物,提著酒壇子就向外走去,穆天策端著兩只酒碗跟著後面。

“天策,快點上來把碗給我。”蘇藥攏著雪白的狐裘,輕飄飄的一躍,血紅的衣角劃過古艷的弧線,最終落在滿是白雪的屋頂上,火紅的袖擺映著一片潔白的雪,無端妖艷。

只是蘇藥一點都沒有勾人的自覺,一手抱著酒壇子,一手向下招手喊道,不過聲音並不大,畢竟這是晚上,不是每個人都像蘇藥和穆天策兩個,半夜睡不著覺能跑到屋頂上喝酒。

“知道了,小聲些,別把人都給吵醒啦。”穆天策沒蘇藥那樣踏雪無痕的輕功,但也還能上個屋頂,隨手將兩個酒碗揣兜裏,輕輕一躍跳上屋頂,屋頂上全是皚皚白雪,穆天策上來時沒註意到,一個腳滑,差點掉下去,若不是蘇藥眼疾手快的將他拉回了,他這會兒估計已經躺地上了。

“怎麽這麽不小心?”蘇藥嫌棄的拉著他並肩坐下,嗔怪的看了他一眼,責怪道。

“雪太滑了,我沒註意到。”掌間抓著他的手小巧細膩卻骨節分明,溫暖無比,穆天策還未反應過來這是不是女子的手時,對方已經將手淡淡的收回,他尷尬的拿回手說道。

蘇藥的手真的好像女子的手,小巧白皙,沒有一絲老繭,卻又不是柔若無骨。

“想什麽呢,魂不守舍的。”蘇藥拿過酒碗給他倒了一碗,看著他無光的眸子,調侃道。

“我在想你是不是女子。”穆天策接過酒,不經大腦的來了一句。說完就後悔了,蘇藥這樣高傲的少年被人誤會是女子,會不會因為覺得有傷自尊,然後一怒之下打死他。

“我不是那個意思啊,你別誤會,我……”穆天策有些後怕,結結巴巴的和蘇藥解釋,然而卻發現越解釋越不對勁,最後他自己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我知道,你又不是第一個覺得我像女子的人了,放心,我不會打死你的。”蘇藥墨色的眸光一閃,隨即極快的掩下,狀似無所謂的拍拍穆天策的肩,安慰道。

“以前也有人以為你是女子嗎?”穆天策聽見蘇藥的保證,松了口氣,大著膽子好奇的問道。

“有啊,本座現在這幅面孔雖不大好看,但一身風華還是不減半分的,憑本座這麽風華絕代的氣度讓人誤會也是很正常的。”蘇藥不要臉的拍拍臉,笑得十分欠揍,洋洋自得的吹噓道。

“你簡直是……太不要臉了。”穆天策簡直不忍直視她的一臉自戀,憤憤的別開臉,飲下一碗酒。

“呵呵呵……”蘇藥毫不顧忌的放聲大笑。神色肆意,不減半分慵懶。

他只聽到蘇藥放肆的笑聲,卻沒有沒看到,蘇藥在他別過頭後,緩緩的吐出胸口的那口濁氣,幸好他沒有繼續懷疑下去,不然她還真不知道該怎樣圓過去。

只是她現在不知道的是,最後這個溫雅清冷的青年在知道自己的身份後,將是怎樣的癲狂如魔。

當然,這都是後話,蘇藥與穆天策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喝著酒,鵝毛大雪簌簌的落下,片片飄落在兩人的衣服上,墨發上,頗有幾分共赴白首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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