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半芙在即將踏出實驗室前停下：“突然想起來, 還有事要囑咐你們……”

剛松了口氣的工作人員, 心臟差點跳出胸口！

“這個人我帶走了，你們明白該怎麽跟別人解釋吧？”

“明白的明白的！”其中一人看著她手上還在滴血的短刀拼命點頭，“就說Boss外出采集植物樣本了……其他的, 當、當做失蹤處理……血跡！血跡我們也會好好洗掉的！”

林半芙甩掉刀刃上的血珠：“明白才好，不然出去采集樣本的就是你們了。”

……

淩晨三點，不管是人還是亞蜂, 都沒有醒來。

人類的聚居地之外, 地表被異常茂盛的植被覆蓋，樹木向天空舒展枝葉, 藤蔓絞殺向天空舒展枝葉的樹木。

生時掠奪，死後歸塵, 淺綠濃綠的叢林裏，是無言的殘酷競爭……

“砰！”

左深猛地撞上冰冷濕潤的泥土，立刻從混混沌沌中醒來：“這是……哪裏？”

眼前因為失血一片漆黑，只見天邊西斜的朦朧月色, 還有東方微薄的曙光。

林半芙站在面前, 輕巧地拍拍手上灰塵：“好不容易才低調地離開基地, 隨便選了個方向飛的, 誰知道在哪裏。”

說完，又對他陰險地一笑：“放心，我一口氣飛了半個多小時，你拖著傷腿走不回去的。”

左深的臉色頓時一片絕望的灰白……

昆蟲類的體力向來不錯，比如螞蟻, 能夠舉起超過體重400倍的東西，亞蜂這種體長接近人類的怪物更不用說。

林半芙帶他飛了半個小時才落地，那麽走回去，至少也要兩三個小時。

更何況還拖著一條傷腿……

“你要跟我聊什麽？”左深思考許久，記憶才接上半昏迷前的片段，換了副惡狠狠的語氣，“想要殺了我？做夢！別以為我現在還和從前一樣，就憑你動不了我的！只要人蜂的身份暴露，軍部就會出動全員逮捕你，畢竟這麽多年了，誰都沒有親眼見過活的蜂王……”

林半芙蹲下，擡了擡眼皮：“哦，你這是在威脅我？”

“當然！”左深惴惴不安地打量周圍黑漆漆的叢林，兇狠地沖她瞪眼睛，“實話告訴你，我已經做好萬全準備，只要我出事，立刻有人揭穿你的身份！”

林半芙抱臂思考：“所以這就是傳說中的‘我死了你也別想好過’？”

“沒錯！”左深使勁擦掉臉上的泥土，“你是軍部史上最年輕的準校，銀色新星，但別忘了那只是從前，現在哪裏還有人認識你？他們只知道什麽叫人蜂。”

“那你趕緊死吧，我就不喜歡過舒服日子。”林半芙突然一笑，緩緩後退，“人生在世，就要不斷接受各種挑戰，這碗心靈雞湯雖然老了點，不過還是挺有營養的，你慢慢喝，我先回去補覺了。”

左深死一般楞在原地……“你真要把我扔在這裏？！”

如果她不管不顧地回去，天亮後他就會被叢林裏的生物吞噬殆盡！

不，等不到天亮，左深已經感覺到附近有循著血腥味找來的夜行猛獸了……

林半芙居高臨下，無奈地攤手：“沒辦法，誰讓你先跟我過不去的，我總不可能留個禍害在身邊……不在身邊也不行。只要你活著，我就睡不著。”

左深飛速轉動大腦想讓她留下，只要留下，就有他翻盤的機會，主動拋出話題：“你就不想知道原因嗎？”

“一點都不想。”林半芙冷漠地轉身，“你和我作對只是因為你討厭。”

左深拼命撲上前拽住她的衣角：“那這些年發生的事情你也不想知道嗎？據我所知，你還沒什麽機會接觸這些信息吧！”

“沙沙沙……”

微風吹拂樹葉，聲音傳到交談中的兩人之間，卻驟然凝重。

林半芙刷的轉身！目光兇戾如野獸：“三十年前，這個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麽，用不用我再提醒你一遍？”

左深顫抖著松開手，才發覺自己的話多麽愚蠢，喚醒了何種可怕的野獸……

“你知道的，研究亞蜂寄生的主導人不是我，是畢容綺。”片刻後，他艱難地開口，“試驗的資料也不在我這裏。如果我有，還有必要再培養1號進行寄生研究嗎？”

林半芙面無表情，不知道有沒有被他說服。

左深哀求地望著她：“你葬身叢林後沒多久，軍部終於突破亞蜂防線，闖入城市廢墟裏唯一的安全區研究院。林墨初拿走了寄生資料，名義上他畢竟是我的師兄……這些年我什麽都沒做，真正對不起你的，也就只有在安全區那件事，我當時的確該為你求情！”

