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脫離他的懷抱，慢慢站起身來。

手一伸，地上那把骨扇落到手心，她穩穩握住。仔細端詳了好一會兒。

許久，她如癡如醉，自言自語：“我從來都沒有殺過人，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感覺。”

“當人當煩了，尤其是當好人，突然想換換口味。”

弗堯：“……”她想做什麽？

“原先，看你們這些人挺不安分的。總是挑起事端，成天打打殺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那個時候覺得挺煩。現在竟也想殺人，想嘗嘗這個滋味。”

“做好人有什麽意思！”她說的很是傷情。“還不如做壞人，要打就打，要殺就殺，哪有那麽多條條框框啊。多自由自在，你們說是不是？”

這世上，有什麽好待的啊。她就不明白了，哪就有那麽多貪生怕死之輩！

過去那些年，是她活錯了。即錯了方法，就要改不是。殺戮才是人的天性。

弗堯對她搖頭：“不可以。”

“你能殺，我怎麽就殺不得！”

她指的自然是滅楚國一事。

他滅了她的國家，在她眼裏罪不可恕。

聽她輕而易舉說起殺人，他心裏是真真抗拒的。他愛的女子，手裏不用沾血，也不需要沾血。他只想把她捧在手心裏，好好疼愛。一直想要保護她，卻一直都在傷害她。

弗堯心疼她，想用話勸她，她哪裏聽得進去。

她將手中骨扇抖開，面上是同歸於盡的殘笑，說出來的話也殘忍可怕。一副別人撿了便宜的模樣。“這些人，都該死。能死在神器之下，也是你們這些凡夫俗子的福氣！”末後不顧他們的恐慌，寬慰人心道：“我會讓你們死得很快，快得感受不到一丁點的痛苦，安樂死！”

骨扇啟動，三千人，僅在眨眼之間便齊刷刷，全部倒下，最後化作粉末。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空曠無垠的戰場，剛剛還那麽多人馬，如今，一個不剩，屍首都沒有，真是死無全屍。

她，終究還是開了殺戒！

藍月看著自己的手，手一直抖個不停，手裏的骨扇都快要握不穩。弗堯一臉痛色，流下淚來。是他將她生生逼到如今這個地步。

她是一個慢熱的人，導熱慢。一旦熱了，便什麽都不顧及往裏面跳，只恨不得把心掏出給最愛的人。那場陰謀裏，用光了她所有的愛，腕了心，斷了情。剩下的只是對這人世間的鞭撻和拷問，一腔仇恨和報覆。

他的那些將士，唯命是從於君主，他們沒有錯。一個都沒有活下命來！

她一個女子，性子偏冷，不大討人喜歡，但聰慧善良。她曾經最大的願望就是四海太平，能有一個太平盛世，百姓不再流離失所。如此一個心懷大願，心系百姓的人。這樣的心懷，多少男子都企及不了！

可是，就走到了這一步。

她說她從來沒有殺過人，然第一次殺，就殺了三千。

一個心懷天下的人最終做出的事情與她當初所言背道而馳，甚至大開殺戒。除了她信仰的顛覆，又還會有什麽。

連最後的希望和光亮都泯滅了，又有什麽是她能夠繼續堅持的。除了仇恨和不信任的那顆心，她什麽都沒有了！

將她逼到如今這個地步，他功不可沒！

親手摧毀了她的信任和希望，讓她沒有活下去的理由。那個人是他所愛啊！

看著她沈浸在悲傷和恐懼中不能自拔，他覺得自己罪不可恕。

身子重重跌在地上，藍月盯著自己的手，眼淚滴落在扇面上。一滴，一滴……

恨意難平和著罪惡後悔將她折磨的生不如死。愛恨交織，也不過如此！

她其實一直想活得清白，幹凈，看著天下太平。

呵，這世上哪有什麽所謂的幹凈和真心！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來這個世上。莫名其妙走了一遭，無意卷入一場爭鬥，看盡人間事態，人情涼薄。原來，一切美好不過假象而已。一張紙隔開陰陽，一張面具將人偽裝。這世上，沒有什麽是真心可以交付的，人心，一點都不可貴！

