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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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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莘齋擺飾樸素雅致,四扇折合月白屏風繡著幾株墨蘭,清一水的水藍紗帳,唯一一抹亮色便是碩大的白瓷梅瓶中擠擠挨挨插著的大把紅蓮,青翠的荷梗,花瓣上還有未幹的露珠。

兩廂梳洗更衣之後,扶黎換了一件紫色短襟夏衣,粉紫色的纏枝芍藥繡了滿袖,鮮亮的顏色襯得人氣色好了不少。

蕭辭半靠在軟榻上翻著她丟在小幾上的書卷,幾縷發絲垂下,白衣紫袍,慵懶優雅。

除去藕香榭,入暑之後每院皆從冰窖啟出冰塊供於室內清熱去暑,四葉紗制雙面月繡團扇無風自轉,旁邊置著茉莉,縷縷暗香攜著清風沁人心脾,很是舒爽。

待她入內室拿來那日蕭辭遺落在素心軒的白狐裘,怔怔然瞧了那人良久,嘴角淺淡的笑意漸漸凝固,某個諱莫如深的想法瞬間讓她心如死灰。

垂下眼眸倒退幾步,指甲無意識嵌入狐裘,心口宛若被萬道鋼針齊刷刷刺入心臟,疼得喘不過氣,眼睛中蒙上一層水霧,萬千思緒湧上心頭。

從什麽時候她開始無時無刻都在擔憂他的身體狀況,刻意壓抑的咳嗽,蒼白的臉色每每讓她心神恍惚,坐立不安,她心疼了,她竟然心疼了?

她不討厭他的碰觸,她貪戀他身上讓她安心的白梅墨香,她渴望他溫和清雅笑容下那絲若有似無的溫暖。

午夜夢回那個十年之中讓她魂牽夢繞的白衣身影驀然與蕭辭重合,她甚至生出這等自欺欺人的念頭,是期盼他還活著,還是奢望有一個正大光明的借口?

緩緩闔上雙眸,嘴角掛著一絲悲涼嘲諷,若真到了那一日他會怨她嗎?他又會恨她嗎?

“怎麽了?”清淡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蕭辭不知何時放下書卷走到她身邊。

勾勾嘴角扯出一個笑容搖了搖頭,抖開白狐裘正欲披在他身上,卻看到紫袍肩胛處扯破了一道不怎麽顯眼的口子。

伸手摸了摸斷裂的絲線,眉宇間有絲不悅“明知是王爺會客穿的衣袍,她們委實太不小心了。”

“縫補一下便好,無礙。”

“你若不嫌我手拙,讓我試試如何?”

待他點頭應允後,自然的繞到蕭辭身後,寬衣解帶,褪下紫袍,只餘一件松松系著白色單衫。

碰觸到他冰冷的肌膚,淡淡嘆了一口氣打開白狐裘把他包裹的嚴嚴實實,又倒了一杯滾燙的熱茶塞到他手中直到冰涼的指節有了一點溫度,才笑著作罷。

溫文爾雅如他很配合的由著她擺弄,自始至終春風和煦的黑眸柔情似水的望著她,眼底卻似乎有一抹化不開的悲涼。

軟榻旁有一雕花竹篋,裏面碼著各色絲線錦緞及繡花針剪刀等女紅之物,女子閨房中有此物件並不稀奇奈何出現在扶黎房中多少讓人感覺格格不入。

芊芊玉手用撐子撐好紫袍,挑了一根銀白絲線靠在榻上一針一線的繡了起來,纖細的指不時撫弄著額角掉落的發絲,長睫如蝶翼一般微微扇動,那是他不曾看到的模樣,不施粉黛,嫻靜溫婉。

蟬聲聒噪,團扇搖搖,一室花香,蕭辭靠在軟榻的另一側看書,間或揉揉額角看著身邊為他縫補衣袍的她,心下一軟,歲月靜好,不過如此。

待她補好袍子滿意的看著用銀線繡好與袖口紋飾別無二致的雲紋,炫耀般的遞給他詢問道“可還看得過去。”

