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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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傍晚。

“下周的課……”新聞學概論的老師看了看日程表道:“下周的課就不上了。我請了年假,大家五一回來見。”

許星洲打了個哈欠,階梯教室外天色漸晚,夕陽沈入大廈與樹之間,天際昏沈而有風。

程雁說:“過了五月就得開始準備期末考試了。”

許星洲懶洋洋道:“……然後就大三了。”

“大三就要開始考慮出國,”許星洲望著窗外,沒甚意思道:“或者是工作考研,從大三上學期開始就得早做打算。然後大四畢業,大家各自奔向自己的前程,過幾年大家各自結婚生孩子,請帖到處都是,然後就開始操勞孩子的事兒。”

程雁說:“……你是杠精吧,不想覆習就不想覆習唄,怎麽這麽多破事兒。”

許星洲懨懨道:“也許吧。”

“我就是覺得很沒有意思,”許星洲撐著腮幫說:“……大多數人都是庸庸碌碌一生,就跟那個放羊娃的故事一樣。放羊幹什麽?娶媳婦生娃。生了娃幹什麽?繼續放羊……我們也不過就是高級一點點,不放羊了而已。不知道他們到底想要什麽。”

程雁:“……”

程雁納悶地問:“……平時活力四射的許星洲呢?”

許星洲連想都不想地說:“思考人生的時候一般不活力四射,尤其是在思考人類的命運的時候。”

下課鈴響起,許星洲將新聞學概論塞進了挎包裏頭,打算去外頭吃飯。

程雁篤定地道:“你這樣,是因為你媽。”

許星洲:“……”

“過了這麽久,”程雁肯定地說:“——你還是不想她再婚。”

溫暖的風呼地吹過亮燈的教室,人聲嘈雜,同學們各自散去,都去吃飯了。

許星洲瞇起眼睛,打量了程雁片刻,說:“——你放屁。”

程雁說:“是不是你心裏清楚。粥寶,我們這麽多年的朋友了,你想什麽我還是知道的。”

許星洲:“……”

“從我幾天前和你提起你媽開始,你就有點反常。你怨恨她拋棄你,寧可不停地再婚,”程雁瞇著眼睛道:“都不願——”

許星洲連聽都不聽完,就挎上包,直接走了。

新院的樓外草地廣袤,剛被師傅們修建過,傍晚的空氣清澈至極。

許星洲走下最後一層樓梯,斜陽深紫,外頭的梧桐樹之間拴著‘預祝挑戰杯決賽舉辦成功’——然後許星洲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林邵凡是真的要走了。

那明明不是什麽大事,可許星洲那一瞬間,覺得自己心底的深淵又睜開了眼睛,簡直不受控制。

——那感覺非常可怕,像是地球都融化了,要把許星洲吞進去,她簡直措手不及,幾乎腳一軟就從樓梯上摔下去。

但是接著,許星洲就在樓下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秦渡在外頭的人群裏,昏暗天光鍍在他的身上。他一腳踩著輛小黃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表,又望向新院教學樓的門口。

他看上去實在有點兒傻,而且許星洲是頭一次看到這位老先生騎共享單車,只覺得這個場景太蠢了——尤其是和他平時的臭屁樣子比起來。許星洲忍不住笑,在他身後偷偷摸出手機,給他哢嚓拍了一張。

然後許星洲把手機往兜裏一塞,笑著跑了下去。

心中的深淵閉上了眼睛,在合上的深淵縫隙之上,長出了一片姹紫嫣紅的春花。

許星洲喊道:“師兄!”

秦渡:“……”

許星洲笑瞇瞇地跑到他身邊,問:“師兄在等誰呀?”

“找你有事兒,”秦渡看著許星洲道:“晚上有時間嗎?整晚的那種,可能要一兩點才回來。”

許星洲想了想:“你想幹嘛?”

秦渡只道:“——今晚的事兒你來了不會後悔,我保證你十九年人生沒遇到過。”

許星洲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狐疑地瞇起了眼睛。

秦渡:“……”

秦渡莞爾道:“——具體做什麽我不能說,不是什麽糟糕的場合,肖然也去。你如果不放心可以找她。”

許星洲終於認真地說:“師兄,你說的很誘人,但是我先說好,我是不會和你開房的。”

秦渡:“……”

秦渡簡直要被氣死了……

許星洲氣完可憐的秦師兄,又好奇地問:“到底是什麽呀?”

天色漸沈,天際烏雲被染得鮮紅,籠罩世界,猶如大片的末日現場。

秦渡伸手揉了揉許星洲的頭:“不告訴你。實在不放心先跟你家雁雁說聲。就說你今晚去長寧,然後每半個小時報備一次。”

許星洲頭上冒出個問號:“什麽?我們去長寧那裏幹嘛?”

“你不是要嘗試一切新鮮事物麽?”秦渡問。

許星洲:“……這倒是……”

“——我都好幾年不參與這傻逼活動了,”秦渡敲了敲自行車把手:“為了你這個目標我還去求了老陳。你去不去?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然後秦渡看著許星洲不確定的眼睛,揶揄道:

“去的話就去開個自行車,師兄先帶你去吃飯。”

許星洲:“……哈?去也行……話說回來了你居然會騎自行車……”

秦渡反問:“什麽我會騎自行車?你不是說我開車帶你你不舒服嗎?”

