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三月格外地熱鬧。

女兒節的那天晚上，長澤雅美夢到了京都的本家。

她已經許久沒有做過夢了，何況這夢境真實到讓她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這讓她不得不想起了初到地獄的那一回逃生。

但這似乎又與那時候，有些不同。夕陽西下，樹影婆娑，紅色的光芒從天邊層層過渡來像是金紙折扇上被層層暈染開的顏料，又像是本不應出現在這個時節的火燒雲。

上山的青石板明明被陽光照得發亮，一腳踩上去卻格外地冰涼。她光著腳丫提著裙擺一路小跑上去，雙腳竟是沾了許多水汽，黏黏膩膩地像是從地底傳來了一股吸力，讓人不快。

這裏是地獄嗎？

鬼燈大人——

她大喊了一聲，周圍卻是什麽反應都沒有，甚至連飛鳥都未驚動。

她心下覺得有些奇怪，但她卻不知怎地又跑了起來，連這疑惑也很快被拋之腦後。

她沒有去前面用作觀光的前院，而是直接沿著小徑走回了平日裏大家生活的地方。

師兄妹們都正熱熱鬧鬧地布置著，院中有人來來往往地穿梭著，雅美探頭一看，他們都端著各色各樣的食盒。那食盒精致而小巧，盒身是用上好的紅木所制，又請名家刻的花鳥，外面打了一層蠟，看起來色澤光潔。

食盒一層層地密封地嚴謹，也不知裝了什麽菜品。但依據往日的習慣，雅美能猜到他們大概是要去東邊的廂房用膳。

傳統的日本人偏愛北面和東面，尤其是東，北面便於采光，而基於北面來說的“左東”便是太陽升起之處。要根據中國的陰陽說來解釋的話，東之方角，即左為陽氣發生之地。東為木德，指王者之德，好仁，表現春的生命。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這個兩個方位的地位都十分重要。

長澤家的祖宅便是坐北朝南，東邊的廂房裏大多都存放著重要的東西，只有師父有資格住在那邊。

雅美忍不住跟著他們往東邊廂房去了，長長的隊列，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她。東西廂房整體長相相似，卻內有乾坤，雅美沒來過幾次，印象卻格外地深刻。

兩列整齊的蒲團和小桌在房間的兩端分別擺開，平時日她們都是直接跪在榻榻米上，蒲團這種稱得上享受的東西也是很難見到，看來今天師父心情不錯。不過正手位上除了小桌什麽都沒有，師父一向嚴於律己，從來不用蒲團。

“雅美。”

誒？

雅美正盯著蒲團出神，卻突然聽到師父喊她的名字。她下意識地應了一聲，急忙轉過頭去，卻發現師父是在和大師兄談話。

“雅美怎麽樣了？”師父一邊說著，一邊從門外走了進來。他繞到房間一側，方便弟子們上餐，大師兄跟在他身後小半步，兩人正低聲交談著。

“還在天橋立那邊的療養院裏，叔叔已經在那邊租了房子，倒是阿姨這幾個月法國日本來回飛有些吃力。”這些都是他從醫院那邊聽到的消息。

“聽說師妹最近已經有了反應，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能醒過來了……”大師兄本想勸勸師父，卻又忍不住地有些擔憂。師父他老人家一聽這還沒個準信，頓時臉色也不太好。

“嘖……當初那件事發生後我就說了這孩子不能這麽養，非不聽——”

雅美心下一驚，正打算再湊近去聽得仔細些，忽地一番天旋地轉，她再睜眼卻是回到了自己平時住的那間屋子。

若是平常她定是要為師父話中的信息再疑惑一番，可也許是因為身在夢中，她還沒來得及思考，思維便又被帶往了另一個方向。

有人正在往她的窗臺上放什麽東西。

她湊過去一看，怪不得方才沒在宴席上看見小師妹，原來是在她的房間裏。

好久不見了，這小妮子不知道有沒有好好修習…

吶——

“雅美姐也真是的……”雅美正想打招呼，女孩便自言自語了起來。

女孩一邊將東西往窗臺上放一邊嘟囔著，她不夠高，只能踮著腳將東西放上去。

似乎是不滿意角度，她一直在調整。

那是一尊女兒節人偶，看樣式應當是五雛童中的一位。

日本的女兒節是全球少數幾個完全屬於女孩的節日。家中有女孩的人家通常會在女兒節數日前就開始擺放女兒節人偶，而人偶的數量和品級也有講究，這體現了一個家族的地位。

不過人偶不宜擺放過長時間，尤其是過了節就得及時收起來，傳說這可是能夠影響女孩子的婚姻的呢。要是拜訪時間過長，也許就會嫁不出去。

師妹許是從正殿裏為家族所有女孩擺放的那個人偶雛壇那偷了一個來，這可是影響到全族的女孩子，要是被發現了，師父肯定饒不了她。

真是太胡來了。

雅美嘆了口氣，正想訓斥她一番，又聽她繼續道。

“哼，要是她再不回來，我就把這個人偶一直放在這，然後她得一輩子陪著我、嫁不出去啦——”

