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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是非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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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棠塢廣植芭蕉海棠,綠肥紅瘦,胭脂翠染,眼下海棠已雕,亭中擺了幾盆月桂,雨勢不減,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桂花清香。

一把油紙傘遮在她的頭頂,蕭初默然轉頭,無暇一反往常戲謔不羈之態滿目憂心囁嚅片刻“初……姐。”

蕭初下巴微揚,眼神倨傲淡掃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隨手推開遮在她頭頂的油紙傘笑了起來,雖是笑卻比哭還要令人難受,陸旌陽轉身欲行的腳步微微一頓。

蕭辭本欲去解身上的銀緞披風,扶黎卻把孔雀裘遞到他手中,他會意疾走幾步用孔雀裘裹住蕭初渾身濕透的身體。

“我……”她雙拳緊攥急欲想說什麽,杏仁鳳眸之中隱匿了太多看不分明的東西,死咬牙關,青紫的嘴唇微微顫抖,發絲上的雨水浸潤在臉頰之上,分不清是淚痕還是雨痕。

“郡主!”扶黎失聲驚呼,蕭初雙目緊閉軟軟的倒了下去蕭辭順勢攙住,回頭蹙眉責備的瞪了她一眼,她毫不示弱勾勾嘴角回瞪了過去,他無奈的搖了搖頭滿眼寵溺之色。

陸旌陽聞言轉身,飛奔至蕭初身旁,驚慌失措,氣息不穩“初兒!”

手忙腳亂裹了裹她身上的孔雀裘把她打橫抱起步伐急促朝著內殿行去,蕭初左手脫力松松垂下,一枚殘破的陶鈴從手心滑落跌在地上濺起些許水花。

無暇憂心忡忡正欲跟上,蕭辭伸手攬過扶黎雲淡風輕道“雨驟風疾,時辰不早了,都回去歇息吧!”

“可……”

“無礙。”

蕭珝上前勾著無暇的脖子嬉皮笑臉促狹的擠了擠眼睛“還說我不解風情,你我半斤對八兩,彼此彼此。”

大半銀緞披風遮蓋住她瘦削的身子,俯身撿起地上破碎的半個陶鈴仔細瞧了瞧,隱有血漬,似曾相識,那日初見陸旌陽他手中拿著的便是這枚親手燒制的陶鈴“何時孟光接了梁鴻案?”

“他們可是名正言順的夫妻。”

“你少一本正經的哄我。”扶黎不滿的踮起腳尖捏了捏他的下巴,往常蕭初對陸旌陽愛答不理、冷嘲熱諷、高高在上,陸旌陽則是進退有度、尊卑有節、淡然處之,如此朝夕不見,兩相安好。今晚種種似乎並無不妥,似乎又有哪裏不妥。

“你呀。”

“我那是在幫他們。”知他言外之意她反唇相譏“郡主那般高傲倔強的人自是不肯低頭,口是心非,正話反說,眼下二人形同水火,尊卑分明,時間拖得越久這個死結便越難打開,怕是維持表面相敬如賓的表象也不能了。

不過一個苦肉計,倒是後宮妃嬪慣用的技倆不登大雅之堂的,他若心中無她也便罷了,若心中有她,心疼還來不及哪還顧得上針鋒相對,郡主似乎並不是……”

目光陡然轉到不言不語的玉樓身上止住了話音,紅衣翩然,墨發似水,隔著雨幕重重看不分明他臉上的表情,右臂袖口往下滴著血,那根斷裂的青玉鳳鸞釵竟是刺到了他的身上。

不知為何心頭一緊,一股難言的酸澀湧上心頭“玉樓,浣棠塢左右無事,你隨我回笛莘齋讓雨若幫你包紮一下傷口可好?”

玉樓側目看了蕭辭一眼,澄凈明澈的鳳眸中閃過一絲陰鶩隨即笑著點了點頭。

無暇望著雨幕中漸行漸遠的兩道身影,用胳膊肘撞了撞蕭辭的胸口,朝他擠了擠眼“你放心?”

他淡淡瞥了他一眼沿著長廊往前行去,蕭珝在一旁幸災樂禍的瞅著無暇,他頓感無趣嬉皮笑臉的湊過去“你怎麽謝我?”

“雪宣沈香折扇。”

“你說什麽?”無暇掏了掏耳朵不可置信的望著他,那把他覬覦已久的雪宣沈香折扇就這麽輕易的到手了?“你不許反悔!蕭珝做個見證。”

“明日卯時三刻,過期不候。”

“二哥,你趕明兒幫我也畫幅扇面吧!”

“去去去,你還好意思開口。”

……

次日天氣放晴,扶黎一早入宮覲見太後,蕭辭則轉道去了天牢,牢房陰暗潮濕夾雜著腐臭血腥的味道,一把把沈重的銅鎖打開一道道沈重的牢門。

窄小的石窗露出一線陽光,雜亂的草堆之中坐著一位枯瘦老人,佝僂著身軀,將近全白的發淩亂的疲散下來遮住大半面容,一夜之間形如枯枝朽木。

腳步踩在麥稭之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文齊緩慢擡頭死寂的濁目中泛起一絲陰冷的光芒“蕭珞!”

