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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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終於迎來了這個冬天的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雪,卻是在幸村他們離開之後。

一開始只是小雪紛紛揚揚,那時候正值艷陽,原田信夫原本還擔心這雪下不了多久,誰知一直過了中午也沒要停的痕跡,到了傍晚路面上已經積上了薄薄的一層。要是運氣好,等他們回來,雅美或許還能看上期盼已久的雪壓紅梅。

“終於下雪了啊…”信夫站在窗邊,披著一件長棉衣,內裏依舊穿著那套病服。窗戶上方才擦出的一圈玻璃上又漸漸地漫上了霧氣。窗外那一排枯萎的綠蘿格外地顯眼。

“那兩位應該已經到家了吧。”他自言自語著,從窗邊退回了屋裏。他已經在這裏生活了好多年,按理來說屋內的陳設應當比幸村多得多,但整個房間裏卻特別地簡潔。

簡潔到……讓人看了很不舒服。

白色的標配床具,角落裏一個黑色的布藝衣櫃,衣櫃旁放著一處置物架和一根板凳。除此之外便只有些醫療設備。好在那置物架是極其舒適的原木色,倒讓這房間看起來沒有那麽冰冷。

“兩位?誰?”原本只有他一人的房間裏突然響起另一道聲音,但信夫只是楞了楞,便放松下來。

他轉過身去瞧著門口,來人整個身子都裹在黑色的大衣中,唯有一頭枯草似的金發格外顯眼,他擡起頭,一張年輕俊俏的臉上透著一股戾氣,黝黑的皮膚在燈光下對比更顯眼了。

“來了啊。”信夫笑瞇瞇地喊道。

蟬敷衍地應了兩聲,反手關上門,謹慎地將身上帶著寒氣的衣服脫下掛在洗漱間的衣帽架上。然後又才拎著袋子進了屋來。

“怎麽穿得這麽少!”他語氣中有些不悅,一直盯著信夫直到他坐回了被窩裏才勉強收回了目光。

他將裝著檸檬的袋子在置物架上鄭重地放好,又將另一袋吃食放下。動作的同時,他暗暗將房內的情形與上次自己離開時所記下的狀況做了對比,又裝作隨意地走動了一番,確認沒有危險性之後,他才松了一口氣。

“每次都算得很準呢,檸檬的補給~”信夫的尾音微微上翹,聽得出來他很高興。

蟬冷哼一聲,將椅子搬到窗戶附近坐下,“要是你少用些檸檬我會更高興的。”

“也是,那下次也給我帶點蜆子吧。”信夫狀似無心地提起這話,蟬立刻黑著臉噤聲了。

信夫嗜檸檬如命,每天檸檬不離手,只有這樣才能緩解他心中的壓力。而蜆子對於蟬來說,幾乎是差不多的存在。

聊不下去,他只好再將屋子打量了一番。他坐的地方正對著門口的方向,又在窗旁,無論是哪一邊出了意外都讓他能在第一時間內做出反應,多年來的習慣讓他下意識地盡可能地顧慮周全。

目光落在置物架上,蟬眼睛一亮。

“那家夥難得一回眼光還不錯嘛。”他指的是那色調獨特的置物架,是他的老朋友巖西推薦的。雖然那家夥整天神神叨叨地愛念什麽“傑克·克利斯賓”的名言,難得拜托他一件事,沒想到還挺靠譜的。

想到這裏蟬不禁勾了勾唇角,眼角間難得有了幾分柔和,但這也只是一閃而逝的光景。怕信夫追問,他輕咳了一聲,將話語的主導權掌握在了自己手裏。

“手術怎麽樣?”

“只是次小手術而已,沒什麽大礙的。”信夫笑了笑,“安心吧。”

蟬沈默地看了他一眼,只見他盡管臉色還有些蒼白,臉上卻仍然是笑意盈盈的,也不知是故意做給自己看的,還是真沒什麽問題。但看著他那一副極為放松的樣子,蟬只覺得心中的郁氣似乎又消散了些。

“少讓我操點心。”他冷哼一聲,蹺了個腿,語氣十分地不客氣。

而信夫也似乎早就習慣了他的怪脾氣,笑著受了這句話。反而讓蟬更有些不自在了。

“…你上次說的那個女孩呢?”

