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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蕉葉小築,大片芭蕉被一夜大雨沖刷的蒼翠欲滴,扶黎靠著軟榻上的月繡臘梅軟枕雙目無神望向窗外。

隔著深淺不一芭蕉翠染,日頭西斜,醬紫、玫紅、殷紅、明黃、金橘交織而成的洛霞慢慢染成深紫、幽藍、紫黑的夜幕。

雲亦拾起她衣裙上半開的詩經,她這才驟然回神擡頭看了他一眼,悵然若失,神思恍惚,渾然不知天色何時已變成一塊化不開的濃墨。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雲亦大略掃了一眼,把書卷合好放在一旁的黃花梨木小幾上,順手拿過一件孔雀裘披在她身上。

雨若鵝黃紗衣袖口用翠色絲絳系成丁香扣,圓圓的鵝蛋臉笑起來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形,步子輕快捧著的檀木雕花托盤中盛滿了瓶瓶罐罐,瓷器相碰發出悅耳的聲音“夫人,腳還疼嗎?”

昨晚她用腳勾著綴仙閣檐角的銅環,承受著寐訣與她往下墜落的所有重量,昨日不覺,今日方感行走不便,軟骨挫傷,傷痕不深但腳背腫脹連繡鞋都穿不進去。

“好多了,雨若,謝謝你。”

“自家人無需見外,對吧!公子。”雨若小心翼翼放好托盤,撚了一顆果盤中的葡萄塞入口中含糊不清的說道。

雲亦擡起她的腳放在膝上,她蹙眉往回縮了縮被他自然的伸手緊握住腳腕,微挑劍眉,笑得像一只狐貍一般陰險狡詐“卿卿,自家人無需見外,你說是吧?”

思及白日雲亦態度堅決不允許她出門見客,倒勞煩木老親自來蕉葉小築拜訪,頓覺失了晚輩對長輩的禮數,不悅的看了他一眼“我自己來就好。”

“你從來不懂得憐香惜玉。”他扯了扯寬大的衣袖往上卷了卷,低著頭,手下力道輕柔,拆下一層層的白色繃帶,雪白的纖足上橫了一道瘀紅發紫的傷痕。

雨若正啃著半個蘋果,湊過來仔細查看了一下傷口愈合的情況“我剛剛配了一劑藥,對於傷口愈合,活血化瘀有奇效,需外敷,夕若熬著呢,不過會很疼。”

“你家夫人一向不怕疼。”雲亦修長的指拂過她紅腫的傷痕,未擡頭,嗤笑一聲涼涼說道。

雨若朝她吐吐舌頭,張口啃完最後一口蘋果,躡手躡腳提著裙子踏出門檻合上了房門。

一時靜默無言,扶黎隨意扯了一個話題“木老來京只是為了百花案?秦謙雖為朱雀使木府首席弟子,但勞煩木家主不遠千裏至錦雁城,終究有些不合情理,太過興師動眾。”

“自然不是。”雲亦俯身仔細的在她腳背上塗抹了一層藥膏,輕輕吹了幾口氣,涼涼的很是舒服,起身把她的纖足放在軟榻上,走到銅盆中凈手。

回頭望著扶黎尋根究底的架勢,眼中滑過一絲狡黠,面上卻不動聲色一本正經的說道“木府九小姐,木晚晴,國色天香,木老頭想把她許配給我做個側室,卿卿,你認為如何?”

“甚好。”

不願解釋的問題他一向要繞一百八十個彎,扶黎本無細究之意,多個人查探百花案總歸是好的,遂闔上眼睛閉目養神。

沈水香的氣息越來越濃,幾縷發絲撩撥著她臉頰的肌膚,睫毛輕顫無奈的睜開眼睛望著他,雲亦距離她越來越近,指尖挑了挑她垂在肩側的長發。

躍過她的發頂伸手拿過案幾上她白日所戴的紫色面紗放在鼻尖輕嗅了嗅,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如此輕佻的舉動由他做來風流倜儻,勾人心魄。

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順勢躺在她旁邊另一個軟枕上“若論傾國傾城,艷絕天下,你與扶疏當之無愧,只是……”

側頭望了她一眼,伸出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尖,嘴角的笑容很淡,眼神迷離依稀有她看不明白的情緒“你現在的樣子很好,我很喜歡,雖然醜了一些。”

扶黎伸手一寸一寸撫摸過自己熟悉又陌生的眉眼臉頰,垂下眼簾對視著他的目光道“他或許還活著。”

雲亦並未表現出太大的反應,枕著一只手臂靠在軟榻上漫不經心的問道“蕭玦?”

“你……你知道……”一改往日淡若寒煙,雲淡風輕的姿態,不可置信的看著他,聲音沙啞略有顫意。

“或許”他斜睨了她一眼,春風化雨的笑盈滿黑眸理所當然道“既然找不到結果,你怎麽不直接去問問他,蕭玦是不是你日思夜想、心心念念十年的珞哥哥,若果真是他,十月初九,你我成親之日,我親自給他寫一封請柬。”

扶黎張了張口沒有說話,雲亦撐起身子,眼角斜挑,聲音輕柔,軟語調笑“怎麽?不敢去還是不願去?如今他貴為九五之尊,坐擁三宮六院,可嘆我家卿卿癡心錯付十年。”

“只要他活著,我別無所求。”

“嘖嘖,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他伸手挑起她的下巴直視她淡若寒煙的眸子,湊到她耳邊道“若我說今日眉齋荷葉盤中的藕粉桂花糕被朝若吃了,你可信?”

