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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將軍vs軍師vs軍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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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澍,你讓昊倉過來見我,悄悄地。”鶴紋稠服一楞,喚太子來,王上這是要有動作了,便一刻不敢耽擱,立刻著手準備。燕王苦笑一聲,剛剛喝過藥的嘴角似乎有些發澀,隨手從玉盤裏捏了塊芝麻南糖,丟入口中,卻如同嚼蠟。終於還是到了這一步,四十一年前,他與自己的親兄弟明爭暗鬥,才得來這太和殿寶座,今日這屠刀所向,終於到了親兒子了麽。

他看向闔著的窗玖,幽暗天光順著暗白窓紙爬進來,折出一道暖煦的和光。屋內的人終於長長,長長地嘆了口氣。

蘇沅現在困在宮城東南角的嘉和苑裏,給燕王看完病之後鶴紋稠服便領著她到這住下,又派了幾個伶俐的宮人伺候她,也不知是伺候還是監視。總之,她現在還走不了。

她倒是自得其樂,翻出幾本醫書,便可一日坐在那兒,動也不動。倒是那幾個宮人頗有些忐忑不安,公公讓她們來好生看著這位姑娘,只是她好像一點要走的意思也沒有。她們也就管管飯菜,灑掃,其餘的這位姑娘一律不假人手,她們也落得個空閑。只是也不在屋內呆著,蘇沅看著書,不說話,她們在屋內也是沒趣。蘇沅移開書瞥了一眼,倒是有個細長瓜子臉的姑娘守在屋內,拿著繡花棚在繡花,安安靜靜地,繡出的花樣倒是還看得過去,只是那捏著針的姿勢,怎麽看怎麽別扭,頗有些大老粗拿筆的架勢,見她看過來,便笑了笑,只是一不小心咧開了嘴。蘇沅抿著嘴笑了笑,這位“姑娘”,被差來她身邊護著她的,看這架勢,燕王是要有大動作了。

是日傍晚,暮色沈沈,整個宮城裏納入幽深的黑夜之中,宮殿裏早已是燭火通明,但這東南角本就是燕宮偏僻之所,周圍有幾處冷宮,一炷香之前還有陣陣孤風刮過,打在窓紙上的哀嘯聲如泣如訴,此時卻半點聲息全無,徒然多了幾分冷冽的煞煞,像是有什麽在暗中潛伏著。

蘇沅仍舊捧了一卷書湊在昏黃的燭火下,燭火靜靜燃燒,此時無風無浪,燭心上的小小火簇立得筆直,寂靜的室內,只餘了燭淚燃燒的劈啪聲。蘇沅也沒在看書,只是瞧著書頁入了神。倒是有人比她更為焦躁不安,時而偷瞄她一眼,時而看向黑漆漆的殿外,面上幾乎已經快繃不住了。

蘇沅無奈,合上書。走到那瓜子臉的姑娘旁邊,湊近了:“二師兄,別怕。”

瓜子臉嚇了一跳,一蹦三尺遠:“我我我···你你你!!!”憋了一口氣,看向屋外,低下聲來:“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蘇沅挑眉,“幸虧師兄學的是醫術,你這易容術真是不怎麽樣。”靈鷲山莊的人不輕易出門,卻每年都會下山問診一次,清微的易容術,便是跟著一個半吊子術士學的,騙騙別人還可以,熟人一眼就透。

瓜子臉姑娘跑去關上門,狠狠扯掉□□,露出一張清秀的臉來,瞪著蘇沅:“你早知道,還故意瞧著我扮相。”連著繡了三天的花,他都快手不是手了。

“別說,你繡的還真不錯。”蘇沅拿起繡了一半的花樣子,仔細觀摩,安撫他。

顯然沒有安撫到點子上,清微憤怒了:“師妹你別得意,對於你這次擅自行動隱瞞不報,師傅可生氣了,到時候有你受的。”說完得意挑眉。

蘇晏沈默了,當時劉振清與她商量時,便說了是要瞞著師傅的,他們兩個都知道過白就算準了她隨軍,也是因著在他身邊,能夠照料,如今這般以身涉險,無怪乎他會生氣。

清微覷著她神色,知道是觸動她心事了,也沒好意思再逗弄她,摸摸頭:“唉,你也不用太擔心了,師傅把我派到你身邊,足以見得他還是擔心得不得了。到時候你服個軟,撒撒嬌就解決了。”蘇沅的兩個師兄,大師兄絡仝醉心岐黃,清微卻是什麽都會一點,他易容術不怎麽樣,武功倒還是不錯。