“女孩?”信夫好好想了一遍才反應過來他說的可能是長澤雅美的事。

“啊,那家夥的狀況很奇怪啊…”信夫皺了皺眉,似乎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才好。他用手提了提被子,想起了早上幸村慌張打電話給他叫他去幫忙的場景。

幸村精市坐在地上,據悉長澤雅美正倒在他懷裏不省人事,幸村說她身上燙的嚇人,但他不便行動,便請信夫上樓去幫忙。

正因為是在醫院,沖一劑感冒沖劑都成了問題,更別說吃點退燒藥什麽的了,藥品的流通都有嚴格的監管,他們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打一盆冷水不停地給她換。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將兩人都嚇了一跳,眼看著那人即將推門。幸村急忙將雅美一把抱起坐回床上,信夫則配合地將水盆隨便往床下一塞,床單放下來後影影綽綽地,不細看也不易發覺。

來人恰好是大久保醫生,她臉上一如既往地掛著笑容,也不知有沒有發現什麽。

她先是恭喜了一番,然後又熱切地說了些叮囑的話,拉拉雜雜也有一小會兒,等到她走後,幸村低頭才發現雅美已經醒了過來,身上的燒也奇跡般地退了好多。

雅美很快便也發現了信夫,掙紮著起身要道謝,被信夫趕緊揮揮手拒絕了。他雖看不見雅美,但好歹聽得到聲音,看得到幸村的表情。

他又站了會,後來連自己都被自己的電燈泡瓦數給嚇到了,索性也溜了回去。但從他所聽到的只言片語來看,原本的影子說似乎又有些動搖的痕跡。

能夠發燒…聽起來越來越像個人了…

“你前兩周回去了?”蟬突然開口問道,將信夫的念頭拉了回來。他自顧自地低頭削著蘋果,似乎盯得仔細。那蘋果在他手中宛若一件藝術品一般,皮被削得極薄,每一寸又都格外地均勻,長長地垂在垃圾簍裏,竟是沒有斷過。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蟬即便是閉著眼睛也能削得極好,根本不需要一眼不眨地盯著。

他這提問來得突然,倒是讓沒有防備的信夫楞了楞。索性蟬沒有急著追問,將切好的蘋果分他一半,他面色如常地接了過來。

“謝謝。”

蟬沒說話,將蘋果咬地哢擦直響,然後專註地盯著信夫,似乎是在等待著他的回答。

“聽說一次性削完能帶來好運,你扔了幹嘛?”

“回去了?”

“…嗯。”

信夫低下頭,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醫生說我情況還不錯,所以給我放了假讓我回家看看。”他這麽說著,臉上有一絲悲切。他偏過頭去不想讓蟬看見他的表情,但他也明白這只不過是自欺欺人。

蟬作為他的監護人,不可能沒某看到那封體檢報告。更何況蟬觀察力過人,這樣的小動作根本不可能瞞過他。

蟬動動耳朵,悶哼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信夫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

“她…很好。”信夫一向不敢在蟬面前提到母親,只好用“她”來代替。“墓碑前我也打掃幹凈了。”

蟬一楞,嗤地一聲笑了起來,隨後笑意便像是止不住了一樣,幹脆放聲大笑起來。

“她怎麽會不好呢?她那麽精明,恐怕早把一切都算計好了。就連自己的死怕也是她算計好的!”

“蟬…”

蟬依舊不停笑著,直到他轉過身,一拳猛地砸在墻上,笑聲戛然而止,窗戶中倒映著的少年赤目怒瞪,雙眼中的血絲紋路清晰可見,兇光乍現。

但隨即他又深呼吸一口,閉上了眼睛。睫毛不停顫動著,細看之下眼角竟有些濕潤的痕跡。

“…只剩下我們了。”

他突然想起之前收到的那份報告,醫囑上明確地寫著,癌癥惡化。這樣的字眼,這麽多年他不知看過了多少回,但每次都會一如既往地被嚇得不輕。

他站在那裏,低著頭,雙拳握緊又松開,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這會又像是個孤苦伶仃的孩子。