“太師認錯人了。”

“天賦異稟可謂驚才絕艷,然情深不壽慧極必殤。”他聲音沙啞低沈,扶著墻壁顫巍巍起身譏諷一笑“玄奕一語成讖,是我識人不清。”

“本王說過這天下是蕭氏的天下,太師權傾朝野又如何?”蕭辭漫不經心的彈彈衣袖“是否現下後悔當年沒有對蕭氏皇族趕盡殺絕!”

“不,我沒有……”文齊踉蹌著倒退幾步,枯瘦的手指鉗住身後的石壁“我只是拿回我應得的東西。”

“父皇,大哥,玄奕大祭司,司徒嘯天,飛羽騎十萬亡靈,柳至是,司馬一族……你豢養折磨至死的男寵舞姬,以權謀私殘害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濫用酷刑屈打成招的忠臣良將……凡此種種,都是拿回本該屬於你的東西?”

他聲音平淡無波,幽深的黑眸隱匿著攝人的陰厲“不忠不仁不義,所謂聖賢?所謂風骨?妄圖欺世盜名,瞞天過海,可知世上自有公道人心。”

“公道?”他勾唇冷笑,擡起顫抖的手臂指著虛無的方向嘶吼“你如今把這些血債算到我一個人身上可公平?滿口仁義道德,公道人心,那他呢?我識人不清,看錯了你也小看了他,白維與我合謀迫害朝臣,甚至於利用巫蠱之術操縱皇上。”

文齊仰天大笑,瘋癲癡傻神志不清“他把我當做替罪羊安然無恙,本就是太後的入幕之賓也難怪……究竟是誰權傾朝野,把控朝政……他才是罪有應得,罪無可恕,罄竹難書,誅九族!挫骨揚灰!”

蕭辭眸光閃了閃轉身淡淡道“你好自為之。”

“十年寒窗苦讀,一朝成名天下知。”他倚著石壁緩緩滑落在地上,聲嘶力竭之後嗓音沙啞難聽笑淚摻雜掩飾不住的寂滅與蒼涼“我也曾清正廉潔,忠君為民,潔身自好,苦修學問;這雙手也曾執筆寫過十策論,拍過驚堂木,耕過田,提過劍……”

“官場積弊,同流合汙……如此一貶再貶,一降再降,直至嶺南,夫人病重無銀可醫,長子被顯貴逼迫軟禁為孌童,稚子竟被活活餓死……”恍若隔世的記憶錐心刺骨歷歷在目,他畏縮成一團流下兩行清淚自嘲道“何為清?何為正?何為忠?”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蕭辭腳步一滯“父皇曾道,隱於鬧市,潛心治學,必成一代大儒,文史留名,可惜你至今都未參透。”

“先帝……”他擡了擡眼皮,精明圓滑的眼睛歸於平靜淡然“你想讓我做什麽?”

……

鳳棲宮,轉過十六扇月繡折合屏風入內殿,太後不施粉黛身著豆青色梅竹暗紋常服以手撐額歪在床榻上,蕭玦親自餵完最後一勺湯藥把青花牡丹纏枝素瓷碗遞給侍立在側的留夷。

“皇上打算如何處置貴妃?”

蕭玦拭手的動作頓了頓沈默不語“怎麽?你竟還是要護著她?冥頑不靈,鬼迷心竅!”

“兒臣不孝。”

“傳哀家旨意,白媚兒媚君惑主,牝雞司晨,削去封號,賜白綾。”

“母後!”

“前朝之事哀家無權過問,如今後宮也做不得主了?”太後鳳眸上揚,抵唇輕咳,聲音疲憊無力,疏離淡漠“君王之愛,雨露均沾,依哀家看有她在一日,後宮獨寵,便不會有龍嗣所出了。”

“幽禁宸華殿,無旨不可踏出宮門一步,母後可還滿意?”

“你發誓此生不可再與之相見。”

扶黎擺弄著汝窯美人弧中的瑤臺玉鳳,聞言手中一朵白玉團菊脆生生折斷,順著紫檀木幾滾落在蕭玦的月白龍袍之上,他跪立在側,垂眸之間看不分明他臉上的神情,毫無情緒起伏淡淡應了一個好字,起身之際她看到他掩在袖口之中青筋暴起的拳頭,之於白媚兒,之於林清薇,之於王芷妍,之於後宮所有妃嬪,他用情幾何?真情假意幾何?逢場作戲幾何?

“毓兒,留在宮中陪我用過午膳再走也不遲。”

“我想回司徒府看看。”

“如此也好。”太後眼底劃過一絲無言的落寞闔目擺了擺手“去吧。”

“姑姑可知綰綰是何人?”扶黎猶豫遲疑片刻終是忍不住問道。

“二十多年了,他還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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