沒什麽值得留念的！

絕情崖，這真是一個應景的名字。跳下去，從今往後，她便跟任何人再無半點關系。斷了人世間所有恩怨是非情仇，下一世，再不願為人！

她突然站起身，向絕情崖上跑過去，速度快的驚人。

“月兒……”弗堯驚恐，朝她身後奔去。

她去意已決，用了全力向崖下跳去。弗堯扯住她一點衣角，呲啦裂錦。他隨著她一起墜下萬丈懸崖……

楚國亡，曾以楚國為首的十一個小邦小國歸順梁國。

曾經的十二國被史冊翻過，已是十二古國。迎來梁國千秋河山。

至此，十二國正式滅亡，梁國一統，改名大梁。

梁國敬清帝三十六年秋，太子弗堯暴病而亡，舉國哀悼。

大梁新君仁德明智，修學建工，大興科舉，提倡清風學術，斥對妖言蠱惑。民間上古神器十二骨扇傳說傳入梁國君耳中。梁君聖明，上古神器是為無中生有，蠱惑人心，時之久矣，將動搖民心。遂將十二骨扇列入國法，凡梁國境內，提到十二骨扇者，視為妖言惑眾，殺無赦。一切虛幻不實之物，亦不得流傳。若有提及十二古國，一律按前朝餘孽，判黨罪處。

世間幾度韶華春謝，雁字歸去年覆一年。

沒有人再提及梁國太子弗堯和楚國公主藍月。他們之間的愛恨糾葛亦在歲月長河中沈河沙底。沒有人再記得，那原本就不算傾城的一點舊事。知道的那寥寥不多幾人，亦都慢慢老去，慢慢死去。

時光從未將人等待，更易將人拋棄。滄海一粟，幾度輪回，那些往事都成為人心中一個墨點，最後淡去，淡去……

第一百八十八 十二骨扇13

聽完這段七百年前的舊事，已是月上中天。老人家的小孫子被老伴領著早就去睡了，只有他三人一直講到故事結束。

菩提心中一直有一個疑問。即是七百多年前的事情，又是國禁，隔了這麽多年，這個故事傳說，應該已無多少人知道才是。這個老人家，不但知道。講的細致，繪聲繪色，形如親身經歷。菩提把這個疑問問出的時候，老人家歲月刀刻的臉上流露出些緬懷的神色。

原來，當年梁國訓練出的七十二守衛，其中有一人受太子弗堯之命，回楚宮取一枝桂花木簪，因此躲過那場劫難。待取物回來，才發現三千梁兵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在梁國昭告天下太子弗堯暴病亡身不久之後，這個守衛借以事由，退隱歸林了。便是這位講故事的老人家的祖輩。

其感念人生無常。悟得人心貪惡，猶如無底深淵，富貴險中求勝，不能妄想顛倒。於是辭了官，從此隱匿。並家訓言傳後輩子孫，不得出世入朝為官，這個故事也一代又一代秘密耳傳下來。他的後輩之中，七百年來，果真沒有一人出世入朝。倒是有仙緣，領悟自持性高的，學了道法，修了仙。有人白日飛升，做了神仙。

菩提點頭。原來如此。

老人家起身，拿了工具去院子裏修補一些折骨壞掉的傘。外面月光尤其好，仲夏夜晚，適合乘涼。

菩提和雪漓在屋裏靠著桌子將就睡去。聽著外面的蟬鳴聲和老者敲敲打打的聲音，菩提無一點困意。一心想的都是十二骨扇之事，一直想到天明。

天明之後，菩提和雪漓向老人家辭行。老人正準備去市集。聽聞他二人要走，放下手中的東西，笑問道：“你二人是要去絕情崖吧？”

菩提：“……”

雪漓：“……”

不錯。

當年藍月和弗堯跳下去之後，藍月必然是沒有死成的。否則就不會有今日魔界妖首。之後又發生了什麽事所不為人知？這每一個細節都關系到自己能不能順利尋到十二骨扇。絕情崖是神器最後消失的地方。這一趟，必需要去。魔界，也必需要去。

見她詢問的神色，老人家笑：“老朽知道的可不止這些！”頗意味深長。

放下手中東西，讓菩提雪漓暫留步，轉身進了茅草屋。再出來時，手裏多了一個盒子。很精致，不像尋常平民家家什用物。

老人家將盒子遞給菩提：“這個你拿好，興許將來用得著。”