因雲亦極為挑剔講究,近身侍奉朝露夕雨,四位妙人,聞名江湖。

朝若溫婉恬靜,筆墨書信,琴棋書畫,絲竹笙簫,歷代典籍如數家珍;

露若心思縝密,打理江湖中來往信件湖、情報,及四府定時報備至雲府的鎖務;

夕若玲瓏剔透,料理衣食住行,車馬行程,一應諸事;

雨若活潑靈動,毒醫雙絕,五湖十六國山河地貌熟記於心,平生無所好獨愛美食矣。

午間她不過隨口對著雨若調侃了一句,藕粉桂花糕怎麽沒有了,不知他舊話重提所謂何意,朝若平時過午不食,對飲食極為克制……

“一早夕若去做你喜歡吃的藕粉桂花糕,露若去了煙雨宿柳樓,雨若陪你在房中敘話,入京之後朝若一直拿點心、米糧、銅錢布施,午間回府親自在眉齋布的膳食。”

“你想說什麽?”

“一件事若直接告訴你你未必會信,但是當按照你的慣性思維方式彎彎繞繞,深藏不露,若隱若現,呼之欲出結果另當別論。午間的藕粉桂花糕確實被雨若偷吃了,朝若熟悉你所有喜好,桂花是她自歸雲山莊千裏迢迢帶過來的。”

他點到為止,輕笑寵溺的望著她“多思多慮,不知悔改。”

黑眸醞釀著別樣的情緒,潔白的貝齒咬著殷紅的唇,一點白痕春雪初融。

雲亦伸出兩指用力捏著她的兩頰,貝齒滑過紅唇,朱唇微啟,用手指擦拭了一下被她咬破的紅唇,指腹沾染了淡淡的血絲 “卿卿,力氣不是這樣用的。”

她扯開孔雀裘靜靜看著他道“我現在就要回逍遙王府。”

“也好,早日事了,也好早日隨我回歸雲山莊。”仿佛一切在他預料之中一般,自顧自起身幫她小心的套好羅襪。

扶黎一旦決定的事情不會輕易改變,五年之間無論她想去做什麽他即便不讚同也會遂了她的心意,否則後果只會比他想象中還要糟糕“你身體十分不好,這段日子我讓雨若去服侍你。”

“這……”

“逍遙王不是個病秧子嗎?那個什麽什麽無暇公子這些年不知往歸雲山莊遞了多少名帖,不過是想得知素手醫仙的行蹤,為那個蕭辭診病。雨若師從素手醫仙,或可診治一二。他是沾了我家卿卿的光。”

“你為何不見?”

“素無瓜葛之人,我為何要見?”

夕若、雨若端著熬制好的藥汁踏入房門時,扶黎已經穿戴整齊左右尋找著什麽。

雲亦懶懶靠在一旁繞有興趣打量著她焦急的模樣,氣定神閑從懷中掏出兩枚玉佩放在她手心,一塊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鏤空雲紋中間刻著一個之字,另一個是半塊玉玦,雕刻著殘缺不全的半朵蘭花。

她從他手中抽回手淡淡道“謝謝。”

臨行之時,雲亦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蕭珞入閔舟,逃入乾坤西陵,落入魔音谷之手,毫無生還的可能,隴上劍閣的情報別無二致。”

馬車一路疾馳,駛入逍遙王府偏門,雨若攙扶著扶黎下了馬車,白芩兒消息最為靈通,未至正廳迎面碰了一個正著。

看著扶黎衣著打扮,紫色嫦娥月衣,小山眉,流雲髻,紫玉蘭花釵,月華流轉,清冷如霜,不由呆楞了片刻才恍神說道“扶黎,你去哪了?二哥一天沒有吃東西,不肯喝藥,還喝酒,無人敢勸。”

“怎麽回事?”

說話間扶黎步子略顯急促往藕香榭的方向行去,雨若攙著她焦急道“夫……小姐,你慢點走。”

白芩兒瞥了雨若一眼嘟著嘴唇說道“我也不清楚,一早寫了數封書信,之後去了竹閑雅跡赴約,也沒什麽不妥之處。”

竹閑雅跡?她眸光微動,腳下步子未停,雨若扯著她的胳膊刻意減緩了她行走的步伐。

剛入藕香榭,青鸞用雕花托盤端著一碗湯藥自長廊另一面走了過來,眼中訝異之色一閃而過,看著扶黎欲言又止,轉向雨若問道“這位姑娘是?”

“雨若是我在江湖中的故友,精通歧黃之術,特請她入府為王爺切脈。”

歸雲山莊,鬼手童心,毒醫雨若,無暇三年之間苦苦尋覓,知其音訊,無緣得見的小師叔!

“如此勞煩姑娘了”青鸞難掩驚喜之色施施然一拜看向白芩兒說道“芩兒,你先行帶雨若姑娘去笛莘齋。”

“好。”

風吹起青鸞一角衣裙,立於燭光之下她方才看清那雙紅腫的眼睛顯然是剛剛哭過遲疑的問道“王爺他……”

“昨晚子時王爺在笛莘齋站了一個時辰,回到藕香榭撫琴至天明,今早處理了一堆事務。

午時在竹閑雅跡宴請大祭司天胤,禮部尚書王越,大理寺卿戚無源,右相林政廉,左相白維。

回來之後撫了一天的琴,不說話,不吃飯,不喝藥。”青鸞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淚珠“王爺的身子骨禁不住這般折騰,尤其是每年七月半。”

“七月半?”

“每年七月半是毒發之時,王爺今年身體狀況尤其糟糕,不知……”青鸞眼神閃爍淚水似斷線的珍珠“ 扶黎,王爺昨晚他去了皇宮。 ”

扶黎宛若被一道焦雷擊中,頭腦眩暈,七尺巷的血腥氣太過濃烈顯然在她之前那裏經過一場殺戮,是……是他?

“你放心,我一定讓他喝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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