"哇！我怎麽這麽聰明！"

……真是年少不更事——欠收拾！

————

關於離開的事情，長澤雅美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告訴幸村精市，盡管已經隱瞞了關於生命的那部分，但她還是有些難以開口。她做了很長時間的心理準備，卻沒想到對方的反應那麽平淡。

“嗯？你那麽驚訝做什麽？”見對方呆呆地望著自己，幸村挑了挑眉，剛剛恢覆不少的嗓子還帶著點嘶啞的聲音，也不知別人嗓子啞了會不會這樣，總之雅美覺得這雖然和他平時溫潤的音色不同，聽起來卻別有一番沙啞的風味。

像是原本美好的白月光忽然間多了點風塵的味道，不讓人討厭，更讓人覺得誘惑。

“……我……”雅美頓了頓，有些洩氣地低下了頭。

她來的時候幸村正沐浴著陽光晨讀，他雙手拿著書盤坐在地上，因為與雅美講話，便將書放了下來，但仍然拿在手中。

雅美原本倚著他肩膀坐在一側，此時撅著嘴一副不大高興的樣子，看起來極為孩子氣。幸村瞥見她這樣子，覺得莫名地可愛，心下有些心猿意馬。

雅美倒不知道他心裏的想法，她還糾結於自己的小情緒。她一聲不吭地慢慢扳開幸村的手指，幸村好笑地順從她的動作，幹脆將書放到了一邊。

雅美極為自然地躺下枕在他膝上，雙手拖著他的左手把玩著，依舊孩子氣地嘟著嘴。

“老實說有點失望。”她砸吧砸吧著，還是決定大大方方地把小情緒告訴對方，不過說完就連她自己皺起了眉頭，"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見她一副認真思索的模樣幸村實在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左手微微用力，便恰好卡進她手指間，十指交扣。

雅美楞了楞打算把手收回去，沒抽動，幸村反而握得更緊了。

“有什麽好失望的呢？”

"…"

"你懂我的意思嗎？"他垂眸看向膝上的那個姑娘，聽見他的聲音她便微微仰起頭來看他，露出一截白皙而修長的脖頸。

她的眼底流露出一絲茫然和希冀，藍色的眼眸正如透明的湖水一般，將她的情緒毫無遮掩地表露了出來，眼波流轉，兩種不同的情緒夾雜在一起竟然一點也不矛盾。

雅美覺得腦子有點亂，她自己心裏有猜測，有些竊喜，卻又因為對方只看著她使壞不說話而有些忐忑。

她瞥了眼兩人緊扣的十指，又擡頭去看他。

這是…不會放手的意思？

…

"…等一下，你先把我手放開，這姿勢有點不舒服。"她想來想去還是這件事比較重要。

幸村:"…"

突然氣氛就被破壞了是怎麽回事？

"那你什麽時候走？"幸村依言松開她的手。後者微微側了個身，對著他的膝蓋，食指輕輕戳著他的腿，不痛不癢地，但有些撩人。長發隨著她翻身的動作散開來，發絲貼在臉頰上，頗有些淩亂美，幸村用左手將她散亂的長發盡數捋好，然後別在她耳後。

“我也不知道……”雅美很隨意地回答道，畢竟她也不清楚什麽時候鬼燈會召喚她去地獄，而且她去了地獄能不能再回到幸村這裏也是一個懸念很大的問題。

忽地想到前兩日的那個夢，想起小師妹放在窗臺上的人偶，雅美有些失笑。

怎麽有一種自己很恨嫁的感覺…

“也許突然就消失了。”她補充道。

這麽想著，還頗有幾分遺憾。

幸村幫她梳理頭發的動作一頓，兩人享受著這份安寧，連呼吸都變得輕柔起來。

他瞥了眼窗外的陽光，又低頭看了眼手表。

八點四十二。

“雅美。”他突然開口。

長澤雅美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也不知道是陽光太溫暖還是這人讓她□□心，竟然又有些昏昏欲睡。

“我們，逃跑吧。”

長澤雅美驚地頓時睡意全無。

作者有話要說： 論文論文論文…

期末了什麽事都有。

分享一下我的論文題目《中式按摩和泰式按摩的比較》《日本傳統藝能與現代科技的結合》

☆、逃跑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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