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站在原地，沒有動，怔怔看著他。他一皺眉，不悅道“還不讓開，要我用吼的？”這個信息傳達的十分明確，如果她再不閃開，他當真要發火了，別看從前那麽慣著她，重話都舍不得說一句，必要時，他會不惜一切辦法的！

她站在那裏，眼神覆雜，惆悵，憂心，堅定，決絕…唯獨沒有心虛和害怕，更沒有要挪開的意思。一時之間竟然讓孤風西瀲有些閃躲，心疼和愧疚自己是否言語真的過重。想到她的堅持，他狠狠心，準備再次言語攻擊，張了張口還沒出聲，她就毅然打斷了他。

“別裝了！”

孤風西瀲“……”

空氣裏沈默了一刻，她重覆道“孤風，別裝了！”

“我知道你是怎麽想的，我也知道你在打什麽主意”

“你想用言語排擠奚落，好讓我知難而退吧”她笑，眼裏依舊清明空靈，卻多了一抹他忽略的洞悉和溫暖。是的，她的眼睛會說話，是溫暖和感激，還有勢在必行。孤風西瀲喉嚨動了動，只是盯著她，沒有說話。

她笑“你想方設法奚落打擊我，就是想讓我羞愧難當，不敢生出走在前，打頭陣的想法！”

他皺眉，不客氣“我說的是實話！

言下之意，你有什麽本事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所有人不知道嗎！

明白他暗示的意思，菩提也不惱，依舊雲淡風輕的笑著將他的心思和計謀抽絲剝繭，不留餘地。

“你一直都在明裏暗裏的告訴我，不要不知天高地厚強出頭，還主動劃清界線，讓我不要連累你和樂清，就是想讓我生出羞愧心和心生顧及，最後正合你意，乖乖聽話跟在你後頭，有什麽危險都讓你來。這招用的狠，卻並不高明”從幽冥谷開始他就冷言諷語，一直奚落打擊挑刺，可謂絕情刻薄，她心思細膩，怎會毫無察覺！一般人聽到這樣的話，就算知道是善意的刻薄毒舌，也十有八九難免傷心羞愧，然而，她偏偏就是那十分之一。不是她臉皮厚，而是她並非沖動之人，也從不好面子。自己確實自保都難，何談首當其沖做那探險人，不連累人就不錯了！他說的是大實話。

從一開始就洞察了他的所思所想和目的，只是默默不言罷了！如今要讓他涉身犯險，大的可能丟命，她是如何都不答應的。

孤風西瀲看著眼前的人，眼裏有些覆雜，頜動了嘴唇，最終只是輕聲問道“你是從什麽時候看出來的？”語氣艱澀沙啞，讓人莫名難受。

她也能藏住心事至今才道出來，他有些心慌，那種拿捏不準的感覺，怕她一意孤行，自己無法控制過程和結局。

“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她坦然，無所顧忌和保留。

“你從來都對我那麽好，突然對我又兇又冷，奚落刻薄的話一次比一次難聽，你以為我會想不開嗎，甚至為此生無可戀？”

“其實，我只是難受。為什麽事到如今還要讓你煞費苦心布局犧牲？你把我的性命看的比你自己都重要，為此甚至可以不顧樂清的感受，也要幫我突破阻礙，得到亡川水草。樂清是你愛的人，你怎麽忍心！而我又何德何能讓你如此犧牲性命，奮不顧己？”

“你那麽為我，事事都為我好，考慮的那麽周到，將我保護的如此好我憑什麽心安理得？又憑什麽要誤會你，中你的計。如若我真輕易中你的圈套，那才是白白辜負你一片良苦用心，真正的不知所謂！這樣的我，你敢付出，敢犧牲來成全嗎？我確是不敢承受，也不能承受！孤風，你不要傻了，這些都不是你應該付出背負的，這都是我要走的路，與你無關啊！你只是，太寵我而已！”

一句與你無關，道不盡的悲涼無奈心酸感動和無以報答。他們沒有血緣關系，卻又是那樣親的人，他可以為她付出一切，無怨無悔，唯恐遺憾力所不及，扼腕抱憾；而她雖無有術法，無可自保的能力，然要他生生犧牲，卻是萬萬不能的！哪怕是微塵之力，她的決心卻是無可撼動，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為對方竭盡所能，在所不惜！

“那又如何”他靜靜地聽著，開口已沒有了之前的尖銳刻薄。

被不留餘地的戳穿，只是驚愕了一瞬，轉瞬便覺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只是他沒意料到罷了。

她雖簡單，從來都是通透冰雪聰明的人，他自然再清楚不過！這兩者，並不矛盾！

繼而道出一個無力改變的事實“就算如此，你也不是做這件事的最佳人選，不是嗎！”

他搖頭“我不會讓你去的，你想都不要想，絕不可能！”是的，想都不要想。

他們兩相對持，誰都不肯讓步。

他終究相信，她會妥協的。

她太過鎮定的面容讓他心裏突跳，有一瞬沒底。果然，她接下來的話才是重點，也讓他心驚。

她說“我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沖到血陣中間，然後用劍迅速封住虛口的氣孔”她做得到的，竭盡全力，拖住最後一口氣，一定可以。