像是想要隱藏這樣狼狽的一面,蟬二話不說朝著洗漱間走去,穿上了那件黑色的大衣。漆黑的顏色再次籠罩全身,信夫只覺得他的背後似乎有黑氣升騰而起,但細看什麽也沒有。

他閉著眼仔細聽了一下,察覺到沒有那個擊小鼓一樣的的聲音,又才放下心來。

而那邊的蟬似乎也在做同樣的事,他聽見那象征著生的蟬鳴在耳邊輕輕叫喚著,雖然不如其他人響亮,但仍孜孜不倦地叫喚著。

第一次覺得這曾讓人想要發瘋的東西動人如天籟。

他會活下來的,起碼最近會活的好好的。

“我會好好賺錢的,醫療費你不用擔心。”

蟬握著門把手,怎麽也用不了力,常年握刀的雙手此時顫抖地厲害,聲音低地幾不可聞。

“哥…不要丟下我好不好?”

開門,關門,房間裏只剩下信夫一個人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先走點劇情,這一段裏有一個照應前面伏筆的地方,並不是bug,而是前文故意那樣的。

☆、新的一步

從醫院大門走出來的那一瞬間,一種宛若隔世的感覺便湧上了心頭。即便是下著雪,街上也有不少的人撐著傘行色匆匆的樣子。陸陸續續地有許多來訪醫院的人,也有許多人是和幸村一樣剛剛從醫院出來。

皮鞋們踏過積雪,再踏上大理石的階梯,發出汲汲的水聲。

他站在醫院門口笑瞇瞇地打量了一會,兩人依偎而站,宛若兩個許久不見天日的孩子。只是雅美實在有些精神不濟,她扯了扯幸村的衣袖,後者會意離開。再然後便是她順從地被幸村牽著走著,途中張望了一下,也沒太大的動靜。

沒有小平屋上漆黑的瓦片,光芒在玻璃墻間不斷來回折射,似乎讓整個城市都明亮了一倍…東京原來是這個樣子的啊……

但事實證明,電車這種東西,無論在哪個大城市,都擠得要命。

幸村一手拉著門口的立竿,另一只手正垂在身側僵硬地不知所措。因為——他正摟在雅美的腰邊上。

電車裏很擠,盡管大家都盡量保持著不喧嘩的公車禮儀,但還是時不時會聽見“別擠啊”“我的衣服——”“你幹嘛呢”一類小小騷動的話。眾人看不見雅美,只覺得這處還有空檔,便不停地朝這邊擠著。

雅美盡量地將自己蜷成一團,但也無濟於事。

幸村幹脆微微側身,將雅美整個都罩在自己懷裏,企圖用身軀為她隔斷出一片容身之處。

雅美費力地擡起頭,恰好撞進他的眼神中。

稀碎的埋怨聲,翻動報紙的聲音,衣料摩擦聲…甚至是從耳機裏漏出來的零星音樂,還有越來越清晰的心跳聲…車廂內的溫度似乎在漸漸地不斷升高…

似乎是因為人太多,電車裏漸漸有了汗液的味道。幸村身後有人擠得厲害,雅美只能伸手環住幸村,緊緊地將頭埋在他的胸口。

這種時候她又忍不住有些埋怨起來,為什麽不把她送回那個黑暗的世界裏呢?

還好並不需要乘太久的電車,彼此依偎著,盡管仍然擠得厲害,但似乎也在能承受範圍內。

有些揮之不去的消毒水的味道,也有點洗衣液淡淡的清香。這讓她忍不住想起了今天早上的情形。

雅美是在幸村懷裏醒過來的,腦子裏還殘留著虎口逃生的恐懼,頭還有點昏昏沈沈地,但這清新的味道讓她好受了很多。

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以後,她又不爭氣地心猿意馬了一番,好在她那時候還有點發燒,幸村精市又在與大久保醫生寒暄,想必即使註意到了也只會當作是燒得臉紅了。

