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七月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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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卿。”

推開笛莘齋的門,借著月光雲亦黑色錦袍繡了疏落幾枝白色梅花,衣帶松松系著露出清瘦的鎖骨,枕著手臂長發鋪了一塌,對視上她的黑眸輕佻的挑了挑眉毛。

扶黎關上房門把懷中的素心雪蘭放在小幾上,走到燭臺前掏出火折子,他慵懶起身打了一個哈欠輕笑道“花前月下,良辰美景,燭光怎及得上月光?”

“你怎麽來了?”

“思卿卿夜不能寢,你不來找我,我只能來找你了。”

她無奈搖了搖頭,走到桌案前倒了一杯涼茶淡淡道“吾心甚慰。”

雲亦俯身抽過她手中的茶杯幾口喝下殘餘的半杯茶,清雅冷冽的沈水香氣澤越來越重,他抽下她發上的唯一一根白玉簪,烏發似流水般垂在月白色水煙羅衣裙上添了幾分嫵媚。

“百花案有眉目了?”

他充耳不聞坐在她身旁的圓凳上,扯過她的衣袖嗅了嗅,勾勾眼角不悅道“你身上怎麽有別的男人的味道?”

“許是離得近沾染了。”

雲亦嗤笑一聲長臂一伸把她帶入了懷中,扶黎下意識的出招反擊,他心情甚好的陪她過了幾招,長臂攬著她的纖腰幹脆利落的把她送回圓凳之上,黑發在半空中旋出一道美麗的圓圈,修長的指把她額間的發捋到耳後,闔目深呼吸了一口氣。

沈水香混合著她身上特有的蘭花馨香掩蓋住令他十分不舒服的白梅墨香“以後離別的男人三尺之距,不然我可是要吃醋的。”

“這些話你對多少女人說過?七夕佳節,你是不是陪美人賞月乞巧還未緩過神來?”

“你說哪個美人?”

他微微皺眉作勢思索了片刻,扶黎掩唇打了一個哈欠,支著下巴撥弄著素心雪蘭的葉子“你無事便回吧,我困了。”

“困了?正好我也困了,我陪卿卿小睡一會如何?”雲亦好整以暇的望著她,沙啞低沈的輕笑似陳年老酒有一股蠱惑人心的魅力。

她蹙眉白了他一眼,以手撐額,滿臉倦容,臉色較之往常並沒有特別大的起色,他憂心忡忡嘆了一口氣“雨若還是留下來幫你調養身體為好?”

“你要離開錦雁城?什麽時候走?”

“明日。”

“何事?”

雲亦諱莫如深的望著她,淡雅的輕笑中隱著幾分邪氣“十月初九婚期在即,我總要先行回歸雲山莊料理成親事宜,雲裳閣的嫁衣三月初便開始趕制了,不知可合了你的心意?”

“你做主吧!”有關劍閣諸事,她不說他從不過問,對於歸雲山莊,他輕描淡寫她也從不追問,如此兩廂安好。

“夫唱婦隨?合該如此。”

扶黎拂開紗幔走入內室,出來時手上拿著一枚天青色荷包,銀藍的穗頭打了琵琶結,上面繡著幾片竹葉並一個行書的“卿”字。

目光自他腰帶上系著的荷包上略過,湖藍底色褪成銀藍,通心草變成了淺淡的薄綠,絲線卻整齊完好,可見主人平常分外愛惜。

“總戴著這枚舊荷包,不嫌丟了體面?”她笑著把手中的荷包丟給他,雲亦怔怔然接過,手指不自覺用力攥緊,遇到她之後他只佩戴她做得荷包,可……五年,這是第三個,也是唯一一個她主動幫他做的。

“八月十四,月神燈節,雁月風俗,女子於月下贈送男子荷包,男子回贈釵環,可白頭偕老,永結同心。你再幫我做一個可好?”他摩挲著手中的荷包,微微湊近她一些邪魅笑道“要鴛鴦戲水、並蒂蓮、同心結的那種……”

“好。”

一個好字反而讓他收起戲謔之色,黑眸隱有焦慮擔憂之色,沈了語氣問道“劍閣又有任務了?”

“你想多了。”扶黎嘴角含著淺淡的笑容,黑白分明的眸子靜靜望著他“荷包裏的東西是我提前送給你的新婚賀禮,待你尋到意中人時再打開。”

修長的指也摸索到荷包中除去香草還有一塊堅硬的物體,他把荷包放入懷中戲謔道“如此在下代替夫人謝過扶黎姑娘。”

待你尋到意中人,有了劍閣的身份做掩飾無論她門第如何都可以光明正大成為你的妻子,相伴左右,舉案齊眉。

江湖殺手,孑然一身,身無長物,也許荷包裏的骨哨是我可想到的唯一可回報你的東西。

月光撒在她的月白衣裙之上,單薄的身影如煙似霧,風一吹便散了,他忽然有股沒由來的恐懼,每每一年半載杳無音信,午夜夢回,那抹清淡的身影總是在他堪堪觸及時煙消雲散。

他起身緊緊把她擁入懷中,似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至死方休,用手指梳理著她的長發“等我來接你回歸雲山莊。”

扶黎輕輕點了點頭,他附在她的耳邊低低一笑“真乖。”