是的，只是最後一口氣，她了解自己，如此已是極限。大功告成，她死而無憾，也算死的有價值！

孤風西瀲望著她，眼睛不眨一下，仿佛從未將她看透。良久輕聲道“如此，你會沒命！”言語不重，輕飄飄的，也聽不出情緒，和他的表情一樣，沒有起伏。只是眼眶微紅。

他不知道她哪裏來的倔強，又為何如此平靜，難道她不知道這是有去無回的辦法嗎。如果是他去，尚且有一絲回來的機會，換做她，必定無歸！是她不知道，還是知道，只不過，早已決心赴死？

“我知道”

“你知道還那樣做，你是蠢的嗎？”早猜到她是赴死的決心準備，看她說的雲淡風輕，他再抑制不住惱了。

說了那麽多毒舌難聽的話，這一次，卻是發自內心的實罵。他的恨其不爭和惱怒，惱她自作聰明，自以為是，不惜性命！

其實，他自己又哪裏惜命！光惱別人了！

她只是笑，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感動於他的手足之情，犧牲無悔。他呀，原來不僅風流自戀，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她笑，雖然孤風西瀲覺得比哭還難看，更多是難受。過活了一萬多年，全在今天惆悵心酸難受完了，今天不是個好日子！

菩提不忍看他血絲漫布的眼睛，低了低頭，從衣袖裏掏出一個血色的珠子遞給他，再次擡頭，故意錯開他的眼睛，看向他高挺的鼻子道“這個混元珠從今往後就交給你，你來替我保管，等我封住血陣的氣孔，你和樂清趕緊過去。我若活著，你再還我不遲，如果我不幸身亡，麻煩你幫我找到其它三件神物……”她哽咽了一會兒“………一定要救他！”隨後又補充道“還有，不要把我已經不在的消息告訴他。他若問起，你自可告訴他，我在他地獄受刑的期間，雲游天地，逍遙度日去了，如此狼心狗肺，沒心沒肺之人，不提也罷！”生死她都無懼，亦無悔，然而當她最後祈求孤風西瀲幫她尋找其它三物救他，也不要告訴真相的時候，卻還是落淚了。

她其實不怕死，她只怕永遠再見不到他！

不要告訴他，哈哈！他冷笑。

他們倆真是一個德性！當年他啟動伊巫脈殞，天界受刑隱瞞至今。如今她自作主張為他甘願赴湯蹈火！

孤風西瀲仰頭，眨了眨眼睛，然後冷冷道“他與我又從來有何幹系？他的死活不應該都是你去關心的嗎？你得弄清楚，是你要找神物救他，幫他修補魂魄，與我何幹？”

“你若想繼續尋找，我和清兒陪你。如果你不願意，一心想做那個身先赴死的人，別指望我給你尋什麽其他神物。我向來懶散悠閑慣了，那些使命重托什麽的著實矯情，不感興趣，也難當此任！我醜話說在前頭，如果你堅決要那樣做，要麽你有命出來，否則，你前腳死，我後腳閃人，打道回府，連屍體也不會給你收，沒那個心腸，更不管他什麽舞傾凰，琉璃地獄。正所謂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什麽樣的結局那也是他命中劫數，我決不多看一眼！我說到做到，你自己掂量清楚！”

他說的狠絕，無甚起伏的語氣，菩提卻知道他是認真的，說到做到，絕不戲言。

她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孤風西瀲始料未及。有一瞬驚愕和無措，隨即淡淡面無表情，冷眼看著她。

“孤風，我求求你，除了你，我沒有其它辦法了。四件神物必須拿到，哥哥也必須要救，幽冥血煞不得不闖，你答應我，好不好，我求求你孤風………”她再抑制不住聲淚俱下，終於，決堤崩潰。

如今已有混元珠，還有三件，亡川水草，浮屠石，十二骨扇，無論如何都要尋到，她的哥哥，一定要救。她明白這是件艱巨的事情，他不該承擔這莫名的責任。可是，如果真的要有人犧牲的話，她覺得理應是自己。

她不停磕頭哀求，頭都磕破了。

孤風西瀲覺得心疼，無奈，憤怒…她這是做什麽，逼他嗎？逼他不得不收回剛才決絕狠心的話接受她的委托，還是逼他點頭同意，然後眼睜睜看著她去送死？真是好樣的！

他再怎麽無視，也還是逼不回眼裏的眼淚，他冷著聲音對她呵道“起來！”她卻似沒聽見，叩首祈求不停。

她哀求撕人心肺，他冷著臉，只覺眼眶疼痛，不知眼淚已落。

一旁的樂清早已淚流滿面！

此情此景，辛酸淒涼，錐人心子。

這人世間最難做的是選擇，左右都是輸，都是痛，選擇又可還有意義！只不過是自我選擇一種淩遲和回憶何種淩遲罷了！他如果選擇點頭，是在挖他的心，往後只要想到她，就是把心淩遲成一片一片，不可拾撿！她的下跪祈求，早已讓他心如刀割！

命運，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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