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楓飏看起來心情很不錯的樣子。

他大概是覺得自己因禍得福，已經借著突發事故順利蒙混過關，接下來就可以在現實中繼續展開這段美好戀情了。

在林創一言不發看著那兩個警察的背影時，他甚至還小聲哼起了曲調詭異的歌。

片刻後，其中一位警察又走了回來。在感謝了兩人的配合後，他告訴他們之後如有需要會再聯系，今天暫時到此為止，他們可以先行離開了。

“好啦，”謝楓飏伸了個懶腰，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我們走吧？”

林創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怎麽啦？”謝楓飏問。

林創沈默地看著他的眼睛，鼻子，嘴唇，眉毛，他散落在前額的劉海，他臉部的輪廓。

然後他在心裏想著，他媽的，好像還真的都是我的菜。

“電影已經演到一半了吧……”謝楓飏低頭看了看時間，然後伸手向門口的方向指去，“我們先找個地方坐坐？”

但林創卻不動。

“有什麽東西落下了嗎？”謝楓飏又問道。

“有。”林創點頭。

謝楓飏也跟著點頭：“那趕緊去拿吧？”

“不用，”林創看著他，“你是不是覺得警察同志問完了話，就沒別的需要向我交代了？”

謝楓飏沒吭聲。

他盯著林創的臉看了幾秒後，視線微微漂移。

林創瞪著他：“你說話呀？”

謝楓飏抿著嘴唇，側過頭去，目光落在了走廊角落的垃圾桶上。片刻後，他才小聲答道：“……你答應過我的呢。”

林創當然記得。他不會轉身就走，不會罵他，不能兇他，要對他特別溫柔。如果生氣，就在心裏默念一下，這家夥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喜歡。

林創深呼吸。

“那和希望你好好交代一下沖突嗎？”他問。

謝楓飏又露出了那種他曾經見過好多次，每次都讓他很火大的表情。抿著嘴唇，眼睛睜得老大，對著他眨巴眨巴。

林創瞪了他一會兒，移開視線然後轉身向前走去：“先換個地方吧。”

他又在心裏罵三字經了。怎麽回事啊，突然就覺得這傻了吧唧的模樣還挺可愛的。

。

醫院附近有便利店有花店有蛋糕奶茶鋪子，還有幾家老式小吃店。可惜哪兒都不適合林創進行他的拷問行動。

糾結之際，謝楓飏湊過來小聲說道：“其實我定了餐廳。”

地點就在他們之前約的電影院樓下。看來對於兩人今天的這次約會，他也做了不少準備。

打車回去商場的時候，林創故意坐在了副駕駛。於是謝楓飏就只能訕訕進了後座，還特地挪到了和他對角線的位置。那之後，林創時不時就能感受到從斜後方飄來的視線。這讓他如坐針氈。

兩人一路無話。

但那只是表面上。車才剛發動不到半分鐘，林創的手機就收到了一條消息。

來自於楊花落盡的賬號。

“老婆（，，？？ 。 ？？，，）”

林創低頭看了一眼，接著立刻扭頭看向了窗外。

片刻後，當他確認自己已經不會因為強行克制笑意而使表情扭曲，才再次把頭轉回來。手機又收到一條新的消息。

這一次，發信人換了。從他的網戀對象楊花落盡，變成了那個一度讓他恨得牙癢癢的謝楓飏。

內容是一張照片。

照片裏藍眼睛長毛的美貌貓咪被人抱在懷裏，擺出了一個雙手抱頭的詭異姿勢。應該是怕林創沒看懂，謝楓飏還給照片做了後期，沿著貓咪輪廓描了一遍，十分勉強地形成了一顆愛心。

可憐的貓咪，被他的混蛋鏟屎官反覆利用。

林創皺著眉頭輸入回覆。

“你提醒我了。我本來都沒想起來，你居然連微信都特地開小號騙我。”

他發完回頭看了一眼。

後座上那個人低頭凝視著手機屏幕，表情十分嚴肅。

林創又發了一條。

“它到底叫什麽名字？”

很快有了答案。

“公主。”

“你居然還給公主變性你過不過分！”

“沒有變性，公主不是女生。”

“……”

“它是公公。”

“…………”

“（●’？’σ）σ？？”

林創不理他了。

因為覺得謝楓飏還會再給他發消息，他又肯定控制不住不去看，幹脆關掉了手機。

看著黑漆漆的手機屏幕發了會兒呆後，林創在心裏嘆了口氣。

。

其實還是覺得有點兒委屈的。這段時間裏，他一直都被蒙在鼓裏，做了好多好多傻事。期間，因為楊花落盡對見面的抗拒，他一度患得患失。作為一個糾結且愛胡思亂想的人，他暗自傷感了不止一次。

他在前一天晚上躺在床上時還想過，會不會楊花落盡其實對他的外表並不滿意，所以需要拖那麽長時間才願意見他。

他還覺得自己真的有點兒傻。對方早就知道他的幾乎所有真實信息。他知道他住在哪間宿舍，在哪裏工作，叫什麽名字，多大年紀，甚至知道他個子多高。而自己，面對對方的堅持隱瞞，毫無辦法。沒生過氣，甚至從沒為此鬧過一丁點脾氣。他一直都順著他，被蒙在鼓裏那麽久，還盲目地信任他。

真的過分。早說不行嗎？

林創又偷偷往後看了一眼。

謝楓飏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發呆，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麽。