指尖摩挲著凸起的雲紋,她離的極近,獨屬於她的蘭花清香絲絲入鼻,情不自禁伸手覆住她拿衣的手,一個用力把她扯入懷中,扶黎不妨連帶著紫袍整個人依力順勢倒在他的臂彎中。

擡頭驚愕的望著他,對視上她的剪水黑眸他似乎並沒有解釋的打算,收緊手臂下頜抵著她的發頂,聲音略微有些沙啞“讓我抱一會,一會就好。”

隔著薄薄一層單衣,依稀可以感覺到他溫熱正常的體溫,精瘦有力的胸膛,沈穩規律的心跳,那是正常人再正常不過的反應,卻讓她有種欣喜若狂喜極而泣的沖動。

沒有掙紮做徒勞之功,深深呼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心口烈火烹油般灼熱煎熬,那是把她推入地獄燃為灰燼的絕望。

她欠了太多還不完的情,背負了太多的殺戮與仇恨,她曲意逢迎,八面玲瓏,為達目的不惜一切代價,她都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麽模樣。

“要開始了嗎?”

“嗯。”

“好。”

極其簡單的對話彼此都已明了,波濤暗湧,該來的總會來的,早點結束做個了斷也是好的,他忽然問道“你想過什麽樣的生活?”

扶黎歪頭想了想,嘴角彎彎露出好笑的笑容“平常人的生活,便如當下。”

“當下?”

輕柔寵溺的反問,低啞的聲音撩撥著她舒緩的神經,清冷的眸子透出異樣的光彩 “若是可以片瓦遮風雨,粗茶淡飯,寫詩作畫,繡花烹茶,擡頭……”

聲音越來越低,直至不可再聞,後面呢喃不清的半句話只有她自己知道,睜開眼睛小心翼翼不確定的看著蕭辭問道“是不是太過奢望了?”

太過奢望?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覺,只是疼,擁著她的力道不斷加大,似乎要把她融入自己的骨血才肯罷休。

“不會的,不會太久。”

“蕭辭,我能看看你的樣子嗎?”扶黎仰頭盯著那半張銀色面具,鬼使神差她很想看看他真實的模樣,那個讓她心驚膽戰的想法無數次在她腦海中徘徊不去,明知是錯,偏偏想要斷了最後一點念想。

伸到半空的手被他擡起的大手包裹在掌心,手指收攏,掌心溫熱,相對無言,靜默片刻,他輕笑著說道“三日之後,藕香榭略備薄酒,如卿所願。”

“三日之後與今日有何不同?”

“我怕你會被嚇到。”聲音清清淡淡不急不緩半是調笑的說道,扶黎也笑了,不怎麽高明的托辭。

“你剛剛叫我什麽?”溫熱的吞吐氣息打在她的耳側,沙啞溫潤的聲音柔到輕到讓人以為錯聽而已。

“蕭……蕭辭……”

……

三日後清晨,天未大亮,一白色身影腳踏碧荷無痕,手拿白玉蘭花盅,折腰俯首之間荷葉上的清露一滴一滴聚於盅內。

不過片刻功夫,花搖葉動似一曲和婉悠長的古琴曲,腳尖一點,一手負於身後,一手托著盛滿露珠的茶盅立於廊下。

晨風吹起一角裙裾,青絲微揚,英姿颯爽處不失女子婉約溫婉之態,武功失而覆得,扶黎用功調息之後整個人一掃幾日嬌弱無力之感精力充沛。

白芩兒一早用過早膳穿著艷紅的紗裙倚在廊下繡荷包,拆拆縫縫,縫縫拆拆,絲線錦緞換了一批又一批,那枚荷包依舊是草草幾針,辨不出圖樣。

“扶黎,你怎麽起這樣早?”