菩提要打開，他出聲打斷道：“走遠點再看吧，不是什麽好東西，更沒有金子銀子。你就當路上撿來的或者天上落下來的。不要再到處打聽十二骨扇了。大梁境內，沒有誰會比老朽知道的更清楚。拿著這個東西，去做你要做的事情。時間歲月不等人！”這最後一句話說的別有深意。

菩提被他睿智的眼神看得一驚，那是一雙洞穿世事的眼神。

之後老人將裝了骨傘的布套掛在肩上，囑咐了家裏的老伴中午不用等他吃飯，腳步輕悠上了路。他家裏面的小孫子在後院竹林裏摘酸果。茅屋裏炊煙漸次升起，繚繞在竹林，樹林……

菩提雪漓一路詢問，向絕情崖去。

端著手裏精致的檀木盒子：“不知道裏面是什麽？”

“你打開不就知道了。”

略沈吟了一下，菩提將鎖解開。盒子打開來，一股檀木沈木香從裏面散出。

“木簪？”菩提微訝。隨即明白過來。這該是當年弗堯派人去楚宮取來的那個桂花木簪子。只是回來時已經晚了，終是沒有送出去。

可是，無緣無故為何要將這個東西給自己？

這東西不廉價，外面那個檀木盒子，也是不菲的，折算下來，夠普通人一年開銷。

“你不會真覺得他是個普通人吧？”雪漓道。

“嗯？”

雪漓適當點撥她。

“你不要忘記了，他家後輩從不出世為官，傳至今時七百多年，出過一些修行有造詣，白日飛升的仙人。”

那老人一家雖平淡清苦，與尋常布衣無異，做著骨傘營生。然一派隱逸淡泊之風，渾然天成。確是非一般人。

臨走時他最後那句話：“時間歲月不等人。”頗有玄機和暗示。

如今想想，似乎知道些什麽，又在暗示她什麽。

“這……”難道他早知道他們不是一般凡人？前前後後那些話，甚至好像知道他們為何而來一樣。

太不可思議。

“一般人通過修行開慧甚至修得神通這些都不足為奇。你就不要多想了，你一個仙女，天上來的。這些，你不都是知道的麽，不足為奇。再有，不管我們猜的對不對，他知不知道，又知道多少，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東西拿在手確是有利於我們。你若心中覺得欠了人情，想要報答，他又真有根器仙緣，待他日後飛了身，位列仙班，找機會還了這個人情，也是一樣的。”

菩提點頭。雪漓說的對，不管如何，這東西在手，他們也是多了一分成功的把握。

菩提和雪漓到達絕情崖時，看到一個意外的人。驚訝的同時又覺得情理之中。

遠遠看著那個藍色的身影。她站在絕情崖上，像一只成了精的鬼魅蝴蝶。

魔界妖人，藍月。

原本以為要到魔界去才能尋到她。在這裏遇見，確是沒想到。

她站在懸崖邊上，眺望什麽，又好像在等什麽。藍色的背影很是惆悵。頭上的扇子泛著微微紅光。

感覺到身後來人，藍月轉過身來。瞧清楚菩提和雪漓，訝異了一下，剛剛還憂傷寡歡的面即刻換了嫵媚神色，挑了眼看著菩提道：“我以為你會慢一些，這麽快就收集到其他三樣了，真是叫我有點意外。”

菩提沈默了一會兒。看著站在懸崖邊邊上的人，心中五味覆雜。藍月也看著她，臉上噙著笑，淡淡的，有點故作妖嬈。

菩提最先開口道：“藍月，我們來談個條件，如何？”她開門見山。

藍月：“哦”了一聲，語音微揚，和她吊揚起的眼尾一樣，似乎很有興趣。菩提心一緊，她不確定自己能拿到十二骨扇。

別人不敢說，對面的人是藍月，魔界妖首。她們，多次不對盤。如今，自己這算不算有求於人？

藍月看了她良久，狀似在考慮。話中帶著笑意：“不知道你要跟我談什麽條件？”

菩提知道她在明知故問。自己上天下地，碧落黃泉尋找四件神物。三界多少人睜大了眼睛拭目以待，她會不知道。

藍月這般神色，拿捏得恰到好處的語氣，連一個吊眼都充滿意味，菩提心越加沒底。

藍月看著她，意味深長，似笑非笑，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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