可能，從他的立場來看，真的不行吧。

畢竟林創當著他本人的面，罵了他那麽多次。說他討人厭，還說他變態不安好心，連他的畫都批評的一文不值。哦對了，他還偷拍過他的照片發給他本人看。

想到這兒，林創臉都紅了。

在羞恥以外，他突然一陣後怕。

謝楓飏為什麽沒有因此而討厭他呢。明明他說過的有些話，完全是在宣洩情緒，根本不講道理。被自己喜歡的人這樣言辭激烈地從頭鄙視到腳，肯定不好受吧。

林創想到這兒，又克制不住重新把手機打開了。

點開微信，屏幕最上放是他倆的對話框，最後一條信息，依舊是謝楓飏那個發射愛心的顏文字。

讓人看著就沒脾氣，還覺得特別安心。

他為什麽騙他？

因為他喜歡他。

他怕林創知道了他就是謝楓飏以後，就會不再理他。

林創後知後覺，回想起一件明明就發生在不久前，卻恍如隔世的事兒。

他當初也曾經因為類似的理由對楊花落盡有所隱瞞。他以為自己冒名頂替，始終不敢說出真相。因為他怕自己喜歡的人會因此對他反目成仇，還怕自己當初一時貪念被發現後引人厭惡。

雖然最後這一切都是一場烏龍，但林創在過程中心裏曾有過的那種種拿不上臺面的心思，卻都是真實存在的。

可當他終於鼓起勇氣告訴了楊花落盡後，對方全然沒當回事。

林創性格中的那些陰暗和缺陷，被毫不猶豫地包容了。那個喜歡他的人不在乎那些。他又想起那天晚上他們捧著奶茶坐在停車場外的長椅上時謝楓飏曾經說過的話。

他見過他糟糕的一面，依舊覺得他是鮮活明亮的暖色調。

他當初為什麽原諒他？

因為他喜歡他。

。

林創又一次回頭往後座看。這一次，他們的視線相遇了。

謝楓飏的模樣看起來有點兒無辜。他似乎很心虛，捉摸不定林創現在的情緒，所以眼神裏多少帶著些緊張。

這讓林創有點後悔。

他不應該獨自坐在前座的。他的戀人現在的模樣太可愛了，他應該坐在一個可以隨時牽起他手的位置。

畢竟最糟糕的情況他都見識過了。還好楊花落盡不是個出了車禍的猥瑣中年大叔，對比之下事實的真相簡直能算得上是人生中的巨大驚喜了。

一想到這兒，高興都來不及，誰還有法子繼續生他的氣。

。

在商場門口下了車後，兩人肩並著肩往裏走。

“你上次說喜歡吃辣的，但太辣的又碰不了，”謝楓飏小聲對他說，“我看了一下這附近川菜館的評價，這家店應該會適合你。”

林創點頭：“哦。”

其實還沒有到飯點，他也沒有很餓。但他現在很希望能立刻和謝楓飏到一個相對獨立的空間。商場裏明亮又人來人往，根本沒法多碰碰他，令人著急。

謝楓飏完全會錯了意，依舊很緊張：“……之前說好的一星期你還記不記得？”

林創楞了一下，接著沒忍住，笑了：“你記錯了吧。”

“你答應過的！”謝楓飏說。

“……你真的記錯了。”林創說。

他當時說的明明是，我給你一輩子的時間。

那句話到最後也沒有被撤回，當然是依舊作數的。可惜明明隔著網絡用文字和語音早就說過無數甜言蜜語，但面對面時，想要開口卻依舊會覺得不好意思。

“真的那麽氣啊？”謝楓飏會錯了意。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餐廳門口。在報過了手機號後，服務生把他們帶到了一個角落裏一個相對獨立的小包間裏。

那是圓桌靠裏半邊是半圓形的沙發。林創坐進去以後，謝楓飏並沒有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而是也往沙發上擠了過來。兩人像是面對面，又像是肩並著肩。

“……我不知道要從哪裏開始交代。”謝楓飏看著面前的筷子小聲說道。

林創噗嗤一聲笑出了聲：“我沒在生氣了。反正都已經過去了，算了。”

“……啊？”謝楓飏有點呆。

他顯然不能理解，為什麽上車前還苦大仇深一副要和他徹底清算模樣的林創在那麽短的時間裏已經自行消氣。實在雷聲大雨點小。

“我先點菜啦？”林創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為了掩飾趕緊拿過了一邊的菜單，翻了開來。

“等一下，”謝楓飏緊張，怕他在說反話，“你真的真的真的不生氣了？”

林創點頭。

他心裏也很無奈。不然怎麽辦呢，對著謝楓飏堅持生氣也挺難的。在喜歡的人面前，他就是那麽好糊弄啊。

“我很講信用的，”他說，“保證不罵你，更不打你，還對你特別溫柔。你忘啦？”

謝楓飏終於長長地舒了口氣，然後笑了。

眉眼彎彎，看起來特別甜。林創以前只覺得好看，但此刻，在餐廳昏黃暧昧的燈光下，竟瞬間怦然心動。

他突然有點口渴。

“我還說過一句話……你記不記得？”林創問。

“嗯？”謝楓飏微微揚起眉毛。

如果你惹我生氣的話，就讓我親一下吧。

。

謝楓飏顯然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他在林創突然欠身向他靠過來的時候甚至下意識微微往後仰了些許身子，但很快，當林創離得他足夠近時，他又挪了回來。

林創原本只是想親吻他的臉頰，或者額頭也可以。

現在還不是飯點，他們周圍沒有其他顧客。若只是飛快地輕輕地碰一下，應該不會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可當他即將碰觸到謝楓飏皮膚的瞬間，對方突然微微揚起了頭。

於是他的嘴唇落處，比想象中來的更柔軟。

。

發再多親親的顏文字都是假的。

林創想要真的。

真的比想象中還要更美好許多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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