嗯……反正她是這麽安慰自己的。

得知原田信夫特意趕上來幫忙,雅美立馬想要起身道謝。只是身子還有點發軟,起身的時候差點倒了下去,還好讓幸村急忙給扶住了。

“小心點啊…”語氣裏有些抱怨又有些寵溺般的無奈。

雅美頓時又紅了臉,幸村卻以為她又燒了起來,趕忙伸手探了探溫度。等到雅美從恍惚中回過神來時,原田信夫已經告辭離開了。

“剛才……多謝了……”

“你沒事才是最重要的。”

看著他擔心的神情,她有些心虛地移開自己的視線,總覺得再看著幸村,自己恐怕會做出什麽意想不到的事情。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雅美發現了自身的變化。

許是窗外的雲層漸漸挪移,陽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了下去,天花板上的那一盞日光燈成了最主要的光源。

雅美看見幸村的影子整整調換了一個方向,她呆呆地低下頭,他的影子在一側,而自己卻在另一側。她有些後怕地瞇起了眼睛,但想象中的猛地被扯過去的感覺卻一直沒有到來。

她心中一怔,伸手扯扯幸村的袖子。

“嗯?”

“幸村君,我我我……”幸村拍拍她的後背,示意她別緊張。

“我好像…可以離開影子了…”

幸村猛地一怔,耳邊宛若炸了一道驚雷。

“你……確定嗎?”他勉強地笑笑,又皺起了眉頭,伸手將雅美扶了起來,鼓勵性地朝她揚揚下巴,“你先試試。”

雅美緊抿著唇,與他對視一眼,然後慢慢站直了身子。她依舊拉著幸村,遲疑著挪動了一步。雪白的腳丫與貼著白色瓷磚的地板相觸的那一瞬間,一絲冰涼的感覺從足心傳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但隨之而來的,是蠢蠢欲動的欣喜。

她又向前邁了一步,這一回依舊是同樣的觸覺。冰冷、而又堅實的地板,像是給她的內心套上了一層厚厚的保障。

“幸村君!”她欣喜地擡起頭,幸村精市的臉上依舊是一如既往的笑容。

“恭喜了。”他這麽說著,無論是神情語氣還是其他什麽,都挑不出來任何毛病,但雅美就是隱隱地覺得有點不對勁。

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再四處走走,幸村握著她的手只好慢慢松開。

手掌漸漸分離的時候,雅美突然覺得心口上像是壓了什麽重物,讓人有些喘不過氣。這種感覺隨著他們越來越松開而變得更加明顯,她詫異地回過頭,但已經來不及了。指尖相互擦過的時候,唰地一聲,一道白光一閃而過。

她再一次跌了回去,連帶著幸村也被撞到在床上。

“餵餵,雅美,你沒事吧?”

雅美靠在他胸口處,緊緊地皺著眉頭,疼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腦子裏有些光怪陸離地片段閃過,卻怎麽也抓不住,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腦海中炸開…

————

B區的某間普通病房裏,靠門那張床的老人在老伴的扶持下慢悠悠地出了門,打算去樓道裏走走。而靠窗的那位中年人此時正舒服地靠在床上,一只腳依舊打著厚厚的石膏吊在半空中。

他將一張報紙大大攤開拿在手中,皺著眉頭細細地看著,仿佛在思索著什麽難題,但令人奇怪地是,不知為何他遲遲沒有翻動。

“您好。”有人敲了敲虛掩著的門,毛利小五郎趕緊將報紙中的情色雜志給抽了出來,反手塞進了身後的靠背中,然後掖了掖被角,繼而又拿起了那張已經看了一個多小時的報紙,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像是還沈浸在思索什麽憂國憂民的大事中。

這一切的動作都在瞬時間便完成,以名偵探的名義起誓,毛利小五郎很自信不會有人發覺。

他裝模作樣地咳了兩聲,壓著聲音說道,“請進。”

門漸漸地被推開,露出一個少年人的身形,他有些靦腆地一邊笑著一邊點點頭,動作有幾分拘謹。他穿著一件蓬松的棉衣,長到膝蓋,露出了下面統一分發的病服褲。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毛利小五郎先生在嗎?”

