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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沈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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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齊處變不驚的面容有了輕微的波動,蕭辭、蕭珝、司馬雲朗驟然出現的剎那這盤棋已成死局,他佝僂著身軀,鬢發花白,側目瞥了一眼皺眉沈思的白維往前挪動了幾步。

腰腹處被什麽東西抵住,他瞇著眼睛偏頭,正對上蕭辭那雙古井般幽深的黑眸,唇角上揚,似笑非笑,纖塵不染的出塵氣質中透著一絲著噬人陰冷的邪魅狠絕,心下一顫,驚疑懼怕讓他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

“太師在等什麽人?驍騎?兵部?禁衛軍?京畿衛?亦或萬騎?”

文齊頭皮發麻,驍騎由祁王蕭珝一手組建,將士皆是朝中達官顯貴的後起之秀,祁王回京扼制住驍騎無異於鉗制住文武百官的咽喉,以至於蕭珝清清淡淡一句話朝臣紛紛倒戈。

司馬雲朗安然無恙現於雁月那末衢州萬仞崖阻殺失利,萬坤山兇多吉少,萬騎又豈是禁衛軍對手?一步錯步步錯,時不待我,大勢已去“你……你想謀反不成?”

“本王謀反?”他似是聽到什麽極為好笑的笑話,輕哧冷笑“太子、先帝、珞王、鎮國大將軍、大祭司……祁王、裕王、加上本王這個病秧子,太師曾道天下盡在你的股掌之間,果真所言非虛。”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蕭辭淡淡望著喜堂之上,三司會審,皇上、太後督查,樁樁件件,正大光明,皆有條不紊的按照他所謀算的棋局進行著,扶黎跪立在大殿正中,坦然自若,似白梅般清冷高潔。

喜氣洋洋的婚宴隱匿著環環相扣的冤假錯案,公事公辦的舊案重審隱匿著波濤暗湧、利益權衡,喧囂吵嚷的帝京隱匿著不見天日的殺戮血腥。

衢州萬仞崖血流成河,驍騎空無一人重兵把守,萬騎統領一刀斃命重新洗牌,禁衛軍改頭換面層層包圍大祭司府,一個正大光明的重翻舊案的理由卻是如此縝密的謀劃,如此慘痛的代價“本王若行差踏錯一步,怕是沒機會聽到太師如此義正辭嚴的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了。”

太後端坐上首異常平靜,掩在寬袖中的指甲卻已嵌入血肉之中,鐵證如山,一條一條推翻了宣和五年的結案卷宗,高巍尖細著嗓子通報傳喚人證。

玉樓推著輪椅上的艾陳步入正殿,蕭初、陸旌陽尾隨而至,艾陳形容憔悴,骨瘦如柴,看上去手腳皆廢,不成人形。

她全身抑制不住的微微戰栗發抖,緩緩闔上雙眸流下兩行清淚,恍恍惚惚之間似乎又回到了那年薔薇花開,司馬嘯天一把紅纓槍九九八十一路槍法出神入化,蘇枼舞衣紗袖,翩翩起舞,艾陳撫琴伴奏,他提筆作畫,她托腮望著滿院薔薇花瓣,喝茶吃點心,每每憶起恍若夢中,那時他……還沒有變……

“微臣艾陳,參見皇上、太後。”

“艾將軍不必多禮。朕且問你,宣和五年,臨山之戰,究竟發生了什麽?”

“宣和五年五月初三,乾國大軍壓境,齊國精兵突襲,兩面夾擊,八百裏加急一封封書信發往帝京,援兵遲遲未至,無計可施之下招兵買馬替換主力軍中的飛羽騎。五月初十,飛羽騎兵分兩路奇襲敵國軍營,孤註一擲,轉危為安。

六月初一,齊國呈陽失守,特派使者議和,共禦乾軍,後建業之役乾國損兵八萬,退兵湘江以南,戰事始平。

七月十五,南下涇陽平反賊寇,我等奉命鎮守建業。

七月十七,萬坤山執兵符而至,調集五萬大軍前往北郡,途徑臨山,十萬大軍伏擊,五萬飛羽騎被坑殺於臨山之下,無一生還。

十年之間,文齊把我囚於子午暗室,茍延殘喘活到現在,無非是想探尋飛羽騎另外半塊兵符的下落,文齊、白維、萬坤山殘害忠良,私築兵符,坑殺將帥,結黨營私,混淆黑白,萬望皇上、太後查明真相,以正視聽。”

蕭玦面上不動聲色,把手中的兵符放在案幾上“太師倒給朕解釋解釋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蕭辭適時收了烏扇,文齊顫顫巍巍的跪在地上“皇上,老臣乃三朝元老,忠心耿耿,可昭日月,囚禁艾陳實乃老臣意欲殲滅亂臣餘黨,此案當年先帝親判,絕無冤假錯案之嫌。

艾陳被亂臣賊子劫出密室,今日重審舊案,冤枉老臣,汙蔑先帝聖明,妄圖改變朝綱,狼子野心,其心可誅。”

“白相,你呢?”