雲亦箍在她身上的手緊了緊,此生我只會成親一次,新娘也只能是我從蘭西救回來的卿卿,子卿的卿卿。

“萬事當心。”她抿了抿嘴唇思索片刻僅僅說了四個字,也許此生當真是後會無期了。

……

七月半,地獄之門大開之時,百鬼歸陽之日,昏黃明滅的素白燈籠,涼風掛起幾片紙錢,月光慘淡,以峰山為源頭的麗河,橫穿月宮,蜿蜒盤旋不見盡頭,傳聞流過浮屠河,黃泉路,匯入忘川,麗河的盡頭便是奈何橋。

蓮花水燈順著河流緩緩漂向陰司地府,空氣中泛著濃烈的桂花酒冷香,素白衣裙的女子執筆在蓮花水燈上寫了一行字“黃泉碧落,永不相忘。”

掏出火折子點燃了河燈上的白燭,提著裙裾,蹲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芊芊素手把荷花水燈放入河中,指尖撥弄著沁涼的河水,河燈混入無數水燈之中,搖曳不定。

旁邊的竹籃中裝著她折好的紙船,一只一只放入河中,清冷的黑眸泛起薄薄一層水霧,了無生氣的絕望,痛徹心扉的悲傷。

連就連,你我相約定百年,誰若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珞哥哥,十年了,黃泉路上,你可還在等我?

我太累了,太多的殺戮讓我每夜不得安眠,我算計這個算計那個,戴著這個虛偽的面具,虛與委蛇,八面玲瓏,除了姐姐我不相信任何一個人,我不知道為什麽要活著,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著。

我想說話不經大腦,想笑就笑,想哭便哭,毫無目的,以心交心對待身邊的每個人,片瓦遮風雨,擡頭對良人,像個普通人一樣簡簡單單無拘無束的活著,太奢侈了是嗎?

也許今晚一切都結束了。

蕭辭……珞哥哥,他與你很像,那種感覺明明就是你,他待我很好,可我一直在算計他,利用他,那些笑是假的,照顧是假的,若即若離是假的,刻意在恰當的時機示好是假的,說過的話是假的,生氣是假的,配合是假的……原來……自始至終都是假的。

“二宮主。”

來人一襲淡藍衣裙,用一支藍羽玉簪挽了一個單髻,披著一件黑色鬥篷,邊緣繡滿銀色的纏枝番蓮花暗紋,扶黎擡頭把最後一只紙船放入河中,淡淡問道“可安排妥當了?”

“屬下已調動了在雁月的所有影衛。”淩波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涼槿昨日接到白翎送來的一封書信出了煙雨宿柳樓,杳無音信,劍閣的人都查不出她的行蹤。”

扶黎起身理了理衣裙,淩波覆又補了一句“寧王府一直派人秘密監視,並無可疑之處。”

一陣眩暈之後,腦中一片混沌,頭疼欲裂,她踉蹌了幾步闔目揉了揉額心,再次睜開眼睛之時,淩厲殺意溢滿了黑眸,沈聲說了一句不好,腳尖點過河面上的荷花水燈,施展輕功向著月宮的方向行去。

淩波不明所以緊隨其後,行人寥寥,陰風陣陣,扶黎對著淩波沈聲吩咐“執行完任務,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都不可多做停留,那封書信你要親手交給大宮主。”

“是!”

停在月宮門口,並未聽到打鬥聲響,濃烈的殺氣卻籠罩了整個月宮,扶黎、淩波踏過琉璃瓦落在月神殿外。

眼前的場景即便從殺戮中走來的淩波也不禁駭然,魔音谷的暗衛,鬼魅一般,虛無縹緲漂浮在半空中,虛實不定,黑壓壓一片結成一個旋轉的法陣,中心處層層疊疊的薄紗屏障之中立著一個碧衣女子。

流雲髻松松垂著,發間簪了一朵翠色木槿,碧玉鈴鐺劇烈振動發出刺耳的聲響,月光下美到勾魂奪魄的絕美容顏慘白如紙,唇角不住往外吐著鮮血。

“涼槿,不!”

淒厲的悲鳴劃破夜空,淩波的紅唇顫抖的不成樣子,瞳孔劇烈收縮,踏出幾步僵在原地怔怔然凝視著法陣的方向,片片翠色絲絹若漫天紛揚的雪花輕飄飄落在她的肩膀上,發上。

法陣開始變幻,血如雨下,月神殿外的白玉石階被鮮血染成腥紅色,影衛竟然被強大的內力硬生生撕裂,支離破碎的屍體被碧色雪花覆蓋而後又被浸成血紅,堪比煉獄修羅場。

全身撕碎般的疼,她全身片血未沾,似一朵雕落的木槿毫無生機的往下墜落,再沒有力氣去接碧絹上的碧玉鈴鐺。

沒有預料中的疼痛,跌入一個冰冷的懷抱,清淡的檀香氣息充斥著她所有的嗅覺,掩蓋住令她厭煩作嘔的血腥氣。

她開口想要說話,口中不斷湧出的鮮血汙了那人的紫衣白袍,顫抖著伸手想去觸摸他模糊不清的面容,手指動了動終是沒有力氣擡起手臂,眼角流下一行清淚,譏諷一笑,不是他?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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