蘇沅剛想回話,便聽到一陣聲響,是人的呼喊聲,聽著不是一個人,倒像是奔走呼告的聲音,只是隔得有些遠,聽不大真切。

兩人登時警戒起來,來了。

蘇沅走到門檻上,推開門,此時那幾個宮人都齊齊地候在殿門前,看著她:“蘇姑娘還是不要走動得好。”蘇沅點頭,她出去也幫不上忙,本來也就沒打算出去。她只是站在那裏遠望,西北角的宮宇上有火光融融,燒紅了那一塊的天際。那幾個宮人個個膽戰心驚,“走水了!”卻還是守著她,半步不離。

蘇沅問她們:“那邊的宮殿,是誰在住?”那幾個宮人面面相覷,這也不是不能答的,猶豫了半響,一個圓臉的姑娘,眨著眼睛告訴她:“那一角,是德妃娘娘的章華宮,虞嬪娘娘的清秋殿。”清微皺了皺眉,他重新帶上了□□。

蘇沅點點頭。她在這燕宮裏來回了也有兩遭,知道這章華宮與王上的正陽殿相近,民間傳言,這位德妃娘娘盛寵不衰,連著其所出的二皇子昊白深得帝心。朝政上,太子與二皇子幾乎分庭抗禮,相爭多年。

這章華宮離正陽殿這麽近,燕王勢必會派人手救援。她一時不明白,究竟這火是二皇子放的,還是燕王主使,太子縱火?

沈思之間,那火已漸漸小了下去,幾個宮人剛送了一口氣,就有一陣鏗鏘的刀甲聲傳來,一口氣又提了起來。蘇沅與清微也屏氣凝神,對視一眼,時機到了。

未幾之間,片刻之前的清靜已被呼喊打殺取代,嘉寧苑隔得遠,看不見那打殺場面,但單單聽那哀叫聲,便覺得可怖異常。仿佛依稀可見,刀光劍影之間的血肉模糊,比一息之間的那一場肉眼可見得大火更為慘烈。這種未知的恐怖,籠罩著每個人的心田,幾個宮女,已是瑟瑟發抖。

打殺不知持續了多長時間,漸漸寧靜下來,宮人們抱成了一團,此時尚在驚惶之中,那個圓臉姑娘大著膽子,看向蘇沅,“結···結束了?”方才的兵荒馬亂,她卻是面不改色,一動不動地等著她便下意識覺得她是知道的。蘇沅看向她,剛才的伶俐已經不見,此時一雙大眼睛裏裝滿了惶恐,像是差點慘遭覆巢的雛鳥,可憐巴巴。此時再瞞著也沒有什麽意義,她搖搖頭,這才剛剛開始。圓臉姑娘面色便又一白。

燕國兩個皇子的黨派之爭沸沸揚揚,從來都不是什麽神秘的事,太子昊倉溫恭孝悌,深得人心,是為儲君。二皇子昊白馬上功夫極佳,更得武將支持。燕王將南文手中兵權收回之後,便將虎符給了二皇子,卻把李子達劃入太子麾下。兩相制衡,誰也看不清王上心思。攻下梁國之後,燕國便是這天下之主,再也沒有什麽阻擾,隨著時日推移,燕王染病,加之他本就上了年歲,太子開始行儲君之事,管理朝政。二皇子便坐不住了,他手上有虎符,不若謀事。父皇雖寵他,臨了卻支持那個病弱秧子臨朝,便下了狠心,與德妃裏應外合,控了太醫院,只開些於病情無益的溫補方子給燕王。卻抵不過老謀深算,燕王到底留了一手,今晚既是這兩父子的博弈,也是她們攻城之機。

轟隆一聲,天際乍白,大雨隨之傾盤而降,打在人身上,幾個宮人哆哆嗦嗦,卻沒有人往蘇沅與清微的身邊靠,方才電閃交織,白光照在那位姑娘無波無痕的臉上,無端可怖。

蘇沅猜到她們心中所想,也不在意。幾十年前,燕梁兩軍攻下荊國之時,在荊國人看來,他們又何嘗不是有如惡鬼,張牙舞爪摧毀了一切。

此起彼伏的電閃雷鳴,遮掩了那一場殺戮,但是誰的心裏都沒有好受些,大家都在等,等著最後的判決。

幾番沈默。

清微終於開口:“小師妹,我帶你走吧。”師傅讓他今夜找準時機,便帶上她遠離燕宮,保證不準結局如何,她都好好的。

他說話時不避諱那幾個宮人,她們朝這一看,知道這個瓜子臉多半不是她們認識的小姐妹,又驚又怕,一句也不敢多說。

蘇沅搖頭,看向太和殿方向:“他生,我生。他死,我死。”原主與他相隨十年,早已與他性命相戚,生死與共。

清微無奈,這個小師妹,從來話不多,性子卻最是執拗不過,軟硬不吃。師傅早就料到,他扯下面具,說一聲:“小師妹,得罪了。”點了穴,將她攔腰抱起。

蘇沅卻是一絲掙紮全無,只是靜靜看著他,“再等一會。”