林半芙靜靜聽完，踢了他小腿的傷口一腳：“那就在這裏反省吧。過個十年半載，我把要做的事處理完，再過來接你。”

“你要做什麽？”左深疼得皺眉，突然了悟，“畢容綺已經死了！你毀了她的希望，她自殺了！”

那是他的導師，也是他今生最傾慕的人。

有言說愛屋及烏，他卻因為傾慕某位，連帶恨上了對方身邊的所有人。包括林半芙，包括林墨初，包括林冉。

被往生刃穿透的地方，汩汩地流出新血，浸透泥土，染成一片暗紅色。

月色愈發稀薄，曙光卻未降臨，整個天地籠罩在物是人非的寂寥黎明中……

林半芙的表情說不上惆悵還是迷惘，最終，無比堅定地勾起唇角微笑：“……是嗎？這種死法，還真是挺輕松的。”

這是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四只蜂翼高高揚起，身體騰空，瞬間消失在森林裏。

左深楞了一秒，眼淚馬上流下來！拖著傷腿不斷追逐她的影子：“不要丟下我……求求你，我不能死在這裏！別讓我死在這裏……”

沒有回應。

什麽都沒有。

只剩三十年來不斷流逝的生命時光，將少年變成中年，在天亮後歸零。

……

11號基地幸存者休息區，晴朗的上午。

林半芙斜靠在椅子上休息，半夢半醒的時候，突然發覺輕柔的目光正在註視自己。

水一樣溫溫柔柔，又像流過身旁的微弱氣流，總之是很容易讓人忽視的感覺。

她的直覺天生敏銳，能夠立刻察覺到背後善意或不善的註視，但是這雙眼睛不同，幾乎沒有情緒傳達出來，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才被察覺。

就像一個人偶。

林半芙當然知道是誰，隨即睜開眼睛：“醒了？”

“我感覺到你闖進那裏來救我……但沒辦法睜開眼睛……”白隱聲音喑啞的開口，“本來打算抱你去床上睡的，但我剛過去又想到，一碰你就會醒了。”

林半芙隨即微笑：“如果有下次，就算醒過來我也會裝睡的。”

白隱很孩子氣的歪著頭楞了楞，片刻後才反應過來，歡呼一聲撲上來抱住她：“半芙半芙半芙！最喜歡你了！”

自從知道真名，他就格外喜歡稱呼林半芙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考試前的學生拼命記住某個知識點。

“左深被我扔出去餵亞蜂了，不用擔心他會把你怎麽樣。”林半芙眼前景物旋轉，落定時已經坐在床上，表情平靜，絲毫不擔心會嚇到他，“人總要為做過的事承擔代價，不光是你，他之前讓很多無辜的人付出生命。”

白隱揉著自己皺巴巴的頭發，乖巧地坐在旁邊，：“這麽做會給你帶來麻煩嗎？如果不是他的存在妨礙我追隨你，我也不是很在意……雖然在他那裏我連名字都不存在，只有個編號，但我清楚，沒有他就沒有‘白隱’。”

林半芙在床上躺了片刻，擡手揉揉他由於耦合劑凝結成縷的頭發：“完全不麻煩。不提這個了，去洗個澡吧。”

“啊啊！”白隱跳起來向浴室沖過去，一副受了驚嚇的模樣，“不要摸……那個，我現在全身都黏糊糊的，不要摸……”

林半芙覺得他現在的模樣很有趣，低聲笑起來。

單手拉開浴室門時，白隱突然回頭：“既然左深不是什麽重要的人，為什麽你剛才做夢的樣子顯得很不安？”

語氣單純直白，卻問進了心底。

林半芙想了想，醒來前的確久違地做了個夢，只是和大多數人一樣，睜開眼睛後夢就化為碎片，只留下隱約印象。

而那些碎片，隨著隨著他的提示在腦海內閃閃發光，閃過畫面……

到底，是因為什麽不安呢？

林半芙想起夢醒前的最後一個畫面。

茂密叢林構成的綠海之上，直升機不斷壓低高度。

她背對艙門，半長的頭發被狂風吹到臉上，唇角揚起暢快的冷笑。

然後毫不猶豫地一躍而下！

失重感席卷全身，墜落不過數秒，就被林海吞噬。

林半芙在被吞盡的前一毫秒，卻還執著地望著機艙內的人。

對方撐著艙門低頭，也在看她。

那雙眼睛……對了，那雙眼睛……

哀求的，懇切的，歡愉的，夾雜無數覆雜情緒，來自她親生母親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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