毛利小五郎原本正用報紙遮著偷偷觀察著,見是個看起來十分和善的年輕人,頓時心就放下了大半,他一把將報紙放了下來,轉而放松了下來靠在靠背上。

“啊,我就是。有什麽事嗎?小夥子。”

“不好意思……有一點事想麻煩您一下……可以打擾一下嗎?”信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站在門口等待毛利小五郎的回答,期間又往門外遞了幾個眼神,看來還有人等在外面。

毛利小五郎十分有興致地噢了一聲,微微坐起了身子。醫院裏實在是太無聊了,要是有什麽樂子主動送上門來,他會非常高興的。

“說來聽聽!”

“是有什麽想不通的?或者情感糾紛?難道你發現了什麽不對勁的地方?”毛利小五郎越說越興奮,要不是腿上行動不便,他很有可能直接跳起來抓著信夫的肩膀使勁搖晃,恨不得讓他把一切話都立馬吐出來。

天知道他無聊地都快發黴了!他想念啤酒,想念炸雞,想念那些傷腦筋的案子!嗯…還有電視機節目裏漂亮的小姐姐…

嘖,這都不重要,他希望聽一些有趣的事來保證他的腦子不生銹。

信夫轉身朝著門外說了些什麽,然後拉了兩個人進來。

毛利小五郎原本腦子裏還在不停地猜測著原田信夫會問他什麽,身上的每一個毛孔似乎都在為此歡呼,然而等他看清那兩個迫不及待跑進來的身影時——

“名偵探叔叔!”兩個粉嫩的小女孩甜甜地喊了一聲,一蹦一跳地來到了毛利小五郎的床前,風太則是被信夫牽著進了房間,脆生生地喊了一聲。盡管還有些怕生的樣子,但他一雙眼睛格外地明亮,似乎也在期待著什麽。

毛利小五郎嚇得臉色一變,急忙往後縮了縮。

“餵餵,小子,難道是要名偵探給小學生講解數學題嗎?!”

作者有話要說: 多多碼點存稿吧…清明三天爭取日更。爭取!只是爭取2333

今天家裏貓貓又生崽子啦,和家裏通視頻看了眼,滿足~

☆、小孩子的時候

長澤雅美終於可以離開影子了——

但前提是與幸村保持身體接觸,就像是一種媒介一樣,一開始是影子,現在變成了他整個人。

午後的車站漸漸地變得人影稀疏,路邊順著街沿屯著薄薄的一堆堆雪,全是從馬路上掃過來的。凜冽的妖風吹的呼呼作響,幸村只能不厭其煩地將飄動的圍巾給掖好。周圍來往的人不算多,想來這樣的冷天也沒多少人願意出門。

此時他們早就下了新幹線,進了神奈川縣境內,現在是在雅美不知道的某個小站上等待著換乘。

雅美有些心虛地瞥了幸村精市一眼,又低頭看看兩人交握的手,紅著臉移開了視線,總感覺有些不自在。但幸村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似乎沒有看到她的小動作。

他的手掌比自己的要大一些,手指纖長,像是一雙為藝術而生的手。雅美閉著眼睛也能想象到,這雙手握著畫筆時的模樣,指節分明,氣息清冽。但或許是因為經常握拍,他手中也起了一層薄薄的繭,硌得癢癢的。

明明是一點溫度都感受不到——否則她也不可能在大冬天繼續穿著這一身(女主標配的)白色連衣裙——但手心卻熱得隱約有些發汗。

有些黏,卻一點都不讓人覺得發膩。

“又在走神……要上車啦。”

“噢噢…”

雅美看著手想得入迷,猛然間幸村的聲音傳來,她低著頭反射性應和了兩聲就要擡步上車,誰知卻一頭撞在了他胸脯上。

雅美吃痛地嘖了一聲,擡起頭,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騙你的。”幸村面無表情地說道。

“……”

幸村微微勾起唇角,伸手幫她揉了揉額頭,結果卻是沒忍住又揉了揉她的頭,烏黑柔軟的發絲滑過指縫,莫名地內心漸漸冒出一種滿足感,幸村一楞,及時收回了手。

“不過……我倒也不擔心你走丟。”他笑了笑,但雅美直覺應該不是什麽好聽的話,“畢竟……你一下子就會回到我身邊了。”