向來是一片沈靜的黑白眸子,此時卻帶了一絲請求,微微蕩漾,磨得他心中不忍。清微挫敗,師傅啊師傅,綁架人這種活你就該派絡仝那個沒心沒肺的,我這種心腸軟的,做不來。他將人放下,解開穴道,陪著她一瞬不眨眼地看向嘉寧苑門前的小道。

只看,來的是誰,是生與死。

不知多了多久,清微已經有些擔憂,想著是不是該帶著小師妹離開了,蘇沅卻還是那副模樣,靜靜待著。

終於,有聲響傳來,不是一個人,是紛雜的腳步聲,清微身形一動,點上蘇沅穴道,便要離開。蘇沅這回沒有理他,只是盯著院裏廊門。

老舊的朱門半敞著,吱啞一聲,一片純白的衣擺映入眼簾,身上白衣血跡,層層暈染,竟渾厚如墨跡,本來是溫潤如玉的濁世佳公子,此時卻多了朱血染就的疏狂,兩相雜糅,便成了這天地間獨存的亮色。院子裏,寂無人聲,都看著此人。

來人看見眼前的情形,先是一笑,然後深深皺眉,擡步向前。

蘇沅怔怔看著他,眼角流下了淚。清微也是激動異常,一蹦三尺高:“是師傅!勝了,勝了!”

過白已經走到他們面前,他首先看向小徒弟,此時正楞楞流著淚,他一楞,原本的怒火早已消失不見,心底一片柔軟,聲音也放低了:“沒事了,別哭。”

見她一動不動地,只是兀自流淚,也覺得詫異,清微不好意思:“師傅,我怕小師妹不聽話,點了她穴道。”

過白看他一眼,清微被那明凈無波的一眼嚇得心中突突一跳,急忙閃開了去。

過白也不理他,嘆了口氣,親手解開了她身上穴道,下一息,眼前的小女孩便輕輕抱住他,喚了一聲:“師傅。”輕輕渺渺的一聲,卻喊在了心尖上,幾乎讓人肝腸寸斷。

他猶豫了半晌,終於還是伸手環抱住她,輕聲安慰:“乖,沒事了。”

小姑娘抱住他的力道很輕很輕,似乎是抱著什麽失而覆得的東西。

過白嘆氣,他當初不告訴她,便是怕她擔驚受怕。她自幼在他身邊,沒有什麽人依靠,如今背水一戰,她又如何不怕。想了又想,當初因著她入這燕宮的驚怒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下愛憐。

清微在院子的一角,與那些宮人一塊。此時穿著一身嫩黃色宮裝,瞧著眼前相擁的人,嘿嘿笑著,模樣猥瑣之至。那群宮人見狀又嚇得悄悄離他遠了一點。

絡仝也隨之進來,看到了此景,也不驚訝,只是敲了敲怪笑的清微腦袋:“師傅不是讓你帶師妹走?”

清微瞪他:“你又不是不知道師妹。”

兩人絆著嘴,絡仝的性子最是與人無爭,偏偏遇上清微,便像炮仗一般,一點就著。

好不容易等人緩過來了,過白上前,看著眼前垂著頭一句話不說的小徒弟,領著她進屋,覺得十分無奈。“你這次做錯了麽”

小姑娘擡頭看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

過白明白了,這便是覺得自己沒錯。

他蹙起眉頭,當時顧斐發現她已經悄悄入了燕城,四下打聽,才知道她是為了燕王治病。當時太子與二皇子相爭,燕王的病情,便是其中關鍵的一環。當時二皇子已經掌控燕宮,但燕王如若康覆,便可能有一擊之力,鷸蚌相爭漁人得利。他知道她存著這樣的心思。這一番好意,也都是為著他。他卻寧可她沒有這麽懂事。

他已不忍再苛責,扶住她肩膀,溫聲道:“以後要以自身安全為上,知道麽?”小姑娘擡頭看著他,眼底有水光,他摸摸她頭:“師傅也會擔心。”小姑娘終於抿著嘴笑,眼睛裏似乎含著微光,亮晶晶的,而後看看他,指指他身上,一臉嫌棄。原本出塵絕艷的白衣,染上了血跡,又有滂沱大雨沖刷,此時已是五彩斑斕。

過白一笑,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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