白維恭謹謙和,淡淡吐出五個字“臣無話可說。”

“白維,你……”

“稟皇上,此乃文齊收受賄賂的賬目明細。”玉樓跪在扶黎身側呈上幾本厚厚的賬簿,紅衣灼灼,眉目如畫,襯的滿堂紅綢丹燭黯淡無光“澆築兵符的匠人,模仿筆跡的文士,被草民李代桃僵救了下來,如今就在殿外。”

“事到如此,你竟還在狡辯。”蕭玦略略翻了翻賬簿,陰厲的眸子掃視了一圈冷汗涔涔的百官“欺君罔上,罪無可恕!”

“娘娘!”碧紋略顯焦急的輕聲喚道,蕭玦側頭趕忙伸手半摟住搖搖欲墜的林清薇,她面色慘白,杏眸微闔,長睫顫巍巍的睜開對視上他略顯擔憂的眼睛,不適的掙紮了幾下奈何抵不過他手上強勁的力道。

“高巍,傳太醫,安排淑妃去偏殿歇息。”

“是。”

幾名宮女近前攙扶著林清薇起身,白媚兒漫不經心的斜睨了她一眼狹長的鳳眸之中滿是嘲弄的譏諷,冷哼一聲望向大殿之上的林政廉,她心頭一顫,本就蒼白的面容更加慘白,芊指輕攥住蕭玦的袖口,他眉心微皺終是不放心的起身“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爹爹清正廉潔,頑固耿直,若有冒犯皇上之處,還望皇上看在妾身的面子上寬恕一二。”

“朕在你心中如此昏庸無道?”蕭玦附在她耳邊刻意壓低聲音,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耳側讓她無所適從“你哪怕信我一次也好。”

耳聽細碎的腳步聲遠去,室內重又恢覆寂靜,太後目光冷冽沈聲問道“三司會審,人證物證具在,諸位可有異議。”

鴉雀無聲,一片死寂,涼槿緩步近前,行動之間環佩作響,清脆悅耳“宣和三年,烏蒙國進犯,白維私藏兵報,秘而不宣,柳府一門死守都城近一個月,孤立無援,殞命江興,萬望皇上太後為民女做主,為柳府沈冤。”

蕭玦一語不發冷厲的目光直直射了過去,白維面沈如水淡淡道“臣無話可說。”

“宣和五年十一月,玄奕大祭司無端死於□□毒殺。”天胤跪立在涼槿身側從袖口掏出一枚白玉扳指,玲瓏剔透,纖塵不染“這枚扳指乃蘭西進貢之物,皇上賞賜給了寧王,經由寧王轉增給白維,後白維當做賀禮送給了玄奕大祭司,皆備錄在案,有蹤可尋。”

“皇上請看,扳指內側有白蠟密封的小孔,經太醫院查證小孔中殘餘毒素為鴆毒。”他雙手奉上白玉扳指,眉目清冷“時隔十年,臣特請百草一門的弟子開棺驗屍,玄奕大祭司當年死於鴆毒並非□□。”

蕭玦緊握的拳頭咯咯作響,白維執手一禮,青衣寬袖掩蓋住他平靜無波的面容“臣亦無話可說。”

蕭辭聞言蹙了蹙眉,指節不住敲打著桌面,輕聲囑咐了景皓幾句,他點了點頭悄然離開了正殿,蕭初嘴角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望著玉樓出神了片刻,翹著蘭花指漫不經心用茶蓋撥弄著茶杯中的浮葉,恰好正對上陸旌陽躲閃的目光。

“皇上!”白媚兒施施然起身福了一禮,妖冶惑人的丹鳳黑眸中夾雜著不易察覺的慌亂與擔憂“爹爹在其位謀其政,所作所為皆秉公執法為其分內之事,受人蒙蔽,冤假錯案,絕非本意,萬望皇上明察。”

“好一個在其位謀其政!十年之間冤死的亡靈竟被你如此雲淡風輕一筆帶過。”太後冷喝一聲,目光自白媚兒身上移至白維身上“傳哀家懿旨,司徒嘯天忠君為國,沈冤十年,今昭告天下,建宗立祠,追封定北侯,宣和五年所涉官員逐一審查,冤假錯案,皇榜昭令。

文齊、白維、萬坤山殘害忠良,私築兵符,坑殺將帥,結黨營私,混淆黑白,此乃十惡不赦大罪,淩遲處死,誅九族,不得有誤!

此外涉案官員,移交刑部、大理寺、禦史臺三司會審,依照雁月律法,秉公辦理。”

“微臣領旨。”

“臣叩謝聖恩。”

“民女叩謝聖恩。”扶黎努力抑制住喜極而泣的沖動,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暗無天日窮途末路終見曙光,太過艱難無望如今的結果反而顯得太過簡單順利。

自始至終蕭辭一句話都沒有說,迎著雕花漏窗灑下的細碎陽光,她看不清他的眉眼,淡入雲煙的白衣似乎氤氳化去,無聲無息,如釋重負之後一股空落落無所遁形的不安讓她無所適從。

“皇上……”白媚兒扯著蕭玦的龍袍嬌聲嗔道“爹爹不辯不解,定是另有內情,誅白府九族,你也要賜死臣妾麽?”

蕭玦清明冷厲的眸子慢慢柔和了下來,瞳孔渙散,雙目無神,伸出手指捏了捏眼角“白維暫收天牢,押後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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