他這話說得暧昧,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她,眼底深邃地像是仲夏的夜空,細碎的星子在其間裝點著。明明指的是雅美需要他做媒介,卻說得極易讓人誤會。

“你你……我……”雅美眨眨眼,忍下心跳加速帶來的沖動,面色如常地移開視線。

“啊,車來了!”她驚呼一聲,指向不遠處緩緩駛來的電車,見幸村順著手指看了過去。下意識地松了口氣。

幸村瞥了她一眼,雅美眼觀鼻鼻觀心,全當做沒有看見。等到車停穩的時候,兩人排隊上了車。

車站的人不多,幸村也不擔心有人會註意到他們兩之間的交流。上車的時候,雅美跟在幸村身後探身瞧了瞧,司機正推了推小眼鏡,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她心虛地吐吐舌頭,然後堂而皇之地跟著幸村到空位坐下。

變成這個樣子的好處便是可以毫無心理壓力地逃票——如果這個算得上一種好處的話。

橫濱的市區依舊與京都不大一樣,但卻與東京大同小異。等到離開市中心進入住宅區,一切又開始有了相似之處。窄窄的街道,穿著制服,背著書包嬉笑打鬧的學生,叮鈴鈴的自行車來來去去……

像是一走近,就聞到了家的味道。

幸村坐在靠窗的位置,雅美坐在他身側。幸村帶著耳機,播放器裏卻一點聲音都沒有,旁人看來他像是正小聲地用耳機在和別人通話,但實際上他是拗不過雅美的好奇心,正壓低了聲音在給雅美介紹沿途。

雅美一年到頭基本就是山上——學校兩點一線,因此盡管是生活在京都這樣的大都市,對於大都市的無知與好奇可一點都不比偏遠的海島人民差。

幸村壓低了聲音,有些聽不真切,不知不覺地她便靠了過去。湊近了又覺得每聽他一句話,低沈而富有磁性,心裏仿佛酥了一大塊。殊不知她一臉的好奇,雙眼瞪圓,盡力與他保持禮儀分寸的樣子,在幸村看來越發像是好誘騙的小白兔。

“還好公車上沒有人嫌吵。”下車之後他故意做出一副松了口大氣的表情。在公車一類的地方盡量保持安靜算是日本的一種常識性的社交禮儀,要是大吵大鬧給別人帶來困擾了可是很不禮貌的。

雅美惱怒地紅了紅臉,別過頭去打量街道。是她好奇地有點忘形了。

街道兩邊大多是別人家的庭院,種著些灌木。想來春夏季的時候,一定是一副姹紫嫣紅的模樣。

她不知道幸村打算去哪,原本以為他會直接回家,可後來將這與記憶裏偶爾瞥見過的他家附近的景象一對比,又覺得不太對的上號,不過這與她沒什麽關系,反正幸村去哪她就在哪,這不是她能決定的事,還不如繼續打量周圍。

“去接實栗。”似乎是看出了雅美的疑惑,幸村出聲解釋道。

實栗?雅美先是楞了楞,然後才想起來之前見過幸村家裏有個妹妹,估計就是他口中的這位實栗。

直到幸村精市住院之後,雅美出現的次數才漸漸變多,盡管她很早就變成了影子,但幸村身體很糟糕的那段時間她也一直在黑暗中沈睡,因此對他家裏的情況也不算太了解。更何況因為實栗太小,父母並不願意經常帶她去醫院探望幸村精市。

————

實栗今年還在上小學二年級中期。她紮著兩個可愛的麻花辮,頭上的小黃帽戴著還挺合適的,校服卻略微有些大,母親不放心她,讓她在校服外又添了一件棉襖,隱約露出裏面校服上立海大附屬小學的標志。