許星洲一楞,完全沒想到秦渡居然會記得那句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話。

“——放心。”

下午五點五十五分,濕潤的風呼地吹過許星洲的裙角。

她站在來來往往的、下課的人群之中,遠方雨雲被染作血紅,而對面青年人不馴的眉眼中,居然透出了一種難言的、溫和柔軟的味道。

“我不可能讓你出事。”

他說。

許星洲在那一瞬間,心裏都開了一朵花。

他是不是這樣說的呢?他說了‘我不可能讓你出事’嗎?

——我沒聽錯吧?許星洲騎在自行車上,跟著秦渡穿過校園時,都覺得自己如墜雲端。

——那個臨床的小姑娘,和僅在許星洲腦洞裏存在過的、秦渡可能會有的未婚妻,在那一刻之後,都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許星洲所喜歡的,這個嘴很壞、有點摳門的,家裏公司在初中時就上市了的,從高中到現在斬獲他參與的每一場競賽的金牌的,天之驕子一般的師兄——

……可能,也是對許星洲這個人,有著那麽一絲好感的。她滿懷希冀地想。

誰不想喜歡個人呢?誰會想得這種病呢?

許星洲反問自己。

說不定秦渡能接受這樣的自己,說不定他可以理解,而就算他不能接受,又能怎樣呢?

好想對他表白啊,許星洲腦海中突然出現了大膽的想法,接著就忍不住問自己,要表白嗎?

秦師兄沒有女朋友,就那個臨床的妹子,也好久沒聽他提起了!說不定表白了能成的!至於他對自己的喜歡有多深……畢竟喜歡都可以後天培養……改天問問瑞瑞姐怎麽調教男人好了。

許星洲想到這個,耳尖立時一紅,唾棄起了自己。

——許星洲,你這個垃圾人。什麽調教不調教的,真黃。

……

…………

黑夜中,路燈次第遠去。秦渡猶如一個普通的大學男生,踩著小黃車,一頭微卷的頭發被風吹到腦後。

而許星洲笑瞇瞇的,和秦渡並肩騎著車。

夜幕下的校園都是情侶在約會,年輕的男女們在黑暗中接吻,有學校的老教授挽著老伴的手,慢吞吞地散步。橘黃路燈穿過梧桐葉,穿過這些人們,這些燈光落在地上時,猶如某種鳥類的羽毛。

在溫暖的路燈下,許星洲從行人中辨認出教自己應統的那位老教授,笑瞇瞇地和老教授一點頭:“老師好呀。”

秦渡騎著自行車,聞言也沖著老師微一點頭,微笑道:“容教授好。”

老教授辨認了一會兒他們兩個人,半天笑了起來,握著自己妻子的手,對自己這兩個學生點頭致意。

…………

……

秦渡給許星洲夾了一筷子紅燒肉。

許星洲簡直都要被餵撐了,艱難地道:“我……”

秦渡說:“你不用感動,是師兄應該做的,就是點的有點多,你多吃點。”

秦渡帶許星洲來吃本幫菜,許星洲連價格都沒看到,他就劈裏啪啦點了一桌子,滿滿當當的一大桌,在燈光下油光錚亮,濃油醬赤,散發著一股勾人肉香。

許星洲一看就暗叫要死,一個小氣鬼這麽慷慨的理由,十有八九是……

許星洲顫抖道:“……你該不是想讓我把它都吃完吧。”

“哪能這麽說呢,”秦渡扒了一下白灼菜心,又給許星洲夾了一筷子,善意地說:“——我們只是不提倡浪費罷了。”

許星洲:“……”

許星洲被秦渡塞了一肚子紅燒肉松鼠桂魚油醬毛蟹油爆蝦,只覺自己今晚可以長個十斤秤——本幫菜好吃沒錯,確實是比林邵凡帶著吃的日料好吃多了,但是這個小氣鬼真的太能點了……

“多吃點,”秦渡似乎感應到了許星洲在想什麽,用公筷給許星洲夾了一筷子蔥烤大排,善良而慷慨地道:“小師妹,小氣鬼難得請你吃飯。”

許星洲:“……”

秦渡:“怎麽了?”

許星洲小聲問:“今晚你到底打算帶我幹什麽?是打算餵飽了把我送去屠宰場嗎?”

秦渡揶揄地問:“你想去嗎?”

許星洲心想你真的是個垃圾,就算我非常喜歡你也不能改變你是個垃圾的事實——她艱難地扒拉碗裏的大排,秦渡看了她的動作一會兒,半天又憋笑道:“飽了就別吃了,吃了難受。師兄看你瘦才餵你的,沒想讓你撐死在這兒。”

原來沒打算讓自己撐死在這兒。許星洲松了口氣——不用朝秦渡頭上扣碗了。接著她點了點頭,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被餵圓的肚子。

秦渡果然還是個壞蛋,她咬著筷子想,還是吃多了,好撐。

秦渡不再逼許星洲吃東西,而是坐在她對面,解決桌上的剩菜。

“你飆過車麽?”

秦渡突然這麽問,許星洲訝異地擡起了頭。

“我是說,”秦渡又盯著許星洲的眼睛,道:

“——時速超過230,改裝車,引擎轟鳴,生死彎道。”

我想邀請你來我的世界。

秦渡想。

面前的女孩子看上去年輕而青春,生命如火般燃燒,還帶著成長的溫暖,與頹唐潦草的秦渡截然相反。

我讓你看一眼,秦渡卑微地想,只一眼。

——下一秒,許星洲噗嗤笑出了聲。

她笑得幾乎斷氣,秦渡都不知道她在笑什麽,但是直覺覺得,許星洲是在找揍……

然後,許星洲半天憋出了一句:

“這位網約車司機,”許星洲抹著快樂的淚花兒道:“——你又拓展新業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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