“采露烹茶。”

她撇撇嘴漫不經心又繡了幾針“露珠和泉水都是水,泡出的茶有何不同,自古文人多風雅,去歲下雪爹爹去掃梅花上的雪花感染了風寒,輾轉病榻數日之久,真搞不明白你們這些文雅人在想些什麽。”

扶黎把白玉蘭花盅放在一旁,看著繡片端詳片刻試探問道“楓葉?”

白芩兒頓時怔住木木回頭看著她,手下不查繡花針刺破了中指,煩躁的把繡片丟在碼著各色絲線的竹匣中氣急敗壞道“那明明是並蒂紅蓮!”

扶黎忍住笑拿起繡花撐子,橫七豎八不規整的針腳看得出是用心去繡的,除下上面的錦緞挑揀了一塊湖藍色的套在撐子上寬慰道“並蒂蓮固然是個好意頭,繡起來破費心神,小王爺未必喜歡。”

耳聽此言,她草草用手帕擦了擦受傷的中指,不恥下問道“扶黎,你也會繡花?那你說蕭瑀喜歡什麽樣的?”

她搖了搖頭,挑了一根草綠的絲線,手法嫻熟,微翹的蘭花指拿著繡花針上下翻飛在白芩兒看來十分艷羨,看的心頭發癢。

手下一片柳葉漸漸成形,針腳均勻,草綠、翠綠、嫩綠深淺得益,未待扶黎剪斷絲線她迫不及待的搶了過來“柳枝嗎?這個簡單,別具匠心,精巧別致。”

“燕字回時,柳堤春曉。”扶黎穿好一根蔥綠的絲線遞給白芩兒打趣道“柳,留,盼郎歸?”

白芩兒嘟著嘴在錦緞上繡了一針埋怨道“如今連你也取笑我了?”

扶黎一針一針耐心的指導她針法走向,白芩兒今日醍醐灌頂一般繡起來出奇的得心應手,不一會兒一支柳條躍然其上,隨口閑話“你這幾日怎麽不陪著二哥?”

“他近身服侍之事青鸞從不假手於人。”

“前日我和那位楚姑娘吵了一架,還被景皓數落了一通,她這幾日常去藕香榭探望二哥,吟詩作賦,下棋品茗,我不喜歡,她不是自稱是江湖中人嗎?”

“來者是客,你應禮遇有加。”

白芩兒放下繡片抓過扶黎的手一本正經的說道“她分明是對二哥存了心思,我雖莽撞迷糊,識人不清,但青鸞姐也是防著她的,昨日和景皓爭執未果,我看她哭著跑出了小廚房,眼睛腫的像個核桃。

二哥平常都不曾苛責過青鸞姐半句,入王府這些年哪裏受過這等委屈,她這才入府幾天,攪得王府上下雞犬不寧,景皓竟然偏幫一個外人,若是被……”

似是想到什麽及時收住話頭含糊帶過急急道“總之她不是什麽好人。”

她與這位楚姑娘僅僅有過一面之緣,不便妄言,這幾日王府並未有何異樣,芩兒說話自然有誇大其詞的成分,但青鸞處事大方得體,心思玲瓏,怎會輕易與楚夏起了爭執?

“我去小廚房看看青鸞。”

每日這個時辰青鸞都會親自在小廚房為蕭辭煎藥,拿起白玉蘭花盅走了幾步,白芩兒吵吵嚷嚷跟了上來“我也去。”

臨近小廚房時聞聽裏間瓷片碎裂的嘩啦聲響,二人快步走了進去,屋內飄著濃重的草藥香氣,碗勺碎片散落一地,青鸞手背紅腫冷眼瞥著立於一旁的楚夏“楚姑娘可知主客有別?”

“我只是想親自為王爺煎藥而已。姑娘為何處處針鋒相對。”

青鸞嘲諷一笑滿眼戒備冷冰冰的說道“煎藥?我家王爺如何不牢楚姑娘掛心,若是下次再讓我瞧到你碰王爺的湯藥,莫要怪我翻臉不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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