幸村實栗原本正一邊往學校大門走,一邊和人爭論著什麽。這位剛剛從靜岡縣那邊轉來的櫻桃子小朋友雖然話多,但卻意外地和她臭味相投。

她們現在在爭論櫻桃到底是不是櫻花變得。

“我都吃了那麽多年的櫻桃了,一定不是櫻花樹結的——”實栗皺了皺鼻子,家裏有櫻花樹,也常常吃櫻桃,不過她從沒在意過櫻桃是不是櫻花結的,現在想想有點後悔。

“哼,可名叫櫻桃子的是我,所以得聽我的——”黑色妹妹頭的家夥放出了大殺器。

就在這時,門口忽然傳來一聲大喊。

“幸村實栗!你姐姐來接你啦!”是班長的聲音。

“你也有姐姐?”櫻桃子一聽姐姐兩個字,瞬間眼神都變得犀利了起來。說話的時候似乎都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

幸村實栗皺皺眉,正想說自己沒有姐姐,忽地福至心靈。

“櫻桃一定不是櫻花變的!不信我們明年春天走著瞧!”

她拉過櫻桃子的手鄭重地囑咐了一番,臉色嚴肅地像是在下戰書一般,將櫻桃子嚇得往後退了一步。但下一秒,實栗將臉一轉向,立馬便喜逐顏開,撒丫子朝著校門口跑了過去。

“哥哥——”

實栗跑得很急,這一聲拖得老長,不停地顫抖,喊的含混,但還不至於聽不清發音。

櫻桃子朝著她的背影吐吐舌頭,見自己被拋下來,哼了一聲,又有些委屈地拉著自己的小背包,低下頭癟著嘴走了幾步。

等到走近了點,她下意識地看了看那個被實栗抱著腿不松手的人,瞬間眼前一亮,像是見到了好吃的零食一般,微微張著小嘴,幾秒之後,似乎有什麽晶瑩的東西在嘴角閃爍了起來。

“美、美人姐姐……”

————

最終,幸村還是承擔了接送兩個孩子的任務。櫻桃子住的地方大致和他家一個方向,將她送回去也只是舉手之勞的事。

兩個小家夥一路上從“富士山上的雪到底會不會化”“太平洋是日本的還是大西洋是日本的”這樣的話題一路討論到“老師今天有沒有小便”,唧唧喳喳的,幸村只能笑瞇瞇地一手牽著一個,時常被拉入話題,但他最多引導兩句,永遠不會給出答案。

因為兩個小孩子在,雅美便也不做聲。只是幸村兩手都被孩子們牽著,她便又繼續踩著他的影子前進。

兩個小家夥鬧騰的樣子又讓她想起了小師妹。記得小時候——

她微微頓住了腳步。

眼見著幸村他們還在前進,她又急忙跟上去踩進了影子。幸村背對著她,正仔細聽著實栗的提問,卻並不代表他沒註意到雅美的異樣。他往後瞥了一眼,但雅美朝著他搖了搖頭,面上依舊風輕雲淡,一派鎮定。

夜幕漸漸籠罩大地,街邊的路燈一盞盞亮起。

雅美抿著唇,腦海中有意識地回溯記憶,一遍又一遍地,卻怎麽也記不清自己的童年時代。她記得自己出生法國,記得自己後來回了日本,但這期間更具體的內容卻一點都想不起來。

清晨頭疼欲裂時出現的畫面再度湧上心頭,她暗自攥緊了拳頭,身形微微顫抖,卻盡量避免被幸村發現她的異樣。她甩甩頭,企圖讓自己鎮定一些,卻收效甚微。

破碎的畫面,殘缺的聲音,像是碎在地上的玻璃片,片片都泛著刀鋒一般的寒光。

愚人節小劇場:

長澤雅美:這麽久以來我都不敢正視自己對你的感情。你也是知道的,要是我突然永遠地消失了…

幸村精市:嗯,我會記得再找一個的。

作者有話要說: 看來我真的,是個打臉狂魔。

原本為愚人節立下了“我明天一定更新”的愚人節flag

結果我真他喵的更新了……

原本清明節還有娛樂活動,現在全都因為突如其來的窮而取消了……

【要飯.jpg】

清明節,盡量日更。

恩,這是個flag,詳情參照開段第一句話。

————

我小時候一直以為什麽北冰洋、太平洋、非洲……全是中國的,所以……文中不含任何隱射……、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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